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手休息区的走廊很长,灯光比观众席暗得多,墙壁是冷白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妆品混合的气味。
伊莉娜沿着走廊一直走,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
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想待在原地等。
她想知道那个在冰面上像火焰一样的女人,在冰面下是什么样子。
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在门外,她听见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伊莉娜放轻脚步,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可雯坐在化妆台前,已经换下了那身冰蓝色的裙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冯仕林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表现得很出色。”冯仕林说。
可雯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领奖台上的一样——得体,但不够真。
“银牌而已,”她说,声音很轻,有些自嘲的意味,“迄今为止,连一块金牌都没拿到过。”
冯仕林沉默了片刻。
“已经很好了,”他说,“你的每一次表演,都值得被记住。”
“值得被记住有什么用呢?”可雯转回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评委不会因为‘值得’给我加分,也不会让你特意在心里为我空出一片舞台。”
她没有等冯仕林回答,继续说下去,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结果一事无成。连中级赛事的金牌都没拿到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惜了当初对我寄予厚望的老师和搭档。”
冯仕林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适当地保持沉默。
可雯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客套的安慰,只有一种平静的、克制的关注。
他一直都是这样,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越界的事,永远保持着那个让她安心又让她绝望的距离。
“你的女儿,”可雯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一些,“刚才在观众席上,你抱着的是伊莉娜吗?”
冯仕林点了点头。
“她很喜欢你的表演。”
“她长得很可爱,”可雯说,声音有些飘,“很像索菲娅。”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就像十几年前,我们初见她的那个时候。”
那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冯仕林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像十几年前,真久远啊………”他说了半句,没有说完。
休息区里安静下来。
化妆镜的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遥远的蜂鸣。
可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冰面上画过无数优美的弧线,曾经被无数观众的目光追逐过,但现在只是安静地交叠在一起,什么也不做。
“说起来,”她轻声说,“我至今还没有去祭拜过索菲娅。”
冯仕林抬起头。
“回国之前,我打算去一趟。”可雯说,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镜子里某个遥远的地方。
“需要我陪同吗?”冯仕林问。
可雯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很清楚我对你的情感,”她说,“那是我从幼时起,一直追寻到现在的东西。”
冯仕林没有说话。
“迄今为止,我都未曾在自己期望的地方开拓出一片地,这样的我,不应该和你过多联系。”
可雯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用力把它们从身体里拔出来。
“所以,这是我选择的——放弃,保留最后的体面。”
冯仕林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
“有心怡的对象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或许我会离开冰舞,回国当一个普通的舞蹈老师,找一个我能够去爱的人结婚,将过去的一切埋在地里。”可雯苦笑道。
“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冯仕林的手机震动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曼斯特沉稳平静的声音:“伊莉娜她不见了。”
冯仕林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毕竟曼斯特语气里没有任何慌张,事情大抵还在可控范围。
“我待会过来,麻烦你联系一下会场的管理人,感谢。”
冯仕林挂断电话,准备起身。
“是阿列克谢吗?”可雯突然问。
在她这个位置听不见电话里的内容,但能让冯仕林说出向对方请求的话,那大概只有那一人了。
“现在称呼他为‘曼斯特’更好,他并不喜欢用以前名字。”冯仕林点头回答。
“我以为他会因为索菲娅的事情选择离开。”可雯轻声说。
“也许某一天,他就会把我的地位全都夺走。”冯仕林低声回答。
“毕竟那是他最重要的姐姐,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可雯对此保持沉默。
“我去处理一些重要的事。”曼斯特起身离开。
可雯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微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问是什么事。她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目送他离开。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可雯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眶已经红了。
眼泪先是一滴,然后两滴,然后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白色毛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化妆镜的灯泡还在嗡嗡响。
镜子里映着一个女人,将近三十岁,头发凌乱,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睫毛膏晕开在眼睑下方,像两团灰色的云。
这就是她作为冰舞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里——最后的样子。
不是冰面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舞者,而是一个坐在冷白色灯光下、独自哭泣的女人。
她不知道,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正在门缝后面看着她。
伊莉娜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见可雯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看见那个女人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伏在化妆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小女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可雯听到声响,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膏糊成一团,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银白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拖到了地上。
是伊莉娜。
“你怎么……”可雯愣了片刻,手忙脚乱地擦脸,“你怎么在这里?”
伊莉娜没有回答。她走进来,爬到可雯旁边的椅子上坐好,然后转过脸,用那双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哭?”她问,声音稚嫩但清晰,“明明跳得很好看。”
可雯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输了,”她最终说,声音沙哑,“多年的努力,所有的执着,全都……作废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伊莉娜歪着头,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认真地说:“那就下一次赢回来。爸爸经常这样对我说。”
可雯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已经……没有机会了。”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冰舞,还是别的什么。也许两者都是。
伊莉娜沉默了一会儿,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然后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可雯的脸。
“那就把一切交给我吧。”
伊莉娜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教我冰舞,”她说,“我帮你赢回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