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师大人,您的飞舆已经准备就绪了,我们也已经请到了巫女阁下,加雷斯号方舟已经悬停在上空,等您登舰。”
敲门声落下,阳台上,借着神崎深宫高耸的山势,能够清晰地看到黑夜中星罗棋布的街道,哲拉姆从天鹅绒靠背椅上坐起来,最后凝望了一眼港口处连成片的火把光芒,以及湾区那一幢乌黑的金属建筑。
夜风微暖,带着什么东西烧煳了的细微气味。楼下有下人们忙碌来往的脚步声。
圣师身后,除了纸障子门外恭候的身影,还有房间里跪坐的二人。其一在角落处,黑衣佩刀,面容冷艳,正是黄泉。
而另一人是约莫五六十岁的男子,穿一身得体的黑色古典着物,两鬓斑白的头发挽成干练的武侍发髻,面露忧色。
“兄长大人,还请深思啊,汐鸣和潮守是三日月家族最后的血脉了,这么多年循序守矩,女儿潮守隐居深山,夫人汐鸣一直在神崎宫深入简出,从未有僭越之举。愚弟知道兄长为家族振兴的大业操劳,正召回各地血巫女回收龙血。可三日月一族毕竟也与我族是同源,若是能网开一面,愚弟但凡能有效劳之处,兄长大人尽管提便是。”那人语气恭谨,沉吟说道。
哲拉姆轻叹口气,带着温和的微笑回过头来,缓缓道:“和谦,我不是说过了,你是神崎现任家主,你我又是兄弟,我们都一把年纪了,没必要这么拘谨!”
那和谦低头道:“父亲当年离世前,将家主之位传给愚弟时,曾敦敦叮嘱,您是能带领神崎之名从黄昏中幸存的人,也是他最相信的人,父亲从小要我尊敬兄长,凡事以兄长意见为准。”
“亏得你还都记得啊。”哲拉姆说道。
“当然,这么多年从未敢忘。”
“那你自己呢,我这个做哥哥的自你八岁起就离家,从千岐岛归来之后又进入教会,直至今日也少有一叙旧情的机会,还要对你这个家主发号施令,在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满吗?”哲拉姆和声询问道。
“不敢!”和谦颤声道,按在膝前草垫上的手指都在发颤。“兄长多年来为家族带来的改变有目共睹,相形之下,愚弟这家主才显得德不配位,怎会有不敬之心?”
哲拉姆凝视了三秒,才长叹一声,又说道:“你我二人的人生,他早就安排好了。……我还记得你自幼害怕继承家业,只喜欢摆弄你的木雕,父亲还屡屡因此斥责你难当大任。现在依然如此吗?”
和谦点了点头,“感谢兄长挂怀于心,这么多年也从未放弃过,如今神社的龙雕,都是愚弟这些年亲手雕刻的。”
“等到大业已成,你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哲拉姆说道。“不过,三日月汐鸣的女儿身带龙血,我一定要先请她到奥古斯都去的。你放心,只是邀请她作客一段时间,她并不是计划的关键,目前我也没有伤害她的打算。”
和谦迟疑片刻,“多谢兄长大人”他说道。
哲拉姆再度回头望了望阴沉的夜色,城市上方的乌云之中,隐约能看到月光透出的方舟的影子。
随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走过了神崎和谦身旁,拉开了房间的门。黄泉也起身收敛衣襟,迅速跟上。
“圣师大人,外面开始下雨了,我来给您撑伞吧。”廊间白衣宫司躬身道。
哲拉姆点点头,踱步到廊道尽头,屋檐外确实落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此处正是神崎宫最上方的几座屋殿之一,足以俯瞰整座天昭城,再往石阶上方走,就只有宴会前拜访的墓园,和那狭小的神社了。
感受到伞已经遮住了头顶灯笼的光辉,哲拉姆迈开脚步,向台阶上方走去,很快看到了两名机械审议官正架住了一名身着红白巫女服的白面中年女人的双臂,吊在半空,雨水打在审议官钢铁身躯上,溅起倾斜的雨花,又淋在那巫女的身上。
那女人看到了走上来的哲拉姆圣师和宫司,沾了湿润发丝的脸上,凄凉一笑。“见过圣师大人,不过妾身行动不便,没办法给大人行礼了。”
“不必。”哲拉姆摆手道“就烦请巫女阁下随我到奥古斯都居住一段时间了。”
“如您所愿,当年要不是妾身作为大人最初的实验品,恐怕也就不会有那些被教会选中做血巫女的孩子们了。妾身倒也想亲眼看看,那些孩子们被教会召回之后,在奥古斯都生活得如何呢?”女人话语虽然恭敬,却带有尖锐的冷意。
“那就请吧。”
审议官抬起巫女,绕过那间小神社,悬崖后方边沿外,悬浮着一座带有水晶屋顶的白金色的长方形亭子。四周除了有着精美浮雕的墙壁,还有许多披垂下来的紫藤花花蔓。里面也固定着造型典雅的藤编桌椅。宛如莱茵国的花园一般。
而那墙壁下方,则是暗红色金属制的底盘,有着许多刻画着羽翼的浮雕,羽翼末端有着金色的嵌边。
片刻间,头顶的雨丝忽然密集了起来,一息之后,又开始变得越发稀疏。
哲拉姆抬头看去,乌云之中,一片巨大的暗影越来越清晰,暗影的正中心乌云翻涌着向着两侧卷开,露出了漆黑如墨的盾面般的构筑。
那是方舟,教会的巨舰。
随着盾面在云海中继续下沉,轮廓渐渐显现出来,轮廓边缘云雾被搅散成棉絮般的细丝,从那里,旋转的螺旋状叶片映入眼帘。
最终,整艘舰船,停在了天昭城中神崎山的上方。
“黄泉,做好准备吧”几人登上飞舆落座,飞舆轻巧地脱离山崖,向着云雨中的巨舰升去,哲拉姆淡然对身旁的黄泉说道。“我早劝过你放下心中的仇怨,否则难成大器。……罢了,也不是全无坏处,没想到那普罗提斯的血巫女的咒术适性竟然如此高,不过这下,我们就得尽量在抵达奥古斯都前,将那头巨龙解决掉了。”
黄泉默默抓起手中的刀,凝视了片刻。
“放心,孩子,我还没有放弃你。事情过去了也是好事,等你走出来,我会放你自由,带你看看人类真正的未来。”哲拉姆道。
“走出来……么。”黄泉眼神冰冷。“我明白了”
哲拉姆欣慰地点点头,此时飞舆也飘到了巨舰甲板上方。
“等等,情况不对劲”哲拉姆侧头看向了巨舰。
夜雨之中,甲板上开满了密集的雨花,却一个人都没有。水流沿着甲板流进排水槽,随后从船舷一侧倾泻出去,都带着稀释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