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少女在自己的小臂上坐着，李茂缓缓迈步，走出了地下暗室。
怪虫们在他周身精密的形成一个圈，留出了一片空地。既不紧跟，也不撤走，对着李茂虎视眈眈。
李茂也不在意，他单手拖动黑铁阔剑，有哪个不开眼虫子敢凑过来，他就甩手拍过去。
来啊，不是要吃人吗？要吃人就要有被杀的觉悟！
杀死这些怪虫对于李茂来说毫无心理负担，坐在他怀里的少女却渐渐忧心起来。
这样强大的魔神王，真的是听自己的祈祷而来吗？
看着魔神王肆无忌惮的杀戮怪虫，诺瓦琳的眉头渐渐紧缩。
魔神王，顾名思义就是屹立于众魔神顶点的王者。他这样的强者，怎么会听从一个区区人类的祈祷呢？
而且她也逐渐想起了这些怪虫的真面目。在家族的记载中，这些怪虫被称为“甘虫”，是隶属于某位魔神的魔神眷属。
没有魔神的命令，魔神眷属一般不会群聚出动。也就是说，毁灭这片土地，是魔神的指示。
会不会，魔神王也是这样？他没有伤害自己，是把自己当作了眷属？他会不会把周围的人类也杀掉，就像杀掉靠近他的这些虫子一样？
想到这里，诺瓦琳的身体开始不住的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怀中颤抖着的少女，李茂无奈的摇摇头。
看给孩子吓得。恐怕这些怪物给她留下了相当沉重的心理阴影。
既然这样，拿自己更要多杀一些，来帮她克服心理恐惧！
乐天派的李茂完全没想过，吓到少女的正是在屠戮群虫的自己。可怜的诺瓦琳靠在魔神王的怀里，脸色煞白，最终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直到怪虫们不敢再靠近李茂，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却郁闷的发现少女捂上了眼睛。
得，这会活白干了。
不过李茂还是很善解人意的。为了平复少女的心情，李茂决定和她说说话，驱散一下她心中的苦闷。
“你叫什么名字？”
头盔里微红的魂火望向自己，少女立刻打起了精神：
“诺，诺瓦琳。”
“诺瓦琳吗，很好。”
很好的意思是什么？诺瓦琳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点解释。
这个名字的语源是羔羊，也就是祭品——
诺瓦琳的心脏瞬间停了一拍。她慌乱的想要解释什么，片刻后却又安静下来。
紧咬着嘴唇，尽管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但诺瓦琳开心地笑了。
如果说把自己当做祭品，就能当作驱逐怪物，召唤魔神王的代价的话。
那么，这很值得！
魔神王不再说话，沉闷地走在上升的通道中。诺瓦琳沉思着，已经决定了自己牺牲的命运。
罩在头盔下的李茂，此刻正摆着一张苦脸。
TMD，自己是一点和女生聊天的经历都没有啊！对着别人的名字半天憋出个“很好”，有毛病么这不是！
李茂完全不了解自己前后的举动给诺瓦琳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创伤，两个人此刻的心情是一样的闷闷不乐。
相顾无言，在沉默中，李茂将诺瓦琳带上了地面。
地下暗室的的这扇暗门原本藏匿于城堡主厅下方，而此刻出来，却已经不存在什么大厅了。
恢弘华丽的石质城堡已经变成一座废墟，四散的砂砾和岩石诉说着这里的凄凉。凌乱的银质烛台和镶金的画框叠在一起，在红毯上与残余的血肉交织，组合成一幕名为“死亡”的挂画。
这里既没有活人，也没有怪物，只有满地的破败和毁灭。
天顶上破了一个大洞，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为城堡带来了一抹晦暗阴郁的灰光。
灰光？这光线吸引了李茂的注意，但他还是先把心思放在了诺瓦琳身上：
李茂向诺瓦琳询问：
“你的家人们在哪里？”
诺瓦琳弱气的回应，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大概，在几十里外的山丘据点上。”
李茂皱了皱眉，就这么把柔弱的女孩留在怪物群中？不过他也没有多问。
当务之急是找到人再说。虽然当时跟哄小孩一样，但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要做到。
——灰光。
正要迈步的李茂突然停下了脚步，这灰色光芒又一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鬼使神差的走向坍塌的地方，抬头遥望穹顶。
于是他看到了让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只巨大的灰白色眼球高悬在天上，占据了天空地四分之一。它无神的瞳孔涣散着，散发出阴郁和死亡的气息。它的周围是一片肮脏的白云，云层里满是肮脏的颜色，那是数不清的怪物和魔兽。
白云像是绳索一样牢牢地紧锁着它，不断拉扯着它，云的尽头，是一座黑紫色的阴暗古堡。
灰色的“阳光”，正是这颗眼球放出的。
莫名其妙的，李茂觉得右眼有些发痒。他隔着头盔不断敲击着眼角，一边问诺瓦琳：
“天上没太阳吗？那是什么东西？”
诺瓦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委婉地说：
“那是假的，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快告诉我！”
莫名的暴躁充斥在李茂胸口，他不顾自己一直以来维持的良好形象，冲着诺瓦琳怒吼着。
诺瓦琳哭丧着脸，低声的说道：
“太阳，您的太阳被几位魔神瓜分了......他们说我们这些没人庇护的野人，不需要太阳的光辉，只配活在这种‘灰地’里。”
“现在挂在天上的，是您的右眼......”
说完这两句，诺瓦琳认错一样立刻补充道：
“不过那都是假的对吧？毕竟您还活着，不可能有那种事.....”
此刻的李茂已经完全听不进诺瓦琳的话了。汹涌的记忆冲进了他的大脑，让他看到了曾经的画面。
黑暗中，是一个华丽黑暗的大殿。唯有一个花纹繁复的王座被光芒笼罩。威严的魔神王坐在王座上，无声的倾听着黑暗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王啊，何苦要把太阳的光芒分给人类，这不是他们该享有的恩赐。”
“王啊，您的心念太过执着，我们魔神本就高人一等，怎么却变成了领地的奴仆？”
“王啊，无妄的欲念会为您招来祸患，您向我们，为人所取得够多了。”
“王啊，您究竟是谁的王？”
画面一转，强大的王已经死在了王座上，他们拆去他的甲胄，剥掉他的皮肉，切割他的灵魂——
还有，挖掉了他的眼睛。
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间笼盖了全身。李茂这时才发现，这神黑铁的重铠下，那貌似强壮的身躯，其实只有一具枯骨！
天上死灰无神的眼球突然一颤，然后缓缓向此处看过来。
在那之前，万事万物，都听见了魔神王的愤怒：
“叛徒，全是叛徒，全是叛徒！
魔神王在疯狂的怒吼着。大地为之震颤，天空随之战栗，万物生灵在这股气息前只能卑微的低伏，不敢有丝毫的亵渎。他们惊恐的望向声音的来源，心中只有敬畏。就算无知的潮汐和浪花，也在这一刻停滞不动，生怕冒犯了王者的威严。
唯有风在轻颤，为曾经的王者扼腕叹息。
在微风轻抚中，他看到了最后一幅画面。不，没有画面，只有一个哀戚清冷的女声：
“王啊，我只能保留下您的残躯，请您原谅......”
“原谅您的仆人，无法永远的追随您了.......”
李茂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一动也不动。
“魔神王大人？怎么了？”
诺瓦琳壮着胆子询问。李茂恍惚了一下，这声音和曾经的那个人何其相似。
可是，都死了，魔神王死了，他的仆人，微风之魔神也死了。
李茂摇摇头：
“没什么。”
他带着诺瓦琳，快步向厮杀声最雄壮的地方走去。
心中藏着的，是随着力量一同继承自魔神王的，无穷的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