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雯并不知道,她在无意识间改变了伊莉娜的未来。
如果她没有出现在伊莉娜面前,或许这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女孩会一直在俄罗斯当一个被人宠爱的小公主,在父亲的庇护下平静地长大。
偶尔她会想念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偶尔翻翻书房里那些泛黄的相册和母亲的日记,幻想着关于那个古老东方国度的一切。
但可雯来了,带着冰面上那簇火焰,带着银牌领奖台上那个没有笑意的微笑,带着休息室里那场无声的哭泣。
伊莉娜看见了。
年仅六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见了成人世界的遗憾和不甘。
然后她替可雯做出了选择。
可雯从心里清楚,在每个方面都是伊莉娜拯救了她。
不只是理想拥有了重燃的柴薪——那些被银牌浇灭的火,在教这个孩子滑冰的过程中又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更微妙的是,伊莉娜让她继续留在了自己一直思念的人身边。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大概在比赛结束后的那个冬天就回国了,从此与冯仕林再无交集。
但伊莉娜说“教我冰舞”,所以她留下了。
但留下并不意味着坦然,她和冯仕林都会因为这种情况而感到尴尬。
冯仕林知道她对他的情感。
她也知道冯仕林知道。
他们之间隔着那个已经去世的女人,隔着十几年的时光,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而现在,因为伊莉娜,他们又不得不在同一个屋檐下频繁地见面、交谈、商讨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
冯仕林是个爱孩子的父亲。
可雯也是个爱学生的老师。
两人尴尬,但谁都没有说破。
现在,刚带着伊莉娜训练完的可雯此时正坐在冰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训练记录本,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
冰面上,伊莉娜正在进行最后一套自由滑的练习,银白色的长发从发网里漏出几缕,随着旋转在风中飘动。
冯仕林站在冰场围栏外,站在可雯身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开完会直接过来了,连外套都没换。
“她很努力。”冯仕林说。
可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记录本。
“她的天赋也很好,”可雯说,“比我想象中好很多。经过十个月的稳健练习,现在已经开始准备考单人花滑四级了。”
“四级?”冯仕林对这个体系并不熟悉。
“俄罗斯的花滑考级体系,从一级到三级是初级,四级开始进入专业范畴。”
可雯用手指在记录本上划了一下,继续说:“伊莉娜目前的基础步伐、旋转姿态、跳跃稳定性都已经达到了四级的要求。我打算下个月给她报名。”
冯仕林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冰面上,伊莉娜正在做一个联合旋转。
她的轴心很稳,速度也够,但换足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可雯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记了一笔。
“单人花滑和冰舞虽然同根同源,但侧重点不同,”可雯继续说,“我让她先考单人滑,是为了稳固步伐、姿态和平衡性。这些都是冰舞的基础,基础打不牢,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那之后呢?”
“之后——”可雯合上记录本,靠在椅背上,“如果四级证拿下来了,就该考虑搭档的事了。”
冯仕林转过头看她。
“冰舞是双人项目,”可雯说,“没有搭档,什么都做不了。但目前能找到的同龄男性练习者里,水平都不太符合我的要求。不是步伐太差,就是旋转重心不稳,要么就是托举力量不够。”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冰舞项目的男生本来就稀少。愿意从小认真练的,更少。”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冯仕林问。
可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如果实在没有人选,我打算暂时给她安排一名合适的女伴,先参加初级比赛。”
可雯继续说:“女伴和女伴的冰舞在低级别赛事中是允许的,虽然到了高级别会有一些限制,但至少能让她积累比赛经验。”
冯仕林没有立刻表态。
他重新看向冰面,伊莉娜刚做完一个两周跳,落地很稳,冰花溅起一片白雾。
“她开心吗?”他忽然问。
可雯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是说,”冯仕林的目光依然落在女儿身上,“滑冰这件事,她开心吗?”
可雯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真切的、不像领奖台上那种得体的笑容。
“应该很开心吧,”她说,“虽然有时候她会有些任性,不想练习的时候会耍小脾气,但她在冰上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她会对我笑——那种笑会让我觉得,她是比我还重要的人。”
冯仕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他说。
“那要不要请我吃顿饭?”可雯开玩笑地说,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
冯仕林犹豫了片刻。他看向可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种他读得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正准备点头——
“还是算了。”可雯抢在他前面说,声音依然轻松,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毕竟和其他女性在外面共进午餐,并不符合你的作风。”
冯仕林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
“那就去我家里做客吧,”他说,语气平静而自然,“陪伊莉娜一起。”
可雯愣了一下。
“我先去处理一下工作,”冯仕林看了看手表,转身往出口走,“门口的司机会送你们回去。”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可雯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冰场的出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心里清楚,自己与冯仕林绝无发展的可能。
他的心早已交付给了那位埋在厚土里的女人,而可雯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
从幼时在孤儿院初识他,到他遇见索菲娅,到他跟随索菲娅来到俄罗斯,到如今——她一直都在旁边看着,且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
她不想再让自己受伤……她本该拒绝他的提议。
但心里,却始终有一股侥幸在驱使着她向冯仕林靠近。
哪怕只是去他家吃一顿饭,哪怕只是以“伊莉娜的老师”的身份,哪怕只是坐在那张餐桌的对面、隔着礼貌的距离看他一眼。
哪怕是作为一个偷窥者。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朝更衣室走去。
伊莉娜正好从冰面上下来,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看到可雯,小跑过来,仰着头问:“老师,我今天做得怎么样?”
“联合旋转换足的时候重心偏了,”可雯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其他都很好。”
伊莉娜抿了抿嘴,似乎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动作。
“明天我会注意的。”她认真地说。
可雯看着她那双认真的黑色眼睛,忽然笑了。
“今天不练习了,”她站起来,牵起伊莉娜的手,“去换衣服,我们去你家。”
伊莉娜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平时可雯都是把她送到门口就离开了,很少会跟她一起回去。
“爸爸邀请的?”她问。
“嗯。”
伊莉娜想了想,没有多问,牵着她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雯帮伊莉娜解开冰鞋的鞋带,小女孩坐在长椅上晃着腿,忽然问:“老师,你会一直教我直到我拿到冠军吗?”
可雯的手顿了一下。
“会。”她说。
“那说好了。”伊莉娜伸出小指。
可雯看着她那根小小的手指,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勾在一起。
“说好了。”
换好衣服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路灯就亮了。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在灯光里旋转,落在她们的头发与肩膀上。
可雯牵着伊莉娜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弯腰准备进去,然后愣住了。
驾驶座上坐着的不是平时那个和蔼的中年司机,而是一个年轻男人。
银白色的头发,轮廓深邃,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
他靠在车门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被风吹散。
曼斯特。
他看到可雯,瞥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伊莉娜本来正要钻进车里,闻到烟味,立刻皱起了眉头。
她退后一步,仰头看着曼斯特,满脸的敌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伊莉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
曼斯特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雪堆里,又用鞋底碾了碾,确认完全熄灭后,才捡起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不在,可没人接你回家。”他的语气很平淡,既不是哄小孩的温柔,也不是被冒犯的不悦,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伊莉娜哼了一声,拉着可雯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可不用你管。老师,我们走!”
她拽着可雯想要离开,但可雯没有动。
可雯站在原地,看着曼斯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和曼斯特单独面对面说话。
上次和他谈话,还是在十几年前,他跟随索菲娅一同来中国时的事情了。
“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为曼斯特先生吗?”可雯低声问。
“请便。”曼斯特靠在车门上,双手插进口袋,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可雯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她说,声音有些发紧,“和冯仕林没有任何关系。”
曼斯特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没有动,眼神也没有变化。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和冯仕林的想法,对我而言没有任何需要了解的意义。”
他拉开车门,示意她们上车。
“我只是奉命来接你和伊莉娜回去。”
可雯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钻进了车里。伊莉娜不情不愿地跟着爬进去,坐在可雯旁边,双手抱胸,把头扭向窗外。
曼斯特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的低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车开出去一段路,可雯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然后曼斯特忽然开口,这次用的是中文——他的中文比可雯想象中要好,几乎没有口音。
“同时,我想告诉你——我很厌恶冯仕林那故作深情的样子。”
可雯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曼斯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在镜面中显得格外冷。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本质,”他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从来不是一个能够始终沉浸在过去的人。”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或许,哪天他就如你所愿了。”
可雯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冰面上画过无数优美的弧线,此刻却微微发抖。
伊莉娜不知道曼斯特说了什么——她听不懂中文,但她感觉到可雯的身体在发抖。
小女孩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可雯的手指。
可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伊莉娜没有看她,依然扭着头看窗外,但小手握得很紧。
窗外是圣彼得堡的寒冬,车里是曼斯特冰冷的指控,只有那只小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