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言找到她时,那时正是圣彼得堡的冬天。
这时,可雯与冯仕林刚结婚没有多久。
可雯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舞蹈室里面的训练。
伊莉娜在地板上旋转,银白色的头发从发网里漏出几缕,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她的芭蕾导师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偶尔喊一声,伊莉娜便停下来,听几句,然后继续。
自从她放弃冰舞后,她便转向学习芭蕾。
可雯原以为和她的关系还没到十分恶劣的地步,以为她学习芭蕾是为了更好地学冰舞。
但她已经很久不让可雯靠近她的训练了,就连她身边的人也换成了谋生的存在。
终究,站在伊莉娜身边的不是她。
可雯收回目光,把大衣裹紧了一些。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疼。她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中文,带着她很多年没听过的口音。
“可雯。”
她回过头。
陈瑾言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比年轻时短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亮,那样快,像什么东西都藏不住,将多年以前的故事全都一股脑塞进可雯脑海里。
可雯愣了很久,久到陈瑾言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不认识我了?”
“你怎么……”可雯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了好多人,”陈瑾言把手插进口袋,呼出一口白气,“你导师给我的地址,她说你在这儿,但不能保证能找到你。”
说完,她轻松地笑了一声:“果然,我们的缘分还未尽。”
可雯看着她。
她们有十几年没见了。
从她离开中国去了俄罗斯,她们断断续续写过几封信。
后来信也断了。
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
她在俄罗斯的日子太长了,长到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你还好吗?”陈瑾言问。
可雯没有回答。
她看着陈瑾言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比疲惫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才发现脚已经磨破了。
“你来找我,有事?”可雯问。
陈瑾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舞蹈室内。
伊莉娜还在训练,白色的头发在灯下像一层薄雾。
她的舞蹈老师在喊节奏,一、二、三、四,声音不大,但很硬。
“那是冯仕林和索菲娅的女儿?”陈瑾言问。
“嗯。”
“长得像她妈妈。”
可雯没有接话。
陈瑾言收回目光,看着可雯。
她沉默了一下:“我想说的是……黎宦升的事。”
可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忍不住心想:真是个久远的名字。
“他怎么了?”可雯继续问。
“他杀人了。”
走廊里很安静。
舞蹈室里面的音乐响起,伊莉娜的训练还在继续,脚步声从玻璃门那边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可雯站在那里,觉得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很远,很模糊。
“杀了谁?”可雯听见自己问。
“杭文兴,”陈瑾言顿了顿,声音很低,“和凃舟舟。”
可雯的脑子空了一瞬。
她想起杭文兴送她玉牌的那天,他站在废墟前,把那块刻着“岁岁平安”的玉牌递给她,说“这个,带在身上”。
她想起凃舟舟拎着那袋苹果,比划着说“路上吃”。
她想起两个人领证那天,凃舟舟攥着红本本,指节泛白。
她想起杭文兴吃完了面,把碗洗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了很久。
“怎么会……”她说不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陈瑾言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
“他找了杭文兴,说要一起做生意。杭文兴同意了,凃舟舟也支持。后来因为亏本问题面临破产,黎宦升和杭文兴吵了起来,吵得很凶,吵了很多次。再后来——”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杀了他们,用刀。”
可雯站在那儿,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想起黎宦升在车站送她的时候,笑着说:“要是被欺负了早点回来”。
“他自首了,”陈瑾言说,“而我是他的辩护律师。”
可雯看着她:“你是……黎宦升的辩护律师?”
“嗯,案子前些天结束,黎宦升判了25年,是我争取到的最优结果,也是对黎宦升他妻子跪在我面前恳求的答复……”
说着,陈瑾言自嘲地笑了一声:“但是兰妈会怎么看我呢?”
可雯无话,即使她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也无法对面前的人诉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安慰陈瑾言,还是对她这种行为进行质疑。
明明,从前的他们一直都很要好,到底是因为什么变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舞蹈室的音乐换了一首,还是柴可夫斯基,旋律悠长而悲伤。
“索菲娅呢?”陈瑾言看着舞蹈室里的伊莉娜,忽然问,“冯仕林和她——”
“她走了。”可雯说。
陈瑾言愣了一下:“去哪了?”
“去世了,生产时因为大出血没能抢救过来。”
陈瑾言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继续问:“冯仕林呢?”
“他在家。”
“你们……”
“我嫁给他了。”可雯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很平,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陈瑾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嘴角松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恭喜你。”她说。
可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了十几年,从孤儿院等到圣彼得堡,从少女等到不再是少女,终于等到了。
但此刻听到“恭喜”两个字,她只觉得喉头发紧,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糖。
“那,黎宦升的事情,还是没必要告诉冯仕林了。”陈瑾言低声说,笑容略有些苦涩。
可雯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黎宦升在石桥上跟冯仕林吵架,说“你以后别来求我”。
他嘴硬了一辈子,最后落到这一步。
“你怎么不进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雯转过头,冯仕林站在走廊入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大衣上落了几片雪。
他看见陈瑾言,脚步顿了一下。
“陈瑾言?”冯仕林认出了面前的人。
陈瑾言抬起头,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久不见。”她最后说。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雪从窗户的缝隙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又化了。
——
晚饭是在冯仕林家里吃的。
没有让佣人来做,而是可雯亲自下厨,陈瑾言则帮忙打下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像很多年前在孤儿院那样。
但谁都没有说话。
伊莉娜没有出来吃饭。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说是累了,不想吃。
可雯端着饭菜敲了她的门,里面传来一句“不饿”,就没有声音了。
可雯站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陈瑾言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问。
饭桌上,三个人坐着。
冯仕林坐在一头,可雯和陈瑾言坐在两侧。
菜冒着热气,但没有人动筷子。
陈瑾言把事情又说了一遍,给冯仕林听。
冯仕林听着,没有插话,没有追问,只是一直听着。
“兰妈呢?”他问。
“还在,但身体不如从前了。”
“那杭文兴的孩子……”
“跟着兰妈过,她很懂事。”
“那黎宦升的妻女……”
“他的妻子最后自杀了,我们家抚养着他的女儿。”
冯仕林沉默了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陈瑾言看着他:“兰妈那边,我想请你帮忙照顾。因为我实在没脸去见她。”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很害怕,我去找兰妈,她第一个问的就是‘你为什么要替黎宦升辩护’。”
她顿了顿。
“还有杭伊织,我请求你抚养她,非常抱歉。”
冯仕林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可雯,可雯知道他在想什么。
伊莉娜。
自从索菲娅走后,伊莉娜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根还攥着土,但不知道往哪里扎。
可雯来了以后,她更乱了。
她想要可雯,又恨可雯。
她想让可雯做她的老师,又恨可雯成了她的继母。
她把自己埋进芭蕾里,每天练到筋疲力尽,练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冯仕林怕再领一个孩子回来,会让伊莉娜彻底关上那扇门。
“让我想想。”他说。
陈瑾言没有催,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像很多年前在孤儿院的食堂里一样。
“还有一件事,”她放下杯子,“黎宦升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冯仕林看着她。
“他说——他输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