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流过,六年之后,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听说杭文兴和凃舟舟在一起了。
没有摆酒,没有办席,只是去民政局领了一张证。
回来的时候凃舟舟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攥了一路,指节都泛白了。
杭文兴走在旁边,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
凃舟舟给他下了碗面,他吃完了,把碗洗了。
然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了很久。
陈瑾言也终于把林楚则追到手了。
从高中追到大学,从大学追到毕业,追了整整七年。
林楚则那个木头脑袋,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追上的。
他只记得有一天陈瑾言忽然不来找他了,他等了三天,第四天忍不住去问。
陈瑾言说:“你不是嫌我烦吗?”
他说:“我没嫌。”
陈瑾言说:“那你娶我。”
他说:“好”。
没有一点情话和浪漫,甚至连可雯都在信上吐槽林楚则完全不懂浪漫,可谁让他被陈瑾言逗到脸红的样子很有趣呢?
就这样,两个人回了老家,确定了关系,准备结婚。
黎宦升去了美国,没有消息。
唯一还在和可雯联系的,只有陈瑾言,但她们的通信也是断断续续。
这一次,陈瑾言带给她一个消息——孤儿院要拆了。
这是可雯从陈瑾言的信里得知的。
信上写着——
院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少,能送走的都送走了,不能自理的转到了县城的福利院。
院长最后一次站在院子里,晒衣绳上已经没有床单了,水泥地上的粉笔格子被雨水冲得看不清。
没有人跳房子,没有人拍皮球,没有人追着跑。院子空了。
院长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空荡荡的一切。
孩子们都走了,去了更好的地方,有了更好的生活。
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院长把晒衣绳解下来,叠好,收进柜子里。
而明年春天,这里便不会再有床单挂上去了。
可雯很早就被戈罗霍娃收养了。
她住进了戈罗霍娃的家里,与她一同生活,相互照料。
她每天五点起来训练,晚上十点熄灯。
膝盖磨破了,结痂,又磨破,又结痂。
脚踝肿了又消,消了又肿。
戈罗霍娃经常说她条件好,但条件好的人很多,能吃苦的人少。
她拿了国内少年组的冠军。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点恍惚。
灯光很亮,观众在鼓掌,照相机在闪。
她看着手里的奖牌,金色的,很沉。
她忽然想,如果冯仕林在电视上看到,会不会说一句“还不错”。
她认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但这是假的,每当她想证明自己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会浮现出那个身影。
那几年,她长高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不再是那个蹲在墙角画格子的小女孩。
但她还是会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坐在冰场边,把冰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和孤儿院的水泥地一样凉。
……
孤儿院拆掉的那天,兰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被卸下来。
她在这儿干了大半辈子,从头发乌黑到鬓角斑白,从腰板挺直到脊背微驼。
她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孩子,有的被领养,有的考上大学,有的像冯仕林一样,为了一个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兰妈从不拦着。
她知道,这些孩子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们只是路过。
杭文兴站在她旁边,没有进去。
凃舟舟也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不知道放哪,就那么拎着。
三个人站在门口,像三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谁也不先走。
可雯来的时候,院子已经拆了大半。
推土机停在门口,履带上沾着黄土。
她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兰妈。”她叫了一声。
兰妈转过身,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长高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像她只是出门买了个菜,回来了。
可雯笑了一下:“我要走了。”
“去哪?”
“俄罗斯。”
兰妈的手顿了一下:“那地方远。”
“我会回来的。”
“冷。”
“我带了大衣。”
兰妈没有再问。
十八岁的可雯,比兰妈高出大半个头,下巴尖尖的,眼睛比小时候更深了。
“我给您拿一个冠军回来。”可雯说。
兰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像河面上被风吹开的那片光。
“好。”她说。
杭文兴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玉牌。
巴掌大,圆形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一面刻着一朵花,另一面刻着“岁岁平安”。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做的。
他做了很久,从冯仕林走的那年就开始做。
冯仕林离开没多久,就寄回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几块玉料。
以及一张来自美国双子塔的照片,上面有着冯仕林的签名。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钱。
玉料给了杭文兴,他为凃舟舟重新做了一块护身符。
照片则是专门寄给黎宦升的。
当初,黎宦升还吐槽冯仕林寄回来的照片完全不值自己借给他的那么多钱。
“这个,带在身上。”他把玉牌递给可雯。
可雯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玉牌很凉,但心很暖,像是被人呵护了很久。
“谢谢。”
杭文兴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凃舟舟把那袋水果塞给可雯。可雯低头看了一眼,是苹果,红红的,每一个都用纸巾包着。她抬起头,凃舟舟比划了几下。可雯看不太懂,但她猜得到——路上吃。
“谢谢舟舟姐。”可雯说。
凃舟舟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孤儿院时一样。
可雯转过身,往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我会回来的。”她说。
然后她走了。
——
那天傍晚,可雯在车站遇到了黎宦升。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卷发,红唇,穿着高跟鞋,比黎宦升还高半个头。
她挽着黎宦升的胳膊,姿态大方,眼神里有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
“可雯?”黎宦升先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真是你?长这么高了?”
可雯点了点头:“你回来多久了?”
“刚下飞机,”黎宦升指了指旁边的女人,“我未婚妻,叫长孙筱。这是可雯,我跟你说过的,孤儿院的那个小不点。”
长孙筱伸出手,和可雯握了一下:“你好,常听宦升他提起你。”
可雯不知道黎宦升提起自己时会说什么。
也许是“那个总蹲在墙角画格子的小女孩”,也许是“那个追着冯仕林跑的小尾巴”。
“你去哪?”黎宦升看着她手里的行李箱。
“坐火车去机场,目的地是俄罗斯。”
黎宦升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你还是在想着那家伙啊。”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雯没有回答。
黎宦升把手插进口袋,看着远处的铁轨。火车还没来,站台上人不多,风把地上的烟头吹得打转。
“要是被欺负了,早点回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毕竟这里才是你的家。”
可雯的喉咙滚了一下。
“还有,”黎宦升忽然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不服气的倔强,“见到冯仕林,记得告诉他,我们的竞争可没结束。我要证明我比他更强——不是跟在他背后的小弟。”
可雯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亮的,像总在燃烧什么。
只是那团火比以前更旺,仿佛要将人燃烧殆尽。
“你自己跟他说。”可雯说。
黎宦升笑了:“那我要他主动来找我的,到时候再和他说。”
火车进站了。
汽笛声很长,把站台上零碎的说话声盖过去。
可雯拎起行李箱,走了几步,停下来。
“黎宦升。”
“嗯。”
“谢谢你。”
黎宦升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像多年前那样,头也不回。
可雯上了火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站台。
黎宦升还站在那儿,长孙筱挽着他的手,向她摆手告别。
火车开动了。
站台慢慢往后退,黎宦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可雯收回目光,把那块玉牌从口袋里掏出来。
杭文兴刻的,一面花,一面“岁岁平安”。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字很小,但很深,像是刻进去就不会再磨掉。
她把玉牌攥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火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暗灰,又从暗灰变成纯黑。
后来她才发觉,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黎宦升。
下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和陈瑾言一起。
在圣彼得堡的冰场边,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冬天里。
陈瑾言告诉她——黎宦升杀害了杭文兴和凃舟舟,最后自首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