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快逃吧!”只剩下半截身子,快要死去的管家对着她的小姐说。
午后阳光,吝啬地筛过古橡树浓密的枝叶,在林间小道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寂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腐叶与碎石那沉闷而单调的呻吟。艾瑞丝·维兰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摊在膝头一册厚重羊皮纸书卷的烫金纹路。一道格外明亮的光束,恰巧穿透顶篷的缝隙,温柔地笼罩着她。那罕见的蓝发,并非颜料染就的浅薄,而是深海最幽邃处的凝聚,此刻被阳光唤醒,流淌着一种近乎液态的、带着生命脉动的丝缎光泽,与她身上那件精心裁剪、主色调为矢车菊蓝的长裙交相辉映,裙摆铺陈在深色的软垫上,像一片沉静的湖泊。她湛蓝的眼眸抬起,望向窗外缓慢移动的林影,纯净得如同初春解冻的冰湖,映着晃动的绿意与金斑,没有一丝尘世的阴霾。
管家奥尔德温坐在她对面的软椅上,花白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深色管家礼服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膝上稳稳放着一个打开的橡木文件匣。他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正小心地翻动着一份关于秋季庄园修缮预算的明细清单,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抬眼,目光透过小巧的金丝边眼镜上方,温和地落在艾瑞丝身上:“小姐,关于东侧塔楼的修缮,老石匠建议使用更坚固的灰色花岗岩,虽然造价稍高,但……”
话音未落。
一道尖锐、冰冷、撕裂空气的死亡之音骤然炸响!那不是鸟鸣,不是风声,是来自幽冥深处的催命符。
“噗嗤!”
一个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艾瑞丝惊愕的蓝眸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她看到,就在她斜前方车窗外,那个刚刚还在沉稳指挥着护卫队形的壮硕身影——护卫队长雷纳克——他戴着的精钢头盔顶部,猛地爆开一个狰狞的孔洞!猩红的液体混合着难以名状的浑浊之物,在刺目的阳光下,如同被粗暴打翻的颜料罐,猛地泼溅开来,将他头盔上象征忠诚的维兰家族银色鸢尾花徽记瞬间淹没。他那双总是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一种凝固的茫然,庞大的身躯甚至来不及摇晃,便如同被伐倒的巨木,沉重地、笔直地从高大的战马上向后栽倒,轰然砸在布满碎石和枯叶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埃。他腰间那把尚未出鞘的长剑,撞击地面,发出空洞而悲凉的回响。
“敌袭!结阵!保护小姐!” 护卫们凄厉的吼叫瞬间撕裂了短暂的死寂,饱含惊怒与绝望。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血浆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加狂暴的杀戮撕开!
道路两侧浓密的灌木丛如同沸腾般涌动,数道裹着深灰与泥褐的身影鬼魅般扑出。他们动作迅捷如林间的毒蛇,没有呐喊,只有刀刃破空的尖啸和粗重的呼吸。兵刃瞬间猛烈交击,发出刺耳的金铁铮鸣,火花在幽暗的林荫下迸溅,如同鬼火闪烁。
“待在车里!趴下!” 奥尔德温管家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变了调,身体爆发出远超年龄的力量。他猛地扑向艾瑞丝,用自己穿着厚重礼服的身躯将她死死压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就在艾瑞丝被压得几乎窒息、脸颊紧贴粗糙木板的一刹那,车厢壁发出几声令人心悸的“哆哆”闷响!几支闪着幽冷寒光的沉重弩箭,穿透了相对单薄的厢壁,裹挟着木屑,深深钉入他们刚才坐着的软垫位置,尾羽兀自震颤不休。浓烈的死亡气息瞬间灌满了狭小的空间。
“小姐!别出来!” 车外,护卫们绝望的吼声与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残酷的交响。
艾瑞丝被奥尔德温沉重的身体压着,脸颊紧贴冰凉粗糙的车厢底板,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尘土和血腥的颗粒感。她努力偏过头,透过车帘被风吹起的一角缝隙,目光惊恐地向外搜寻。
她看到了那个最年轻的护卫,名叫加文,脸颊上还带着几颗未褪尽的青春痘。他手中的长剑刚刚奋力格开一柄劈来的弯刀,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另一个刺客,如同附骨之疽般从他视觉死角里无声滑出,手中反握的匕首闪烁着淬毒的幽绿寒光,毒蛇吐信般精准地抹向他的咽喉!
加文似乎感觉到了那冰冷的杀意,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一种面对无法抗拒之厄运的、空白的惊恐。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映着刺客兜帽下阴影里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还有那抹急速迫近的死亡绿芒。
“不——!” 艾瑞丝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指甲深深抠进车厢底板,木刺扎入指尖也浑然不觉。
然而,那声绝望的悲鸣并未改变匕首的轨迹。冰冷的锋刃没有丝毫凝滞,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顺滑,切入了少年柔软的颈部皮肤。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种类似湿布被撕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啦”声。一道细长的、妖艳的猩红血线,如同最邪恶的画笔,瞬间在他年轻的喉间绽开!加文眼中的惊恐瞬间被巨大的痛楚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徒劳地试图用手捂住那喷涌而出的生命之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怪响。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疯狂地喷溅出来,染红了他崭新的皮甲,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也染红了艾瑞丝惊恐万分的视野。他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姐!出来!快!” 奥尔德温管家的声音在艾瑞丝耳边炸响,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令人心碎的绝望。他不再试图压制艾瑞丝,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地板上拽起,动作近乎粗暴,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此刻凌乱地散落下来,金丝边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马车门在混乱中已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奥尔德温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将艾瑞丝塞出车厢。车外的景象如同炼狱!雷纳克队长倒毙在地,加文和其他几名护卫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血泊中,仅剩的两三名护卫浑身浴血,背靠背疯狂地挥舞着长剑,如同陷入狼群包围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搏杀。他们每一次格挡和劈砍都溅起新的血花,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刺客沉默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冷酷地收割着生命。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猛地灌入艾瑞丝的口鼻,让她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她的矢车菊蓝长裙在混乱中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点,像被玷污的天空。
“跑!向森林里跑!别回头!” 奥尔德温嘶吼着,用自己衰老却异常坚定的身体挡在艾瑞丝和最近一个试图扑上来的刺客之间。他手中紧握的,竟是刚才从车厢地板上慌乱抓起的一根断裂的车辕木棍,粗粝而沉重,与他平日的优雅形象格格不入。
就在艾瑞丝被那声嘶吼震得下意识要迈开脚步的瞬间,一道高大得如同铁塔般的阴影,挟裹着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们!那是一个穿着锈蚀链甲的巨汉刺客,手中一柄沉重的钉头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同陨石般砸落,目标直指艾瑞丝那流淌着幽蓝光泽的头颅!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艾瑞丝湛蓝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那柄急速放大的、布满狰狞尖刺的凶器,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小姐——!”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咆哮炸响!是奥尔德温!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这个平日里连书籍都要轻拿轻放的老管家,爆发出了一生中最快、最决绝的速度!他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犹豫,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艾瑞丝!
巨大的力量将艾瑞丝撞得踉跄着向侧前方扑倒,彻底偏离了那致命锤击的轨迹。
“咔嚓!”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闷而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沉重得足以击碎岩石的钉头锤,没有落在艾瑞丝头上,而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奥尔德温管家单薄的、穿着深色管家礼服的左侧肩背之上!那声音如此恐怖,如此干脆,像是冬日里被一脚踩断的粗大枯枝。
艾瑞丝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的泥点沾上了她苍白的脸颊。她挣扎着抬起头,视线瞬间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攫住。
奥尔德温像一只被巨力拍碎的玩偶,整个身体以腰部为轴,呈现出一种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可怕的九十度对折!那身象征着严谨与秩序的深色管家礼服,在左肩胛骨的位置瞬间塌陷下去一大片,布料被巨大的冲击力和碎裂的骨茬从内部撕裂,暗红色的血液如同地底涌出的泉水,汹涌地浸透出来,迅速蔓延开一片令人作呕的深色污迹。他被砸得向前扑倒,却又被那巨大的力量带得翻滚了半圈,仰面摔在艾瑞丝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正对着她。
他的脸因难以想象的剧痛而扭曲变形,金丝边眼镜早已不知飞落何处,浑浊的老眼努力地睁开着,死死地、死死地锁定在艾瑞丝惊恐万分的脸上。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每一次艰难的、带着血沫的喘息都伴随着身体剧烈的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从他那破碎的背部涌出更多的鲜血。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离水的鱼,拼命地开合,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气流艰难通过血沫的声音。
“跑……” 终于,一个微弱到几乎被风声掩盖,却又带着某种穿透灵魂力量的音节,从他剧烈颤抖的唇间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沫,“跑……啊……小……姐……”
那双死死盯着艾瑞丝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绝望祈盼——快逃!活下去!那是他生命之火熄灭前,唯一残存的、也是最强烈的执念。
“奥尔德温爷爷!” 艾瑞丝发出一声凄厉到不成调的尖叫,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下意识地想要爬过去,想要抓住老管家那只无力地伸向她的、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
然而,就在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的瞬间,那个铁塔般的巨汉刺客已经拖着沉重的钉头锤,靴子踩踏着血泊和泥泞,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再次逼近!他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如同寒潭死水,牢牢锁定了摔倒在地的蓝发少女。另一个方向,另一个刺客也甩开护卫的纠缠,沉默地举起了滴血的弯刀,封堵住其他可能的退路。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冻结了她每一寸试图移动的肌肉。
“嗬……” 仰面躺在血泊中的奥尔德温,喉咙里再次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那只伸向艾瑞丝的手,五指猛地痉挛般地张开,随即又死死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地里,指甲瞬间翻裂,留下几道绝望的抓痕。那双死死盯着艾瑞丝的眼睛,瞳孔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扩散,但那份祈盼的光芒,却亮得如同回光返照的烛火,几乎要灼伤艾瑞丝的灵魂——跑!快跑!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那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艾瑞丝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呜……” 艾瑞丝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仿佛被那眼神狠狠推了一把。求生的本能,混合着管家用生命传递的最后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恐惧的堤坝!她甚至来不及站起,手脚并用地在冰冷湿滑、混合着血水和泥泞的地面上拼命向后蹬爬!矢车菊蓝的裙摆被彻底撕裂,沾满了深褐色的污泥和刺目的暗红血块,像一面被暴风雨撕扯得千疮百孔的旗帜,拖曳在身后。
她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终于踉跄着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道路旁那片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林深处亡命奔去!身后,是护卫们濒死前最后的怒吼与惨叫,是兵刃持续不断撞击的刺耳锐鸣。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被前方浓密灌木丛的阴影吞没的瞬间——
“咔嚓!”
又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骨头被彻底碾碎的声响,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嚣,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艾瑞丝狂奔中的心脏上!那声音如此熟悉,如此恐怖,正是钉头锤砸碎骨骼的独特声响!
艾瑞丝的脚步猛地一个趔趄,几乎再次摔倒。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烈的铁锈味,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幅画面——沉重的金属锤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再次落下,砸在管家奥尔德温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躯体上……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艾瑞丝的眼眶,在她沾满污泥和血点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她不顾一切地冲入密林,尖锐的树枝和荆棘如同无数恶毒的手指,疯狂地撕扯着她残破的蓝裙,在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划开一道道细密的血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刀子,肺部火辣辣地疼痛。她不敢停下,不敢回头,只是凭借着本能,在盘根错节、光线昏暗的林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管家奥尔德温最后那一声绝望到极致的“跑!”,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耳边疯狂回荡,与那最后一声恐怖的“咔嚓”骨碎声交织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裙摆上那原本纯净如天空、如矢车菊花瓣的蓝色,此刻被泥浆、草汁,以及管家温热血泊里浸染的暗红,彻底地、不可逆转地玷污了。那沉重的、饱吸了血污的布料,紧紧缠绕着她冰冷的小腿,每一次迈步都无比艰难,像是拖拽着湿透的船锚。昔日象征高贵与宁静的蓝色,此刻沉重地贴附在皮肤上,冰冷粘腻,如同一条巨大的、垂死挣扎的蓝色蝴蝶的残翼,在幽暗的森林里,被狂风暴雨无情地撕扯、蹂躏,正走向无可挽回的毁灭。
前方,密林的幽暗更浓了,仿佛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