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商会的船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交错的脚步声从沟渠上方经过，沟渠下，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蜷缩在昏暗处。
“该死！”那身影小声骂道。一直等到沟渠上面的街道稍微安静些了，才淌着污水，逆流而上，趁着夜色躲过了好几拨街道上的巡逻，才从沟渠另一侧攀缘而上，来到了一处与周围二三层黑色屋瓦的屋舍格格不入的巨大金属建筑一侧。
咚咚咚。他轻轻敲响了建筑的侧门。“老师？老师！”他对着门缝呼唤道。
“小点声！呆瓜！”门缝里面传出了回应。“就只有你一个人吧！”
“是的，我听了您的叮嘱，就我自己。”
门上的小窗板唰地拉开，露出了一抹精致的小山羊胡，随后面孔下移，高耸的颧骨，和单边金丝眼镜下狡狯的眼睛。
眼睛左右扫了扫。“行了，进来吧。”
门唰地拉开，将门外的胖胖身影吞入，又迅速合上了。
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微微闪烁，灯火通明，山羊胡男人一打响指，一具有着优雅曲线的一个半人高的机械构造体向着矮胖来客靠过来，递出了一折毛巾。
这二人正是伯恩和金朵希。
“快把身上的臭水擦掉，暖壶里有热茶，然后滚去炉房里洗个澡！”金朵希嫌恶地说道，嘴角却带着一丝狡猾的笑意。
伯恩用脱力发白的指节攥住毛巾，胡乱抹掉身上的脏污，勉强平息了胸口的起伏，才缓缓说道：“商会……全没了，圣教军连那些舞女都没放过，这次多亏了老师的提醒，不然……，伊苏他到现在都没消息，恐怕……”
“哼”金朵希啐了一口，“我是为了救你那颗猪脑袋，这下你该看清楚，该跟着谁混才算聪明了吧！”
“是，老师教训的是。”伯恩面色黯然，点点头。“老师这边没问题吗，圣师不会对您行不利之举吧。”
“呵，你这是在担忧我呢，还是在担忧你自己啊？”金朵希冷笑道。“放心，圣师做事不会做绝，我的脑子算是他的备选方案，或者说，我们两个的脑子。——说到这，你工坊里的那些飞行设备的研究我也差人偷过来了，就在地下的那间工坊，这两天你就在这躲一阵子吧。在这天昭城里，不会有比我这里更安全的处所了。”
伯恩点点头。
“现在，快去把你身上的臭味洗掉！不要再摧毁我的鼻腔了！”
金朵希目送着伯恩走向了厅堂后的炉房。旋即转身看向了门外，天花板上传来了铜壳被轻轻敲打的声音，随后越来越密集，街道上也哗啦啦地作响，这天昭城寂静的夜里，竟然下起雨来。
他矗立在原地，静静不动地聆听着，随后一挥手，身后的机械人立刻靠近。
“妈妈，把我的小伙子们都叫醒吧，启动安保协议。”金朵希缓缓说道。随后，在大厅正中央的红色天鹅绒沙发上坐了下来，口中吹着口哨，先是斟了一杯红葡萄酒，在酒架旁的水池一样的机械结构中，用杯子接取了两块深井中储藏的冰块，一边摇晃着高脚杯，一边看着机器人启动墙上的暗格开关，从里面走出了更多带着武装的机械人，在周围井然有序地开始了巡逻。
金朵希抿了一口酒，就将高脚杯放在茶几上，用尾指轻轻拨动唱片机的唱针，优雅的、略带失真的钢琴声在大厅的铜墙间回荡。他靠在椅背上，带着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圣师做事没那么绝……”模模糊糊地，金朵希似乎听到话语声，是谁在说话，金朵希循着声音，努力往前走着，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忽然，他一脚踏空，眼看着就要坠落下去。
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金朵希惊恐地向着下方张望，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熔炉，沸腾鼓泡的黑色黏液中，有着无数的人类躯体……他认得它们。正是他自己将那些人的脑摘除出来，将其中的一部分装入机械，另一部分……
金朵希想起来，这是在参观哲拉姆的圣师之塔的时候，那是他收到圣师的邀请，第一次前往奥古斯都。圣师带着他参观了塔的其中几层，其中就包括这个炼制‘人浆’的巨大熔炉，他们走在高处的栈道上，金朵希险些跌倒下去。
从下方汹涌着热浪，金朵希身上出汗。
“金朵希先生，脚下可得小心些。”哲拉姆圣师笑着对半边身子悬在空中的金朵希说道，却并未将他拉回去。“自古以来，无论是什么神话中的造世神，可以凭空捏造无机的世界，可创造生命，却一定需要原料。”
“是啊，原料，我是这里最好的供应商！”金朵希恍惚地回答道。
“我羡慕他们，他们会为能成为完美生命的一部分而感到荣幸，你也是一样，金朵希先生”圣师的话语稍稍停顿。金朵希只觉得下方涌来的热浪越发让人难以忍受了。“……因为你，他们才有了荣幸的机会。”圣师继续说道。
“是啊，我很荣幸，就像圣师您说的，”金朵希强挤出笑意，回答道：“人类荣光永存。”
手腕忽然被攥得紧了一些，也让金朵希将目光从大锅中回头，看向了哲拉姆圣师的脸。
“人类，荣光永存。”哲拉姆圣师慈祥地笑着说道。
金朵希不自觉地数着哲拉姆眼角那些慈祥的褶皱，一……，二……，三……
忽然，金朵希感受到一种没由来的恐惧，必须要立刻挣脱开，逃跑，他对自己说道。到了要放弃利益的时候，人生中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就是现在。
还没等金朵希反应过来，那拉住自己的手骤然松开。
失重感。
灼热。
还有那栈道上，哲拉姆圣师的，越来越远的，慈祥的脸。
好热，……真的好热。
不知何时，金朵希坐回了沙发上，盲目用手抹了一把额头，手背上和袖子都是湿黏黏的闷热，后背的衣服紧贴着，和沙发闷在一起热得受不了，喉头好干，我的冰葡萄酒。
金朵希来不及睁眼，伸手捏住了高脚杯，向着嘴里面灌进去——
好酸——不，好烫！
酒里面的冰块早已不见，被加温之后的葡萄酒酸得惊人，不但没能纾解一点喉头的干咳，反而让五脏六腑都烧灼起来。
他才睁开了被汗水蒙住的眼睛，模糊之中，四处全是升腾的热浪，机器人东倒西歪地瘫倒在地上，头部封存大脑的地方迸开裂缝，里面流出掺着脑浆的黑色黏液。
而在自己面前几步处的地方，赫然立着一个穿着斗篷的娇小背影。
“你……你是谁？你……”金朵希努力地在喉头挤出沙哑的字音。
那身影缓缓转过头来，依稀是一名长发女子的面容，可是头发却自己蠕动着，甚至在热浪之中，连她的脸都像是散成触须一样扭动着，就那样嘴角扭曲着扬起，不真切地说道：
“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