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瞬间,仿佛就是永恒。
玲全神贯注在眼眶的龙血纹路的构筑上,用上了所有瓶子里的龙血,反正,也只有一击的机会,在那之后,她自己又会回到星野山脉那时一样,双目失明,甚至性命堪忧的无助姿态。但是,如果不用,那她和雪见将止步于此。
“小妮子,我可得告诉你,我见过好多血巫女被送上祭台前强行发动咒术,然后被审计官的反噬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样子,哎呦呦,那可比我的手段狠太多了,我都看不下去,你呀,可得考虑清楚……”天狗嘲弄地笑着,和其他黑甲武侍慢慢走过来。黑甲武侍们据枪而进,天狗甚至手都没有握住刀柄。
审计官高大的机械身躯,也飘到了玲身前不远处。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玲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意念点燃了龙血纹路的引线。一切都将在这个瞬间交给命运,玲只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龙血顺着咒术的纹路而沸燃,那是由数个朗基努斯之枪的咒文互相衍生、延展、构型出来的全新术式。
十多道猩红光芒乍现,直奔几名武侍的头颅而去。
天狗距离最近,红芒刹那间欺近,他似乎也没能预料到,昔日在雪山任人宰割的鸡犬,竟然真的有咬人的牙口。“找死!”他喊道,急忙伸手去把腰间的刀。
然而,另一道猩红光束连他的手和刀柄一起切断。他只将一截断腕扬起,可笑地还在试图用不存在刀刃偏斜那红芒。
不!我还会活下去!从那雪山我都活下来了!我是注定会拥有黄泉切的人!
下一刻,奔向他头颅的红芒直接贯穿他的眉间。头颅炸开。
与此同时,其他的猩红光芒也花霰般散开,直奔其余黑武侍的头颅,势道迅疾如电。转眼也是纷纷贯穿,尽数殒命。奔向审计官的一道红芒命中的瞬间,却也见到那数道铁环上亮起的符文一闪,一道无形的气息爆散。
玲知道,那是反噬的能量,以它的速度,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但是看到黑甲武侍尽数倒地,玲苦笑闭眼。
然而,除了反噬的剧痛,玲后知后觉地听到零落几声枪响,才感受到身边扬起的尘土,以及,腰眼和腿上的剧痛。
那些据枪的黑甲武侍,其中少数,在生命的最后,还是扣动了紧张的手指,虽然失准,还是有不知哪两人被命运眷顾了枪口。子弹将玲从雪见的怀抱里推出去。
疼痛烧灼,玲也听到了自己,和他们的身躯重重倒地的声音,玲强忍着睁开眼,还好,雪见没有受伤。
我成功了,玲想道。
然而,一道三人合抱粗的猩红光束突兀地从浓浓黑烟中冒出来,裹挟着热浪从玲和雪见头顶划过,落入海中,顷刻间,巨浪翻涌,随后轰然炸开,瓢泼而下。
黑烟中留下了一个稍纵即逝的孔洞,能看到村子上方的方向,那巨像,被许多人影簇拥着,正向着这边包围而来。
应该是感受到咒术的气息了……
“雪见主人,快,快去解船。”玲推开想要扶起自己的雪见,“我……我能自己过去”
雪见迟疑了一瞬,被玲的目光震慑,转身去解那木桩上缠船的绳子,时不时还回过头来张望。
玲看了看只有四五步距离的船头,强忍着疼痛,用力将自己的身体从沙滩上拖过去,可是那距离是那么漫长,而自己的温暖随血液流淌在沙滩上的速度,又是那么快。到船头前的时候,玲抬头看着那齐腰高的船舷,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起身爬上去了。
雪见解开了船绳,那船开始随冰冷的波浪漂动。雪见扑倒玲的身边,玲却看着船随时要漂进海里。
“雪见主人……你先上船……再拉我上去”玲虚弱地说。
“好,好”雪见慌张照做,颤抖着爬上船,又回头俯身在船头,伸手抓住了玲的肩,想将玲拖上去。
“雪见主人……待会儿,你要划船,往左……绕到山崖下面躲起来……你明白吗……”玲用一只手握住了雪见的手,身子和另一只手抵在船帮上,眼眶里汩汩流出腐化的黑血,依然带着一抹苍白微笑:“活下去……然后……,玲等着雪见主人来救……我”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玲突然用力挣脱开雪见的手,借着身子向船帮一推,船被推入海中。
“玲!”雪见用手划着海水,呼唤着。
“雪见主人……这是我的愿望……不要让我难过……”玲笑着,目送那船随着飘向海中的黑烟渐渐隐去。
……
船随着起伏的风浪而摇曳。
周围的黑烟越来越浓郁,连几米外海波上那些破碎的船只、木板、尸体都看不清了。
桨就横在小舟的另一侧,雪见却缩在这一角,双手抱着肩,蜷着腿,不住地颤抖着、在黑烟中咳嗽着。耳旁还能听到玲的话语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海面上,如同巨兽啼鸣一样的声音,在苍茫的黑雾中回响。隔着小舟的船板,似乎也能听到波浪里大海的震颤。此时的雪见,已经蜷卧在船底板上,被浪打进来的海水浸泡着她的肩,也将溅在身上的玲的血迹泡开。
海水中,那震颤越来越清晰、强烈,好像有什么深海巨兽,正在一边发出震颤水体的低沉声音,一边向着这艘小舟靠近。
雪见脑海中闪过小舟被旋涡下的巨口吞噬的画面,可还是一动不动。眼底只有黑雾弥漫的天空。
震颤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瀑布般的浪花声,一声磅礴的嗡鸣穿透烟雾,轰在雪见的心脏上,雪见蜷缩得更紧了,捂住了耳朵。
然而,黑雾里一个硕大的影子吞没、遮蔽了雾里天空的光芒,在一片苍茫的昏暗中,从雪见身旁游过。雪见能听到,海面上浮着的断木残骸撞上那巨兽就顷刻破碎的声音,能感受到它搅动的水波,让雪见的船原地打转,隐约也要向着巨兽靠过去。
啊……一艘轮船……刻着教会的巨大符号……比公子的船不知大了多少……
蜷缩的雪见偏了偏头,看到另一艘并行的巨轮在小舟另一侧驶过,还有,黑雾中天上的黑压压的巨大影子,那也是巨轮吗?飞在天上……
教会……
若是被发现,然后抓到船上,应该就能很快和玲相见了吧……
不……,这么久了,玲的……尸体……应该已经和这海水一样冰冷了吧……
巨轮的船身渐渐到了尽头,船尾螺旋桨拍打水面的声音靠近,小舟也被海波推着,向着那巨大桨叶卷过去,会很疼吗……
雪见闭上了眼睛,听着那巨大的拍水声越来越近,直到近在咫尺。
可小舟一摆转,竟然又被推开,那声音也越来越远。
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缩在船底板的雪见,忽然笑了。心底忽然想起,最初见到玲的时候,觉得她是那么脆弱易折,可现在的自己,就连睁开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在心底,雪见知道的,她一直都是自己,最真实的自己,只不过那个一直把自己裹在里面,孤独地囚禁起来的壳,不见了。被黄泉的刀击碎了。
雪见也知道,她其实很享受这段日子,狡猾地沉溺在玲的关爱里,眷恋着那个码头角落的阴影里的吻。自己一直偷偷地享受着这一切甜蜜。
……到最后终成恶果,自己早就该走向那座神社的。属于自己的囚笼早就在等待着自己,那囚笼也是铠甲,是本应能保护玲的力量。
而现在……
雪见睁开无神的灰色双眼,一只被淹没在海水里,另一只流出了比海水咸涩的泪水。
瞳孔渐渐聚焦。
……是复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