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轲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块整齐的光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不太疼了,但心理阴影还在。
昨天那记过肩摔让他一整晚都在想自己哪做错了,冯林晚要这么折磨他。
然后林延轲就看见了罪魁祸首。
冯林晚从楼梯口转出来,穿着校服,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不,比平时更淡,像是刻意在维持某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假象。
但当她看见林延轲时,脚步明显顿了一拍。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在走廊上并排走着,自然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天……”冯林晚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我有那么欠打吗?”林延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怨气。
“并没有,”冯林晚认真想了想,“但就是忍不住。”
林延轲叹了口气。
和她相处这么久,他早已经学会了判断她的情绪状态。
如果她愿意解释,那就是真的在道歉;
如果她只是说“对不起”然后转移话题,那十有八九是在糊弄他。
……至少,她这次解释的动机还算诚实。
“算了,”他揉了揉后腰,“反正也没骨折。”
“你身体素质没那么差。”冯林晚继续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林延轲总觉得她在委婉地说他皮糙肉厚。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冯林晚忽然开口:“我和可雯的关系……我跟你说一下。”
林延轲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回一句“我不是很想知道”,但冯林晚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她说得很简略,像是在念一份摘要——
她小时候在俄罗斯长大,可雯是她的冰舞老师,但后来可雯嫁给了她的父亲,她一直无法接受,一直到昨天,她才真正叫了一声“妈妈”。
可雯并没有明确把她们二人的事情告诉林延轲,所以林延轲听得还算认真。
从她的描述里,林延轲能猜到可雯依旧没有把自己和她的关系告诉冯林晚。
虽然,有可能是因为冯林晚完全不和她说话。
“对阿姨用这个称呼,”林延轲斟酌着措辞,“说出来是什么感觉?”
“有点怪,”冯林晚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还有昨天我说的,我想跟她抱一下,也是真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怎么抱她,我怕我抱过去的时候,她会发现我在发抖。”
林延轲偏头看了她一眼。
冯林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校服衣角处来回揉搓。
“会好起来的。”林延轲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是对待小孩一样。
冯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到办公楼里面的时候,走廊里人少了。
学生们大多离开了学校,这个地方只有零星几个老师经过。
冯林晚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忽然就换了个人。
她直接趴到了林延轲背上,两条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个黏人的小孩。
林延轲差点被她勒得背过气去:“你——你干什么!”
“让我趴一下,”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任性,又带着一点不设防的放松,“这里没人看见。”
“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冯林晚鼓着嘴,完全像个任性的孩子。
林延轲想把她甩下来,但她像个八爪鱼一样扣得死紧,他尝试了两下就放弃了。
他背着她走了几步,冯林晚在他背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像自言自语似的说:“没有昨天的感觉啊……”
“什么感觉?”
“昨天那种——莫名想把你丢出去的感觉。”
林延轲沉默了。他不想知道她在研究什么样的触感才能触发她的“丢人”条件反射。
“求放过,谢谢。”他有些哭笑不得。
“嗯……”冯林晚歪着头,像是在认真考虑,“放过也可以,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好久没见过‘林姐姐’的样子了……”
“滚……”
……
两个人边走边斗嘴,走到学生会门口的时候,林延轲突然停下来。
学生会门口站着两个人。
陶诗禾正拉着素小冉的手腕,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的急切。
素小冉则靠在墙上,站得很直,肩膀绷着,整个人像是竖起来的一堵墙,拒绝靠近但也拒绝后退。
“我订了两张电影票,”陶诗禾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对方看,“就是你上次说想看的那部。”
素小冉没有看屏幕,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通电的雕塑。
“抱歉,”她的声音很轻,依旧带着符合她人设的甜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我有约了。”
“那后天——”
“后天也有事哦。”
陶诗禾的嘴唇抿了一下,把手机收了回来:“素小冉,你到底要怎么样?”
素小冉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笑容。
“我们已经绝交了,”素小冉笑着说,“你还记得吗?”
陶诗禾的脸色白了一下:“我以为你说的是气话。”
“不是气话哦。”
“那我道歉——”
“该道歉的是我,”素小冉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毕竟是我先和其他人交上朋友的,陶诗禾你只要继续看着会长她就好了。”
她说完,绕过陶诗禾,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经过林延轲和冯林晚身边的时候,她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陶诗禾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林延轲能看见她的身体在发颤。
他走过去,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旁边:“你还好吗?”
“不好,”陶诗禾沉默了片刻,“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冯林晚从林延轲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角,语气平静地说。
“那你呢?你也会变吗?”陶诗禾忽然看向她。
冯林晚像是没料到她这么问,愣了一下后,笑道:“我可不会。”
陶诗禾松了口气,对冯林晚说:“果然我还是更喜欢你。”
“是吗?”冯林晚歪头,“但我又不喜欢你。”
“我不用你喜欢,也不用别人喜欢,我只需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就好。”陶诗禾像是看开了,笑了一声。
“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如果她还是不愿意,那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
“你确定?”冯林晚发出疑问。
“毕竟我没必要去讨好一个我并不是很喜欢的人吧。”陶诗禾收起笑容,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还特意摸了一下冯林晚的头发,但被冯林晚闪过去了。
冯林晚躲在林延轲背后,警惕地盯着陶诗禾。
直到她彻底没有了身影,冯林晚这才放下警惕。
“陶诗禾她其实很在意吧?”林延轲问。
“当然在意,”冯林晚靠着墙,“不然她不会刻意来找素小冉。”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改。所以她只能用那种‘最后一次机会’来给自己下台阶。”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分析人了?”
“最近,”冯林晚偏过头看着他,“因为你上次在电玩城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下。”
“我说的什么?”
“你让我不要装不在意。”
林延轲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没想到她会真的放在心上。
“我以前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两种选项,”冯林晚说,“后来我发现自己对老师也是这样。我觉得我讨厌她,但那个讨厌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是原谅,也不是喜欢。是一种你还想留住那个人的感觉。”
林延轲没有接话。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冯林晚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副随性的姿态,但她说话的方式里多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质地,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
……
两人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完事务后,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冯林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
而林延轲还有晚自习,留在了学校。
冯林晚拎着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延轲,谢谢你。”
“谢什么?”林延轲注意力都在一封文件上,没有抬头。
“谢谢你昨天抱我。”
林延轲正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时,冯林晚已经走了。
林延轲坐在位置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觉得耳朵有点发热。
他把文件翻得哗哗响,试图用声音盖过自己的心跳。
——
冯林晚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输密码,手指按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开了。
可雯提着两袋菜走进院内来,穿着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像是刚和保姆从市场回来。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都愣了一下。
时间就这样被偷走了一拍。
“回来了啊……”可雯先开了口,用笑容面对冯林晚。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小心一些,像是怕说重了什么。
“嗯,”冯林晚低下头,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回来了。”
她们没有太多的对话,但那种紧绷的东西似乎在慢慢松动。
冯林晚推开门走进去,换上拖鞋。
可雯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袋,等冯林晚穿好鞋再进去。
可雯依旧是不清楚,自己能在多远内注视着冯林晚。
她还是不敢擅自走到冯林晚身边……
可雯在内心叹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冯林晚转过身,看向门外的可雯。
“欢迎回家,”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生涩,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两个字,“……妈妈。”
可雯的手握紧了菜袋的提手。
她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弯,像是怕用力了就会把这瞬间碰碎。
冯林晚说完就跑开了。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刚才那两个字是怎么说出口的,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可雯。
但她没有反悔。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索菲娅留给她的日记。
日记已经翻过很多遍了,每一页都有折痕,有些地方纸页已经泛黄。
她翻到最后一篇,那一页的笔迹和前面的有些不同,写着——
“希望可雯能替我照顾好仕林和伊莉娜。”
她不止一次读过这句话。
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是一种奢望,她甚至会想妈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但现在,她好像开始理解了。
索菲娅在离开之前,已经替她做了选择。
只是她花了很久才走到这里。
她合上日记本,把脸埋进手臂里。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以前以为自己讨厌可雯,但其实她只是害怕。
害怕她变成妈妈,害怕自己也跟着变了。
可她现在好像真的变了。
不那么害怕了。
愿意往前走了。
就算“妈妈”换了一个人,妈妈也依旧会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