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雨蔷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她反手一拍,精准地按掉了那个每隔五分钟就响一次的恶魔,然后把自己埋回被子里。
埋了大概三秒,她又挣扎着坐起来。
黎雨蔷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睡衣领口歪到一边,她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往外走。
厨房里传来“滋滋”的油响,像是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黎雨蔷打着哈欠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延轲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来自老妈的旧围裙,正在煎锅前翻面,牛排的边缘被热油煎得微微焦黄。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那些细小的油烟粒子照得像飘浮的金粉。
黎雨蔷走进去,很自然地靠在他背后,闭着眼,把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
隔着两层衣料,她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不高不低,正好适合在清晨靠着发一会呆。
“醒了?”林延轲没有回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背后突然多出来的重量。
“没醒……”她的声音含糊得像一团棉花,眼睛还闭着。
“你站着也能睡?”
“嗯……”她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哥哥背上有安全感。”
林延轲没接话,把煎好的牛排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又打了一个鸡蛋。
油花溅起来,发出细小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锅里开花。
隔了几分钟,鸡蛋煎熟了。
黎雨蔷也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早安,哥哥。”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刚醒的软糯。
“早,”林延轲腾出一只手,把火关小,转身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该去洗漱了。”
黎雨蔷嘿嘿一笑,没有动。
她喜欢他摸她头发的感觉——那种“被照顾”的细微触感,比她睡过的任何枕头都更让人放松。
“口水流我衣服上了。”林延轲补了一句。
“嘿嘿……”黎雨蔷傻笑着,也不躲,就那样站着让他理头发,像一只被顺毛顺得很舒服的猫。
这才是黎雨蔷本来的样子。
懒散,黏人,睡相不好,一回家就像猫找到了最暖的窝,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哥哥的生活里。
林延轲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去美国,没有被外祖父拉去当什么继承人培养,大概也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
她不会处心积虑地抢厨房、跟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女生较劲、用各种理由和借口让他多看她几眼。
那时候的她只是他的妹妹,一个会在清晨靠在他背上,迷糊地说“早安哥哥”的懒虫。
可她这才一个月就已经现出原形了……
林延轲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煎好的牛排端上桌,又切了几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
“哥,早上吃什么?”黎雨蔷终于往后退了半步,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煎牛排,加鸡蛋吐司,”林延轲把火重新打开,用锅铲把牛排翻了个面,“去刷牙,很快就好了。”
黎雨蔷没有立刻走。
她歪着头,看着锅里那块滋滋冒油的牛排,忽然说:“小时候哥哥总是跟我抢肉吃,现在却要亲自给妹妹做肉了。”
“小时候?”林延轲把吐司放进多士炉,“小时候你那么小一只,抢肉都抢不过我,每次都得我让给你。现在……”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黎雨蔷:“结果现在也这么小,我都有些后悔把肉让给你,自己多吃点了。”
黎雨蔷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有一点天真、一点狡黠,像是正在酝酿什么。
“那哥哥喜欢小小的妹妹,还是大大的妹妹呢?”
“这个无所谓吧,”林延轲想了想,“虽然说妹妹大一点也不是不好。”
“那哥哥就算小小的,妹妹我也不会嫌弃哦。”
“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我没有证据。”林延轲白了她一眼,火速将她赶去洗漱。
……
洗手间里,黎雨蔷慢吞吞地刷完牙,用温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领口。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还是乱的,脸上挂着水珠,睡意还没完全散去。
她看了几秒,忽然用左手从背后将睡衣拎紧,把上半身的线条勒出来。
然后她侧了侧身,又看了看正面,最后低头,盯着自己胸前,像在确认什么不太满意的事实。
“还是有点小……”她鼓着嘴,带着一点沮丧,把睡衣松开了。
镜子里的轮廓恢复了日常的松弛。
她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林延轲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
牛排切好了,吐司烤得金黄,边上搁着两只煎蛋。
他正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听见黎雨蔷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怎么这么慢?”
“哥,”黎雨蔷在他对面坐下,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我不嫌弃你小了。”
林延轲手里那杯牛奶差点没端稳。
“……哈?”
黎雨蔷没有解释,只是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
……
早餐的氛围有些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的餐盘之间。
黎雨蔷低头吃着,像是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林延轲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小蔷,你今天要去彪哥那里帮忙是吧?”
黎雨蔷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丁点酱汁。
“彪哥和你说的吗?”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反倒笑了一下,“哥哥这是怕我被顾客刁难,想提前关心一下我吗?”
“是言倾告诉我的,”林延轲说,“她说她会照顾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她帮忙,毕竟她也是从零学会的。”
言倾。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黎雨蔷的表情没有立刻变,但她手里的刀在半空中停住了。
“哥,不准提那个坏女人。还有,我才不会求她帮忙。”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却在某些地方异常地加重了语气。
“你也没必要一直敌视她,言倾一直是个很好的女生。”
林延轲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一些。
“为什么哥哥要向着外人说好话?”黎雨蔷的嘴角还带着笑,但那笑容的弧度已经变了——不是温和的,而是像刀背在石头上磨了一下。
“哥哥,你是不是被那个坏女人下蛊了?你这样子很容易被人诓骗的哦。”
她用叉子慢慢地戳了戳盘里的牛排,目光却未离开林延轲半分。
“你只要相信妹妹我不会害你就行了。其他人怎么样,都和哥哥没关系吧?”
林延轲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微微发凉的认真。
“还有——你怎么会和那个女人聊天呢?”黎雨蔷放下叉子,托着腮。
“你之前不是说过没有其他女生的聊天账号吗?还给我看过手机的呢。难道哥哥你和她打了电话?哥哥不是很讨厌打电话的吗?和哥哥打电话不应该是家人专属的吗?”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继续说:“不如,哥哥把手机交给我保管吧。这样哥哥就不会被其他人骗了。”
林延轲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那双漆黑、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
“小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呀,”黎雨蔷眨了眨眼,“哥哥不想交的话也没关系的,反正……”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林延轲觉得那句话的结尾比开头更可怕。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细响。
“我先去学校了。”
“哥哥早餐还没吃完呢。”
“我吃饱了,”林延轲绕开她,快步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他系鞋带的手指有些僵硬,系了两遍才系好。
“哥哥。”黎雨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站起来,拉开门。
晨光从门缝涌进来,铺在玄关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路上小心。”黎雨蔷说。
门在林延轲身后关上了。
黎雨蔷站在餐桌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但没有变成别的什么表情,只是空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延轲没吃完的早餐——半块吐司,还剩一点煎蛋。
她拿起他的叉子,把剩下的煎蛋叉起来,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品尝着。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