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舆缓缓停靠在船首。
而船尾，雨的帘幕后，通向船舱的门半掩着。里面是暧昧的黑暗。
黄泉打开了飞舆的围栏闸门，走下台阶，踩入雨花中。
“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声，船舷侧翼不知下面哪一层的窗户被撞碎，惨叫声随着沉沉夜雨坠入下方的天昭城中去。
黄泉不为所动，只是回头，看向了飞舆里坐着的哲拉姆。哲拉姆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斟了一壶茶，看向甲板对面的舱门。
雨势越来越猛，地上的雨花如同波浪般游动。
忽地，那道门后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陈旧的染血衣袍，凌乱的发髻和胡须，扎起的袍袖之下，是一道血红色的的刀刃，在雨中，渐渐褪成粉白色。
那人迈着步子，径直向着飞舆的方向走过来，大约走到甲板三分之二处，便缓缓停了下来。
“原来是他啊，已经很多年不见了。”哲拉姆喝了一口杯中的热茶，叹道。
黄泉默不作声，左手扣住刀盘的拇指下，肌肉都拧在一起。
对面的人影也是一动不动。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老朋友”哲拉姆站起身，走下飞舆的台阶，撑起了伞，说道“当年我还在岛上的时候，还用着神崎哲也的名字呢。时光荏苒啊……太多年了，你我也都老了。这里有热茶，要来叙叙旧吗？……橘门三。”
他边说着，边一颗一颗地解开了长袍领口的扣子。
橘门三依然在大雨中沉默伫立，雨水不断拨弄着他额角垂下的发丝，在脸颊上蜿蜒。
“还记得那时，我们在那庭院光着膀子练剑。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只是神崎家的棋子，只知道岛上人看我不是扶桑人的样子，那种藏着厌恶的目光……。那时我满脑子想的，就是尽快将剑道修成，然后回家。”哲拉姆将长袍解下，放在黄泉臂弯上。
哲拉姆停顿片刻，又继续道：“我还记得，你因为输了剑，负气地逃回家去，连那个整日跟在你身边的巫女都不顾了。现在想来，是我的错，只想着离开那座岛，连你的心情都没顾及到。”
听到这里，那雨中的人影动了，缓缓将手中的剑抬起，指向了哲拉姆。剑身上流动着丝丝缕缕的光芒，将打在剑身上的雨水蒸腾起氤氲的水汽。
“要再来一场比试吗？也好”哲拉姆将内衬衬衫的细绳解开，露出了他的胸膛。轮廓骨相已经显得苍老，有些佝偻。手臂上沾满了黯淡的老人斑。可是，越往胸口处，皮肤就越像年轻人一样细腻白皙。
而在他胸膛上，竟然镶嵌着数张少女的脸。就像千岐岛上见过的血巫女龙骑士巨铠，那胸甲上血巫女的浮雕一样。
只不过，哲拉姆胸口的那些脸，虽然紧闭双目，却是活生生的。
“如今你还是老样子，她，也终于如愿随了你。而我，我已经变了，我不再是当年任人摆布的棋子了。再比一场，很适合我们的叙旧方式啊。”
他向黄泉伸出手，黄泉解下腰间的刀，放在哲拉姆的手上。下一瞬，黄泉的躯体就像失去意识一样，倒在了地上。
而哲拉姆并未理会，将刀竖在身前，缓缓出鞘。他背后飞舆摇晃的灯笼，在黄泉切血红的刀刃上反射，在他眼角眯着的皱纹一直到胸口少女紧闭的双眼上，都投下了一道寒光。
而对面的橘门三，也扯开了上半身的衣襟，赤着上半身，任它反折下去披在腰下。
“你不用担心黄泉，那只是我们铸造给他的肉体，赠与他的。我们已经掌握了，铸造生命的技术，能让一把刀像人一样活着。”哲拉姆不无自豪地说道，手中刀尖离鞘，“抱歉絮叨了些，年纪大了总是寂寞。请吧。”
一道雷电的光芒刹那间照破夜空，在雨水中照出了橘门三的倒影。
他动了，跨前一步，又是一步，紧接着一步快过一步。甲板上的雨水在他脚边溅起，赤裸的臂膀上满是血污，幽幽的眸子在乱发之间藏着冰冷的寒芒。
哲拉姆温和一笑，将剑缓缓举过头顶。右脚缓缓向后画出半环，沉住弓步。眼睛望着那飞溅的雨花，心底静静地计算着距离。熟悉的姿势和触感，让记忆纷至沓来：“从今天起，你就不叫哲拉姆，而是叫神崎哲也……”“……我不服，哲也，我们再来打过！”
“归根结底，我还是个人类啊。”转瞬即逝的感叹之后。“距离到了”哲拉姆瞬间收敛了一切杂乱的思绪。
右脚猛地踩下去，将身体往前蹬。左脚瞬间爆踏地面，身子虽未跃起，却已如悬浮般急速向前射出。
同时双手的手指都从刀柄上，仅仅凭着虎口，右手前推，左手后勾，感受着刀刃的筋络从手中一路向夜空中延伸。一声尖锐的刃鸣刺破雨幕，如同银瓶乍破的脆响。也感受着黄泉的意念，让一道能斩破空间的黯淡电光游走在刀刃上。
而刀刃外，门三长步跨出，脚尖在雨水中滑转，身子骤然压低，就在身子和地面之间不足两尺的空间中，粉白色的刀光倾泻而出，裹挟着甲板上的浮水，逆雨而上。
“叮——”
半日前。
深渊。
一片静谧的，毫无波澜的黑色海洋。沉在黑曜石一样的夜幕之下。
在海浪之下，似乎有黑色的火焰在黑魆魆中燃烧，定睛一看，那是无数扭动的触须，从深海之下生长出来，就如同泛滥的海草，又如同黑色的草原。
而在那黑色的草原之中，隐约能看到，有一抹赤红色的光芒，在触须的缝隙和海浪波折间若隐若现。
越来越近。
那些触须就如同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像花朵绽放一样，在海水下方一层层打开，那红色的光线越来越清晰。
里面，是一团火焰，火焰里裹挟着一个身着巫女服的女人。她的衣服在燃烧，绣着的粉白色樱花在凋落。
她的脸在向这里，向海波之上张望，带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表情。
继续靠近，要进入那冰冷又滚烫的海波，必须要过去。
可是海的界限却如同最为坚固的水晶一般，无论如何敲打，努力，都无法穿越。
甚至用力之下，还被推远，越来越远，越来越快，向那黑色的夜空。
不……，不……，不！
“……阿助！阿助！”呼唤声从夜空中传来。
瞬间被夜空的黑暗吞没。
“阿助，醒醒！”樱摇晃着橘门三的肩膀。
橘门三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却如同死亡一样静滞，在眼角粗粝的皱褶下，却留着淌过浑浊的泪珠的痕迹。
“阿助……”樱的声音微微颤抖。
渐渐地，橘门三的眸子回过神来，犹带着梦魇的迷茫。“……怎么了？”他环顾四周，除了嗡鸣的机器轰鸣声，和高空的风声，并没有其他的声音。
他望着窄小的船舱，和舱门窗外的云海。回想起，目送巨龙消失在天际之后，他埋葬了师傅，带着樱，本打算向着红霞浦搁浅了的大船那边去。却意外发现了靠向海岛的教会的巨船。躲起来看着船靠岸，里面的人下来，在岛上发现了那些圣教军和黑甲军的尸体。门三借机带着樱溜进了船里，躲进了这间船舱。随后，这艘巨舰就飞上了阴沉的云海。
这一路，门三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樱也一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跟着。
当门三看她的时候，也几乎看不到她的眼睛。
“阿助……你……做噩梦了。”樱说道。
橘门三缓缓坐起身，樱的手也悄然从他肩上挪开。门三的目光从紧闭的舱门收回到樱的近在咫尺的脸上，而那一对儿曾一度恢复光彩的眸子却又隐藏在低垂的睫毛下。
门三惊讶地发现，自己脸上有些湿润，伸手抹了一把，是泪水。门三心里一颤，刚刚她应该已经看到了。
忽地，门三注意到，一抹隐晦的流光，从樱那隐藏起来的垂眸处坠下，倏忽间没入袖子下的布纹里。
沉默，良久的沉默。
“阿助……”樱的声音微微颤动，刚刚泪珠隐没的袖口处，她的指间掐着她另一只手的手指，指尖变得苍白。“你还是爱她……是吗？”
那眸子忽然抬起来，直直望着门三的眼睛，那潋滟的水光，如同扼住了门三的喉咙。
许久，门三缓缓地，沉沉地，点了点头。
那柔软纤弱的身子就像失去了支撑，飘摇欲坠，门三伸臂将她揽入怀抱中。良久的沉默，沉默。
只有怀里的身子微微的、微微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