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三先生,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
触须从门三的身上缓缓剥离,门三睁开眼,已经来到了岛的另一侧。回望村落那边,黑烟滚滚,暴雨绵绵。
手中的刀轻颤,花瓣飞散之中,樱的身姿重新浮现。门三别过了头,解下了身上的外衣,递了过去。
“还好,我还能变回这副样子。”门三听着樱披上了长袍,长袍在风中猎猎,也听着樱说道。“阿助……我们,是不是不该回来的?她,还有千岐岛……”
“不”门三叹道。“不是的”
“原来,我是一柄刀……”樱有些哀伤,手抚住了胸口。“曾经的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三日月大人从来没和我说过,她也没有说过……”
门三扭过头来,凝视着樱的面颊,目光苍然,却像是望向记忆中渺茫的远处。
樱注意到了门三的目光,眉间透出一抹黯然,自言自语地小声道:“无论她怎么想,阿助,你可知道,我为此而感到幸运呢……”
美眸落处,手指挽在门三生满老茧的掌中。
“门三先生,雪见姑娘来了”黑色触须凝结出的黑猫抬眼看向天空,说道。
云层背后浮现一道黑影,飞速扩大,随后破雨而出,盘旋片刻,轰然落在门三身前的芒草原上。芒草被掀动,四散纷飞。
巨龙看起来恐怕足足有御守城的楼厦那般巨大。身长数十米。龙首伏低,从微微张开的龙嘴里,无数卷须盘结而出,凝结出了雪见上半身的模样。
“门三先生、樱。”雪见微微点点头。
“雪见姑娘。”门三望向雪见冰冷的眸子,心头一惊,还是微微躬身。樱则是直接躲在了门三的背后。
“千岐岛……”雪见抬头环顾,岛上烟尘不散。“已经毁了。你们接下来要到哪里去?” 门三露出茫然的神色,渺渺风烟苍茫,海天无穷无尽。
“阿助……”樱将门三的手拢在胸前,双手握住。
“雪见姑娘,你要去哪儿,玲姑娘她……”门三迟疑,缓缓问道。
雪见极目北海,毅然答道:“天昭城,然后是奥古斯都城。”随后,微微一笑,看向脚下斑驳的芒草原和稍远处村落的废墟。“总有人要为这些付出代价。”
门三看了看雪见的身影背后,那巨大的龙眸。血红色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
“我,和樱……”门三的话顿住,语气间却已生退意。
“千岐樱,刚刚我和我自己融合的时候,在深渊边缘,见到她了”雪见忽然淡淡说道。
门三瞳孔一震,骤然转向雪见。
“她还没有离开,我不知道你们误会了什么,但是,她就在深渊的边缘,仰望着你们”雪见目光斜下,就仿佛那里有一潭深渊的境界一般。“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还想不想再见她,就看你自己了。”
门三强压手上的颤抖,顺着手回头,看向了樱。
樱的眼角已经盈满了泪水:“阿助,只要你想,无论哪里,我都愿意陪你同去,我……是你的刀。哪怕……我都……”
她泣不成声,躲闪着门三的目光,最后一抬眼,旋即花瓣飞散,化为了长刀。黑猫从她肩头跃下,跳到雪见怀中。
门三怔怔凝视着手中的刀。
“我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我看得出来她还是在等你,至于你选择谁,就与我无关了。”雪见的身形溶解,重新化作无数黑色的触须,退回到龙口之中。
黑猫莉莉丝攀附在额头正中,在一片龙鳞上钩织上一团藤蔓般的图案。
“为了千岐樱,天昭城,你若来,我就会帮你。”最后丢下了一句话,猩红色的巨龙扬起双翼,随着一阵狂风将芒草吹散,龙影腾空,直入天际。
黑烟散处,残樱纷乱。
……
扶桑国,天昭城。
冬夜里,樱花绽放如霞。
灯火聚拢处有一座神宫,在一座斜崖之上次第排开,交错石阶回廊中,星星点点的石灯塔畔,神官护侍,人影丛丛。
山崖之下,屋宇整齐,星罗棋布,以中正对称之势排布而开,在两侧远山间,排开一片长原。将斜崖拱卫正中。
纵是那远处夜幕中的群山,也如血脉般,用长明灯点亮无数山路,末端连接着山中寺庙神社,或明或暗隐藏或半掩在漫山枯枝中。
而在天昭城正中斜崖之下,通明的第一重关口处,一众队列森明的身着白色教会长袍的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关门外的暗红色家徽旗帜下。
那关门从内侧被推开,数对红衣武侍跨步而出,列于两侧,不仅并未盘问来人身份,甚至一齐深鞠躬行礼。
其中一名白衣神官打扮的人,径直迎了上去,候在车旁。
待车停得稳了,一名教会扈从上前打开车门,才见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款款跨出,面容冷漠,抬眼望向了斜崖山道和樱花掩映的重重屋舍。
“圣师大人。”白衣神官迎上去,深深鞠躬。“敝族一如既往,静候您归来。宅邸已按您上次所述修缮,今日您能以圣师之尊俯瞰这天昭城,正是神崎家族的荣耀。请……请随我入内,若您有所需求,神崎家的一切——宫邸、卷宗、匠坊、人手——皆已为圣师备妥。”
说着,身子更低,“以您身份之尊,原本不必登这千级长阶,您的飞舆已停靠在上殿,举族上下,皆盛情欢迎您乘飞舆而上,宴席已经备妥。”
哲拉姆和善一笑,道:“阔别数年,重回故地,俗话说入乡随俗,那归乡游子,也应该遵守家乡规矩才是。比起宴席,先带我去家父的墓前吧。”
“是,既然圣师意下如此,难得归来,族中自会延迟宴席时辰。圣师念着老家主,神崎家举族感慰。当年老家主送您入千岐神社时曾言——此子非常器,不应以神崎之姓囿于一岛。如今圣师以哲拉姆之名威加四海,神崎家门楣光耀,老家主若泉下有知,当以此生最明智之举为慰。”
话说着,已经到了关门前,那白衣神官向旁人一使眼色,旁人便急匆匆登阶而上。
“啊,好孩子,难得用心,在这里等着。”哲拉姆忽然停步,看向了门侧的一个身影。那身影抬起头来,面露一抹微笑,答道:
“您交代的事情,在下都已经办完了,知道您回来天昭城,便想着陪您在长阶上聊聊天。”那人答道。她身着贵胄公子的服饰,却是女子的面容和盘发,发间,邪巫族的长耳有些显眼。胸口衣襟上,缀着一枚万国商会的胸针。
“好孩子,我手底下的这些人,就数你最有心了。可惜,你是邪巫族的血脉……”哲拉姆笑道。“之前听说你那边进展顺利,奥古斯都那边已经收到了足够的奴隶数额,便想着若你得闲,差人带你去无忧乡见见亲族,怎么样,去过了吗?”
“去过啦,大家都很好。也多谢您老人家关心了。”
“伊娜苏斯,都是自家人!”哲拉姆摆了摆手。“正好,我打算到山顶的神社去祭拜家父,你就随我同去吧。”
二人一道沿着石阶,缓缓穿过宫苑,两侧若有神崎家人,无论男女老少,什么服色,都立刻向哲拉姆躬身行礼,直至几人缓缓走远,才悄然退开。
“近乡情怯啊,当年……”哲拉姆轻叹道。“若是你不嫌弃老头子唠叨,就容我多说几句吧”
“当然”伊娜苏斯立刻答道。“若能宽慰到圣师,也是荣幸了”说着悄然侧身,在衣襟上抹去了掌心的冷汗。
“当年,我还年幼,还不知是父亲的养子。在家中比父亲的嫡子还要受宠”哲拉姆面露惆怅。“只知道,要被送去一个遥远的海岛,送到一个偏僻的神社中,跟那里的乡野师傅学习剑道,只有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才能回来。”
伊娜苏斯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到了岛上,心气高傲的我受不了和几个乡野人混在一起,满心只想剑道有成,早日离开,却不想,离开,不是修行剑道那么简单,而是要一次次为父亲,和父亲的朋友,完成一些小小的任务……”
哲拉姆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年少无知,直到离岛之后,才知道父亲下了一盘大棋啊……”
伊娜苏斯露出了些许惊讶深思的神色,依然等待着哲拉姆继续说下去。
然而,哲拉姆却驻足道:“伊娜苏斯,你知道扶桑人血脉的起源吗?”
伊娜苏斯摇了摇头,迟疑说道:“不太了解,不过商会中有传闻,扶桑人精通锻造,是从矮人先祖手中,传下来的技艺。由此推断……”
“不错,不错”哲拉姆继续缓缓迈步。“扶桑人,正是千岐岛上,人族与矮人同居繁衍,留下的后代。”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所以扶桑人,哪怕是最早有支系离开千岐岛,带着人们在大陆上繁衍生息的神崎家族,都不可能有进入教会的资格。当年的神崎家,和当时还未在对龙战争中崛起的,寂寂无名的小教会合谋,盯上了千岐岛秘而不宣的,以龙血铸造灵刀的秘密。对那时的他们来说,这藏着人类能掌控龙血的机会,是无限的权力和财富。”
说着,二人已经登上正殿,却无视了正殿门口齐齐躬身的一众神崎族人,沿着一侧的台阶,继续往山崖顶而去。
“父亲提防教会的异心,于是便收养了我,由我窃取岛上的秘密,又让我进入教会,成为两股势力媾和的结点。凭借着当年对黄泉切和引魂花的研究,我才和教会的同僚一起开发出了血巫女的技术,并在当年的战争中飞速推广开来。——甚至可以说,黄泉切和藏匿在岛上的另一把妖刀,就是初代的血巫女。”
伊娜苏斯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
“到了,父亲的墓园。”
谈话间,已经到了崖顶的一侧,这里樱华掩月,石柱间灯火耀耀,墓园里洒扫干净,一处数十步的圆台周围墓石整齐间隔,自两侧向中间由低渐高。
正中央,华美的乌玉镶金的墓碑上,刻着墓主人的名字,神崎宗长。
而山崖顶端的另一侧,似乎是一间狭窄却古朴的神社。纸窗里透出淡淡的灯光。
哲拉姆走到墓前,却并未下拜。只是叹口气,继续向着侧后方的伊娜苏斯说道:
“父亲一生保守,我虽然已经信服教会为人类之先驱的教义,却始终向父亲暗中回报,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直到他过世,教会早已成为参天巨木,我也成为神崎家唯一的出路。”
良久的沉默。
伊娜苏斯咽了咽,试探着问道:“若不是圣师和教会的功业,人类早已在龙族的复仇中灭绝。……圣师又为何要和在下讲述这些呢……”
哲拉姆缓缓转过头,凝视着伊娜苏斯,感叹道:“你太机灵,思虑太多,只是老头子的一番多余的感慨,也让你提心吊胆。”说着苦涩一笑,又道:“说起来,也并非全无私心……,你的那两个朋友,老夫原本下令对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们……似乎掺杂到了千岐岛的恩怨之中,与前往千岐岛的圣教军发生了过节,目前下落不明……,你放心,老夫已经差人寻找,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
伊娜苏斯眼眸急转,又回到哲拉姆的脸上。
“好孩子,老头子不能亏欠了你,为了少生变故,这几日就先在这里住下吧,到时候早日和你的朋友相聚,老夫再安排你们北去。”
伊娜苏斯面色发白,点了点头,“那就听从您老人家安排。”
“嗯,好孩子,去休息吧。”
哲拉姆目光看向墓园入口处停留的白衣神官,那白衣神官会意,让护侍引领着伊娜苏斯去了。几名黑甲武侍悄然从墓穴两侧转出来,跟着去了。
白衣神官上前,听哲拉姆缓缓问道:“钥匙,已经到手了?”
白衣宫司点头:“是的,舰队已经归港奥古斯都,圣教军的长官已经传信过来。”
“黄泉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是,不过有眼线在天昭城里看到了他,却不知为何并未回报,我们要不要……”白衣宫司抬眼询问。
“不用,它自然会回来。你们继续听圣教军的指挥,我自会安排。……另外把金朵希到了天昭城的消息散出去吧。”哲拉姆淡淡道。
“那万国商会的人?”
“把伊娜苏斯拿下,其他人都做掉吧”哲拉姆说道。“新的人类,不需要背负罪恶的历史。一切,都不会高于种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