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慢啊……)
少年不耐烦地在原地踱步着,时不时瞟一眼立在公园正中央的时钟,然后再把视线投回人行横道的对面。
就在他第十三次重复以上流程的时候,他所等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在马路的另一边。
“秋人,我来了~!”
“快点啊,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知道啦知道啦,还不是你突然叫我出来的!”
少女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等信号灯转绿之后便跑上了斑马线。
嗒嗒嗒嗒。
少女离少年越来越近。
嗒嗒嗒嗒。
少女离少年越来越近。
就在少女的前脚将要离开马路的时候——
——一辆轿车以十分古怪的轨迹冲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然而随后发出来的不只有电线杆折断和汽车爆炸的声音,还有令人不快的挤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车和电线杆之间起了缓冲的作用。
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少年颤抖着望向声音的来源。滚滚的浓烟中,勉强可以看见一团裹着褴褛布料的鲜血淋漓的肉块滑落在轿车和电线杆之间。
少年想要喊叫。
少年想要哭泣。
但是少年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附近的人,在一片嘈杂之中,少年除了那曾经是他青梅竹马的肉块以外,已经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从那刻起,名为法条秋人的少年的世界停止了转动。
*
七年后10月24日 武户井市街头
明明距离万圣夜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街上的店铺却老早就装点上了蜘蛛,蝙蝠,南瓜头之类的东西,节日的气息迎面而来,并肩而行的情侣们都勾着手,笑吟吟地说着些玩笑话。就是这样一副平和温暖的日常景象。
法条秋人孤身一人地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如同一个孤独的幽灵,徘徊在热闹的街头。抱着满满一纸袋食物的他在有些艰难地避开人流的冲击来到了长椅边上,打算坐下来歇一歇。
(那个小孩……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吧?)
(话说刚刚也有看见一个在找小孩的女人来着……她的家人吗?)
在他视线可以触及的地方,有一个小女孩正在左顾右盼,她脸上的表情可说不上是心情愉悦。
(如果随便上去搭话,说不定会被怀疑成萝莉控,所以我就当做没看……算了,还是帮忙找一下吧。)
法条秋人下定决心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和女孩搭话。
“呃……小妹妹,你……是迷路了?”
“唔!你,你是谁!?”
强烈的警惕不加掩饰地显露女孩的脸上,她还把一只手放到防狼警报器上面,似乎随时准备拉开插销。法条做出一副苦涩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一般。
“冷静点……你是在找你的家人吗?”
“是……我和妈妈走散了……”
女孩放松了一丝戒备,看见女孩的态度有所松动,法条继续追问相关的信息。
“你妈妈今天穿什么样的衣服?”
“妈妈染了栗色的头发,衣服的话……穿着白色的大衣,对了,还有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那你妈大概在那个地方,我刚刚碰见了。”
法条用手指了指人群的某个方位,确认女孩明白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马上把她的事抛之脑后。
法条并不是会坚持“日行一善”这个理念的大好人,虽然他是个会向自己面前任何一个遭到不幸的人伸出援手,哪怕会被别人误解也无所谓的人,在别人看来他似乎是圣人一般的存在,但法条自己很清楚,这样的行为并不是发自于善意,他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对现今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某个人献上的“赎罪”罢了。
他也知道,所谓的“赎罪”也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自我满足,但如果不这样做,估计自己马上就会被胸口中汹涌的自我厌恶感给马上吞噬掉吧。
正因为是这样,他不断的欺骗着他人,自己,甚至是过去。
(真是令人发笑的伪善者。)
怀揣着这样扭曲情感的少年,逐渐融入都市的夜色之中。
*
一位脖子上围着刺着不明纹样的围巾的青年男子占领了路边的一张长椅,他那油腻腻的黑色长发下的灰色双目不断在手中那个形似对讲机的东西的屏幕上和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之间飘忽游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正在被那隐匿在油腻长发的锐利眼神审视的人群中偶尔有些人被男子巫师一般的古怪打扮吸引了注意力,但都把他当做是某个商家拍出来宣传万圣节活动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向远方流去。
(魔力流动没有变化……看来那边也没有……)
(如果把“背面”覆盖到整个城市应该就能很轻松地找到任务目标了。)
(但是这样消耗的魔力太多了,绝对会引起当地魔术师的注意。)
(找到之前都得低调点……)
“叽”
一声短促尖利的电子音突然从那个像是对讲机的装置中发出,被打断思考的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裹紧身上那身就外形来看介于袍子与大衣之间的怪异服装,逆着人群流动的方向前进,最终凭空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漆黑的天幕上,只有不断将光芒映射向大地的月亮看见了一切。
*
武户井市内某处无人的公园,一个白色的少女正坐在秋千上呆呆地凝视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公园的女性一般都是出来和男人私会的,多少会让人联想到香艳的事。但她的外貌和服饰实在是与这种事情格格不入——白皙的脸庞上点缀着两颗宝石一般剔透的红色双目,银白色的柔顺头发披至肩膀,身上穿的是白色的和服,散发出十足的神秘感,配合上周边的环境,这里的氛围比起幽会地点更像是灵异场所。
白发少女正在思索。
(我究竟是谁?为何会站在这里?)
(总感觉自己是为了来见什么人。)
(是谁呢?)
(脑袋里一团乱……)
“啪嚓”
皮鞋与水泥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种极度安静的情况下显得极为清晰,少女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身披类似于巫师袍子的服饰的瘦高男人站在公园的入口处。
“终于找到了,让我赶紧结束这个任务吧。”
男人按住自己的围巾,口中像唱歌一般念念有词,上面刺着的纹样开始发出些微光芒。少女立起身子,摆出戒备的姿态,开始观察周围的形势。
撒在地面上的月光,像是突然间有了生命一般,在地上扭曲起来。渐渐的,渐渐的,蠕动的银色最终聚合成一个物体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那是一个“人”。
那身形既不像西方人也不像东方人,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而是“人”这个概念的具象化——任何人都不是,又有可能是任何人。
“人”的全身上下都包裹着朦胧的银光,因此无法辨别出具体身材。那没有五官,如银镜一般平滑的脸上此刻正忠诚地反射出空无一人的街道。
然后,路牌,钢筋,路灯,信号灯等东西从这个无机质一般的存在的身上各处“生长”出来。人形的月亮,把镜中所映的街道上的各种设施“投射”到现实之中。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魔术结社‘透明心脏’的魔术师,奥托·丹尼伯格。”
下一刻,一个道路护栏带着纯粹的杀意向少女飞去。
*
“城市里的魔力的空洞又出现了一处,看来是谁在使用很高级的魔术……”
年轻女子随意地倚靠在窗边喃喃道,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漂浮在空中的银白色天体。
“是外来的魔术师?你要去看看吗?”
“嗯……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去一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