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嫌弃的话就吃这个吧。”
法条把自己的宵夜端到少女的面前,他那因为刚才撞到地板现在还在发疼的脑袋丝毫没有意识到那淋在米饭上的咖喱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口味。
少女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渐渐逼近的危险,只是乖巧地把盛有食物的餐匙送入口中。
然后,毫不意外的,惨剧发生了。
“好辣!”
白发的少女发出了与其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外貌不相符合的凄厉尖叫。看她那样子放进搞笑漫画里面应该会喷出好长一道火焰吧。
“啊——抱歉抱歉抱歉!等等,水,水在哪里啊——!”
伴随着地板发出的浑厚响声,因为手忙脚乱而踩在坐垫上滑倒的法条的口中迸出了今晚的第二次惨叫。
“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法条现在正在路口等待寿司外卖,刚才摔在地上的后脑勺现在仍然隐隐作痛。
(连那个女孩子是谁都不知道,糊里糊涂地就接受现状了……)
(不过我好像有种熟悉的感觉……是错觉吗?)
等待外卖的法条倚在电线杆旁,注视着时不时就有几个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的家伙匆匆走过的昏暗道路。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被小混混揍了吗?)
几个吆喝着不成句话语的醉鬼摇摇晃晃地从法条的面前走过,他下意识地避让开来,就在这时,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因为线路老化而忽明忽暗的路灯的照耀下,那个踉踉跄跄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早年间丧尸电影里的那种杂鱼僵尸角色,在这日常的景色中营造出一片怪异的空间。
老实说,法条对于这类暴力事件已经司空见惯了,毕竟在大都市的暗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尽管如此,法条还是在那个以缓慢步伐挪动身体的家伙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和普通倒霉蛋不同的异样感。
(在街上走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
(先不想这个了,那家伙像是遇到麻烦了吧……)
既然已经认定了这一事实,那么法条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那边那位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人影好像意识到刚刚那句话是对他说的,扭头看向法条这边,直到这时候,法条才看清楚人影的全貌——油腻腻的黑色长发随随便便地披在肩膀上,刘海长得把眼睛都给遮住了,再加上破破烂烂的长袍似的服装,显得格外阴沉,但加上那条搭在脖子上的那条好像刺着什么图案的崭新鼠灰色围巾搞得整个人周围的气氛有些不伦不类。
(咦?外国人?)
“请……问……”
断断续续却又没什么起伏的日语从男子缓慢翕动的口中泄出,虽然有些口音,但还在法条听得懂的范围内。
“最……最近的……旅馆……在……哪……”
“旅馆的话……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边走,那家门口写了‘藤井’的店就是最近的旅馆了。”
“……谢……了……”
男子以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点了点头,然后向前方一瘸一拐地走着。
“呃……对了,你有钱吗?这附近的店可不便宜。没有的话我可以……”
“……有的……不劳……费心……”
男子谢绝了法条的好意,继续向自己的目的地缓慢前进。
法条也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等待外卖送达,丝毫不去关心那个男子能否走到旅馆之类的细节。
说到底,他的善意也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而已。
*
“真是被摆了一道……”
身负重伤的魔术师躺在家庭旅馆的床上凝视着有着不规则霉斑的天花板,尽管刚才施展了治疗的术式,身体方面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但疼痛还是没法这么轻易地散去。
奥托为了减轻术式对身体的负担,选择将术式刻印在物体上,也就是构成所谓的“灵装”,但不知道为什么,负责展开“背面”的灵装大衣只是挨了一脚就解除了术式,现在不仅弄丢了目标,而且落得这么个下场。
(幸好我反应够快,用魔术强化了身体,不然就不只是内脏破裂了……可恶,被那些家伙知道肯定会被嘲笑好一阵子的……)
(行李只能明天再去拿了……还有,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电话?)
设置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奥托把手机拿过来,看见上面的号码时,他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上面的电话这么快就来了?)
“嗯,这里是丹尼伯格……”
“听你的声音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啊?”
“是我大意导致的,不过我有一个关于任务的问题……”
“揣测任务的理由是不被允许的,如果是你,应该不会忘记这一点吧?”
话筒里穿出来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警告的色彩,奥托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继续说下去。
“不,我是想问关于任务的对象的问题。”
“哦?”
“我的意思是,那女人不是人类吧?违背常理的恢复速度,是狼人之类的东西,还是某种吸血鬼的亚种,又或者是……”
“灵装。”
奥托的话被电话那头的男人以一个简短的词汇打断了。
“……咦?”
“这个问题告诉你也无妨,那女人是个灵装。”
“灵……装?是能够施展魔术的物品的那个灵装……对吗?”
“嗯。”
“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灵装啊,而且她还会说话。”
“虽然很少见,但有些灵装的确会拥有自己的人格……今天就说到这里吧,你要加紧完成任务啊。”
“知道了。”
奥托把已经挂断的电话丢到一边,开始回忆起今晚的战斗。
“如果是对手是灵装的话,能轻松破坏我的灵装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最后,他像是要排出心中的烦躁一般,呼出一口气。
“唉,真是麻烦死了……”
*
“唔,这个好好吃!”
白发少女用附送的一次性木筷把寿司放进嘴巴里,刚嚼了几口,马上瞪大双眼,眼睛中放射出光芒,一个接一个的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寿司送进胃里。
“是吧?这家店在网上评价很高哦。”
就结果而言吃到寿司的法条也很高兴,一个劲地往自己的肚子里灌碳酸饮料。直到两个人都把自己面前的食物扫荡干净才进入正经的谈话环节。
“首先是那个,我是法条,你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不记得了……”
(咦,真的假的,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失忆系美少女?)
“那……你还记得你有什么要做的吗”
“记得,我要找一个人……”
“那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嘛,不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这个应该也忘了吧。)
法条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只是等待着少女的回答。
“……akito(注:秋人的罗马音)……”
“唔!”
“怎么了,法条先生?”
“没什么,只是刚刚喝下去的汽水的后劲。”
法条通过打哈哈的方式掩饰住了他的惊讶,但他的内心却没办法这么轻易地平静下来。
(冷静点法条,说不定她找的不是秋人,而是晓斗,彰人,照史,显人(注:这四个名字的罗马音皆是akito)呢?)
“明天和我一起上街转一转,说不定能找到你要找的人。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今天晚上你睡我床上。”
法条抛出了一串连珠炮一样的话之后就转过身背对着少女,让她赶紧换上睡衣。
“我换好了,那法条先生快点过来吧。”
已经躺下的少女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说道。
“要我过去干嘛?”
法条从柜子里抱出一卷薄毛毯,转头问道。
“不是要睡觉吗?”
少女太过直接的话直接让法条愣了一下。
(这家伙一丝防备之心都没有吗?如果我是那种坏人的话,嗯……那接下来肯定就是限制级的内容了。)
尽管很想吐槽,但法条还是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说:
“哦,我今天晚上睡沙发。”
“法条先生真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呢。”
黑暗中,少女的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这声音很轻很轻,就像自言自语一样。
压在法条身下的廉价硬质沙发作为休息用具绝对算不上舒适,正因为如此,他并没有陷入睡眠之中,而是听见了那近乎私语的话语。
但是他并没有对此给予回应。
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去回应这样清澈纯粹的声音。
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渐渐的,夜深了,投射进银色月光的狭小房间中只剩下轻微的呼吸,以及自我厌恶者的压抑在最低程度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