朝阳初升,风声呼啸,浪花层层叠叠。
层叠的芒草被风掀动,残枝败絮随风而折,落在茅屋屋顶,或是飞向大海。
一清早,村子里人声阵阵,忙碌着,将晾鱼架上的一排排鱼收起,衣衫猎猎,时不时还有斗笠被风掀起,砸在礁石上摔裂。
山坳半坡上,玲和雪见也迎着风冲出屋子,将晾晒的萝卜之类堆在屋角,蒙上一层网后,再一起搬起石头,将菜压镇住。美原大娘则是爬上茅屋屋顶,修整着屋顶的茅草。
不多时,日头接近晌午。村落上下,该收整的大都已经收好,屋舍间也再见不到人影,只剩下遍地枯草,一片狼藉。炊烟从烟囱里横飞出去,转眼消散。
“师傅!”门三站在廊檐下,抬头说道,“我还要做什么吗?”
三日月照寺的身子从屋顶上立起来,收回了眺望村子的目光,低头看向门三,还依偎在门三身旁避风的樱,纸障子门在他们背后震颤作响。
“检查一下所有门窗吧。”三日月说道。“还有把防风绳都紧好。……樱,你回你的房间休息吧。”
门三点了点头,也低头看向了樱。樱的手紧紧抓住门三的衣襟,“阿助……”
门三停顿片刻,又抬头看向了三日月。
“那你就跟着门三吧,但是在他系绳子的时候,你别妨碍他,躲在屋子里。”三日月无奈道。“……小心别摔伤。”
“谢谢三日月大人。”樱低头行礼。
三日月没说话,目送着二人转过屋角。手上铁杆插在绳结里,旋转几圈,将连在两个屋子房梁间的绳子绷紧,又直着插进卡销中。
风声压抑着愈发磅礴的声势。三日月站起身子,感受着风的力道。极目远眺海上黑压压的天空。
忽地,在风声中,似乎掺杂上些许难以察觉的杂质。微不可闻,风向变幻间,偶尔一瞬间的清晰。
……笛声。
三日月目光凛然,蓦地回头,向岛中间芒草长坡之上的顶端看去,那里一条小路,石峡间墓石凌乱,背后是海天的墨色。
在那墓石间,隐约可见斜倚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横笛身前。
片刻三日月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正殿的方向,解下了背上的薙刀,拆了刀刃上的裹布。纵身从绳上踏过,一路从屋檐上踏过,一跃落在了芒草坡的下端。
芒草原如同起伏的狮鬃,倒提的薙刀锋刃尖端,映衬着乌云间的渺茫天光。离坡顶越近,那笛声就越清晰。
“黄泉……”三日月喃喃念道。
每一个音都是昔日再熟悉不过的曲调,但每一个转音的用气和衔接,都让三日月感到陌生。
在三日月走到墓园入口的时候,笛声也渐渐停了。
“三日月大人。”那声音带着清冷,却仿佛压抑着什么,就如此刻风声一般“……还是说,我可以称呼您……父亲?”
“黄泉,你回来了。”三日月握紧了薙刀,缓步而入,也终于看清了,那捧着大漆竹笛,指尖轻抚,腰挎黑色长刀的身影。“你回来做什么?”
然而对方却并未回答,自顾自地说道:“这笛子,是当年你给我的,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唯一允许我拥有的东西。”他的目光从笛子上缓缓抬起,看向了三日月照寺。“我会来,自然也不是我自己想来。”
三日月调转刀头,抵在身前。“所以,是教会吗?”
“放下你的刀吧,父亲,你赢不了我。”黄泉淡淡道。
“十二年前,他们就已经将这里洗劫干净了,他们也知道,岛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们还派你来做什么?”三日月照寺的刀尖颤抖。
“父亲,别演了。我只是回来打扫我不小心抛在这儿的垃圾。雪见……是这个名字吗?”黄泉道:“或者,我带走父亲最爱的樱,也足够向他们交差了。您觉得怎么样呢?”
三日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把他们交给你。”
黄泉盯着三日月,忽然哈哈一笑,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泪水,扶着腰笑道:“父亲啊父亲,你可还记得,若不是我,这座岛早就被毁灭了;你是否还记得,我还是个人类时最后的时候,你对5岁的我承诺我,会当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将我交给教会的时候,怎么说不出一个不字呢?”
“当年的事,已经是过去了。黄泉,我当年对不起你,可这和她们无关。”
“对不起……哈哈……对不起,好啊,父亲,你对不起我。我还怎么舍得让您做这么痛苦的选择呢?就让你最不疼爱的儿子来帮你吧……”黄泉缓缓将刀抽出刀鞘,举起。正上方乌云密布,雷声阵阵,一道道黑色的裂隙宛如惊雷,在云间穿梭。“……我会把她们全都带走,我的主人要的巨龙,还有你最爱的三日月樱,还有这座岛,让我!帮我最爱的父亲,解下肩上的重担吧!”
说着,云层间凝聚出数道黑光,伴随着刀落,如黑龙般疾坠而下。
三日月倒转刀刃,纵跃向前,薙刀刀刃扫过墓石旁几缕荒草,倒挑而上,直取黄泉的手腕,然而,黄泉冷笑一声,手一抖,一根黑压压的东西带着尖锐的啸叫飞掷而出,咫尺间仅一刹那,已经撞入三日月右肩肩眼,只听得清脆的骨碎之声。
而那黑色的东西也在三日月怀中破碎,——是那支笛子。
薙刀再难提起,三日月忍痛用碎裂的肩骨将刀拖回半尺,左手催刀再度上抬,却只能迎向那裹挟着黑色雷霆的刀刃。
“叮”
薙刀应声而断,黑色刀刃自上而下落斩,顷刻间,刀刃已经压在三日月右肩上。那个瞬间,他抬头,看到了黄泉的双眼。
悲伤。
下一刹,肩头剧痛,整只手臂和薙刀一起斜飞出去。
同时,黄泉刀势裹挟之下,黑色惊雷纷纷落在墓园之畔,芒草之巅。裂隙绽放处,能看到无数黑甲武侍列阵森严,旌旗之后,还有教会的骑士铠甲,巨弩坚炮。
他们迈开步子,厚重的金属足铠,踩在了芒草之间。
下一刻,芒草被无数铁靴碾入泥土。
黄泉振去刀上血渍,指向村落:“圣教军听令!以哲拉姆圣师之令!……不,以我护岛之刃三日月黄泉之名!抓捕最后的巨龙,其余人等,鸡犬不留!”
说着,从旁上前一名全甲骑士,那骑士铠甲十分古怪,胸甲正中是一个流泪着的女人面,嘴角却带着恬静圣洁的微笑,而铠甲的其他部件,则是浮雕着她被各种残酷刑具折磨的躯体。
周围人纷纷推开,这名骑士双手放在胸前,行圣行神教教礼,随后从腰间拔出两把仪式匕首,匕首刀刃中间有着一个玻璃容器,里面装着黑色粘稠的龙血。
那骑士直接将仪式匕首向着浮雕的双眼刺进去,下一刹那,龙血气息爆散而开,无数黑色卷须从铠甲中生长出来,形成十余米的躯干、四肢、铠甲。在狂风中释放着氤氲的蒸汽。
巨型龙骑士铠甲俯身,将手掌放在黄泉身边。黄泉叉起三日月的脖颈,另一只手拾起薙刀,迈步站在了巨铠手掌上,巨铠起身,苍茫之中,已经能俯瞰整座岛屿。还有那海湾间的村落。
“而你,我的父亲,你就在这里看着吧。”黄泉将三日月按在巨像的胸口,薙刀一转,穿过了三日月的仅存的手掌和左肩,将他钉在了胸口甲板之上。
那巨像看身形轮廓似乎是一个女性,头部并非是骑士头盔的常规式样,而是一个巨大的十字结构。能看到一些黑色管道从颈部连接到十字中心附近,管道蠕动着将什么液体输送过去。
下一刻,十字中心的正前方,凝结出一团震颤的猩红色光芒,转眼,化为一道巨大的猩红色光柱激射出去,穿过山坡,扫过海滩上的码头,射进海水。
乌云,芒草,都被染成鲜红色。海水炸起数十米高的巨浪。靠海的稀疏数座房屋夷为平地,里面的人被掀飞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残肢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