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彪哥店里回来时,冯林晚的“两个胃”都吃撑了。
因为杭伊织临时有事离开,她便代替杭伊织在店里帮忙。
虽说是帮忙,但冯林晚更像是被当吉祥物养着,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干,就在店里坐着吃甜品,最多就应付几句别人的搭讪。
方隆彪也不太敢让冯林晚进厨房,指不定她就又搞出了什么“特色甜品”。
下午7点,天色已暗。
冯林晚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着了。
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落在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上。
可雯正蹲在茶几旁边,把一碟切好的水果摆在桌面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朋友那边多坐了一会儿。”冯林晚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她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有点香甜。
可雯已经系上了围裙,正弯着腰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了。
“我今天试着做了一下糖醋排骨,可能味道不太正宗……你等会儿帮我试试。”
“为什么不让保姆来做?”冯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看火的样子。
“做饭其实也算是一种享受,况且我最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就想着给你做一顿中式家常菜。”
可雯的头发用一根发夹别在脑后,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厨房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虽说冯林晚已经有点想告诉她自己吃不下了,但看到她这般用心忙活的样子,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在旁边洗完手后,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可雯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卖相确实不太好,排骨的颜色有点深,酱汁收得不够,盘子边上还沾着几粒没化开的糖。
可雯自己也看了一眼,干笑了一声:“下次应该会更好。”
冯林晚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算特别好,糖放多了,有点过甜,但肉炖得够软,骨头和肉已经快分开了。
之前林延轲也给她做过,要说的话还是林延轲做得比较好一些。
冯林晚嚼了一会儿咽下去,说:“还行。”
“真的?”
“就是糖放多了。”
可雯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确实多了,下次少放一点。”
她们没有再继续讨论这道菜,像两个在餐厅里试菜的人。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碗筷碰撞的声响偶尔擦过桌沿。
冯林晚吃了大半碗饭,可雯吃了小半碗,剩下的菜则放进冰箱里。
饭后,可雯把碗筷收进厨房,没有立刻洗。
她有话想鼓起勇气对冯林晚说,如果现在让冯林晚回到房间里,大概她一直都会没法说出口吧。
她这么想着,回到客厅,在揉着肚子尝试让食物消化的冯林晚对面坐下来。
可雯坐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怕距离太近会让她觉得压迫,又怕距离太远会显得疏离。
“那个……”她十分犹豫,“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冯林晚本来已经靠在沙发上了,肚子撑得表情有点生不如死。
听到这话,她坐直了一点,看着可雯:“有什么事?”
可雯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交叉手指,只是摊开放着:“我怀孕了。”
“……哈?”
客厅里的钟在走,指针每划过一格就发出一次轻微的声响。
冯林晚坐在那里,像是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再度确认一遍:“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可雯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大概两个多月了,那时我还在俄罗斯的时候。之前去医院检查确认过,一直想告诉你,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冯林晚的大脑从接收到这条信息开始,正在尝试把它放在某个她能理解的位置上——
可雯怀孕了,身为冯林晚最爱的母亲,即将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之后作为“新”母亲的可雯,将会把爱放在那个新生儿身上。
那冯林晚呢?
冯林晚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两个月了,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我怕你接受不了。”
“那你就一直瞒着?”
可雯没有说话。她用沉默接住了那句话,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急着说“对不起”。
冯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她想起那句“欢迎回家”是在哪里说出口的,想起那个拥抱是怎么结束的,想起那一天之后她是怎么试着让自己相信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而现在可雯告诉她,她已经有了新的孩子,即使没有了冯林晚,也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家。
原本冯林晚以为自己在父母眼中是独一无二的,但现在,她的存在似乎已经能够被替代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等到它真的来了,我就不得不接受?”
“不是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等肚子大起来?等所有人都知道了,再通知我一声?”
她的声音没有变得很大,但语速比刚才快了。
“妈妈……”她叫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有一段很短的停顿,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用这个词,“我只有你了,你是我唯一还能叫‘妈妈’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雯的声音低下去。
“那为什么还要有另一个?”冯林晚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我好不容易才愿意接受你,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可以往那个方向走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还要再要一个孩子?”
“那我在哪里?你们的新孩子出生之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我吗?”
“我会的。”可雯的语气有些不自信。
“你怎么保证?”
可雯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件事不需要保证,但她也知道现在这样说她不会信。
大人本该是被孩子们信赖的存在。
但却总是在孩子们面前失信,甚至觉得他们很快就会忘记自己最开始许下的诺言。
而一直被这样对待的孩子们,大概也会变成一样擅长敷衍孩子的大人吧。
冯林晚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眼睛里的情绪转了一圈,从愤怒到失望,又从失望到某种已经厌倦了追问的空洞。
“你只是觉得你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是吗?”
“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生?”
可雯没法回答,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认真想过这个孩子诞生后,应该有怎样的未来。
她和冯仕林只想着如何让冯林晚接受。
冯林晚仍旧盯着她,看到她犹豫不决的样子,用力咬着牙:“为什么不回答?”
“我没办法让你接受这个孩子,但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接受为止。”可雯说道。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冯林晚盯着她,脸色阴沉。
可雯低下头,沉默不语。
“所以,我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的意见,没有任何意义,对吧?”
听到这话,可雯愣了片刻。
冯林晚没有再看她。
她站起来,外套还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她取下来穿好,拉链拉到顶,把领口立起来遮住下巴。
可雯没有跟上去,只是在冯林晚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伊莉娜……”
冯林晚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过了片刻,她拉开了门,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走在大街上。
起先走得很快,然后快走变成了小跑,再变成了奔跑。
她跑过两个路口,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直到胃里那几层奶油和糖浆开始翻涌,她才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路边一个垃圾桶干呕起来。
但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在抽搐,每一次收紧都带着一阵酸痛。
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腿在发酸,心口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站不稳。
她随便找了个花坛坐下。
大理石台面冰凉,隔着一层裤料贴着她的腿,她把脚踩在花坛边缘,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臂环住小腿,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结。
她不想回家,只想坐在这里,等着时间自己走过这一截。
夜风很凉,吹得她露在外面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想趁着周围安静,就这样把思绪放空。
即使这样发呆很容易在外边睡着,她也无所谓了。
正当她准备自暴自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她面前响起。
“是……冯林晚吗?”
她抬起头。
言倾站在两步之外,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发丝贴在脸颊上,汗水从下颚滑下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似乎刚从一段跑动中停下来,气息还没完全平复。
“果然是你,”言倾喘了口气,“我刚刚看你从那边跑过去,还以为看错了……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你家里人知道吗?”
冯林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表情很平,平到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那一段跑动消耗完了,只剩下一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空白。
言倾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下。
往常的冯林晚,可不会这么冷淡地看着朋友……
正在言倾诧异想要询问她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冯林晚突然拉住言倾的手,问:“我今晚能住你家里吗?”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