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病历本上抬起来,先在杭伊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向旁边那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这位是……?”他问。
“我朋友,”杭伊织说,“他陪我来的。”
医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封面的边缘。
他也算是杭伊织的老熟人了——每隔一个月,她就带着奶奶来复查一次。
每次都是她一个孩子,沉默地站在诊室里,医生说什么她都点头。
她从来不追问,也从来不流泪。
这一次,她带了一个人来。
医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清楚,这个小姑娘今天也许需要有人在旁边陪着。
“您奶奶的情况,之前已经跟您说过了,”医生的声音不大,“心脏衰竭的速度比我们预计的要快。”
“药物已经很难再起到明显的控制作用,按照目前的指标来看……”
他停下来,像是在给杭伊织一点缓冲的时间。她站在那里,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一棵已经被风刮了很久的树。
“很难撑到新年了。”
林延轲看见杭伊织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了。”她的脸有些惨白。
即使声音没有发抖,林延轲也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衣角,攥得很紧,又松开了。
医生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有好转的可能性。我们也在调整方案,尽量延长她的生活质量。如果有突发状况,请您第一时间安排住院。”
杭伊织点了点头,嘴唇弯了一下,算是一个不太像笑容的笑:“谢谢医生。”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比室内亮了一些。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需要时间来确认自己已经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林延轲走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和她保持着同一步频。
杭伊织缓过来之后,对他说了一句:“我没事。”
林延轲看向她,她也在看他,目光交汇后,她刻意移开了视线。
“走吧,奶奶在外面等。”杭伊织继续往前走。
午后,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斜斜地照在人行道上,把他们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形状。
杭伊织奶奶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腿上搭着一块叠好的方巾。
奶奶看见他们出来,没有问任何事情,只是慈祥地看着他们:“走吧,回去买菜做饭。”
杭伊织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奶奶外套的袖口上。
那件外套已经穿了很多年了,袖口的线头已经有些松了。
杭伊织走过去,伸手帮奶奶把衣领翻好:“今晚在外面吃吧,林延轲也一起。”
奶奶看了看杭伊织,又看了看林延轲,最后笑着说:“好啊。”
于是,奶奶带着他们沿着河岸边的步道走了一段。
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会有几片落下来,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奶奶介绍着路边的老建筑、河对岸的旧城墙,哪些是翻修过的,哪些还保留着原来的砖墙。
奶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河面,有时候会指着一棵林延轲他们说不出名字的树问他们:“这是什么树?”
大部分时候,二人都回答不出来,一直猜错,但奶奶依旧很高兴。
经过一家糖水铺时,林延轲停下来,说:“我进去买点东西。”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杯热糖水,一杯红豆沙递给奶奶,一杯杨枝甘露递给杭伊织,自己留了一杯绿豆汤。
杭伊织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杯壁,热度隔着杯壁传了上来。
“多少钱?”杭伊织问。
“不知道,三碗的价格不一样。”林延轲故意这么回答。
杭伊织习惯了他答非所问的回复,低下头,用吸管戳开杯盖,喝了一口。
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觉得那些她以为自己需要说出来的话,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不远处,奶奶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捧着她那杯红豆沙,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刚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晕。
走到公交站附近时,奶奶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翻了翻随身带的布袋:“我的玉牌好像不见了。”
林延轲问她:“什么玉牌?”
“是只只爸妈留下来的那一块,上面刻着莲花和‘岁岁平安’的。我一直放在外套内袋里,刚才摸了一下,没摸到。”
奶奶的语气不急,像是在想玉牌可能会落在哪里。
杭伊织听到这话,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那块玉牌是她父母留下的,一直是奶奶贴身带着的。
“您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林延轲问。
“刚才在商场洗手间的时候,我拿出来看了一下,可能放回去的时候没放好……”奶奶想了想,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应该是掉在那里了。”
洗手间人流量多,很难保证不会被人捡走。
但杭伊织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对二人说:“那我过去找吧,林延轲在这里陪着奶奶。”
她没有多说,转身快步往商场方向走去,身影在路灯下很快变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林延轲本想过代替她去寻找,但因为玉牌掉落在女厕,而是他实在没见过玉牌,便只能让杭伊织自己去寻找了。
奶奶站在路灯下,目送杭伊织的背影消失。
忽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了自己手心里。
一块玉牌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温润的光泽在路灯下微微泛着柔和的光——莲花、岁岁平安。
“奶奶,”林延轲的声音有些干,“玉牌是……有两块吗?”
“没有,只有这一块。”
“那您刚才说落在卫生间——”
“只是为了让只只离开一下,”奶奶说,“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一说。”
“您想对我说什么?”林延轲很快就理解了当前状况,静下心来问。
“算是交代后事吧,毕竟我活不长了。”
“您从医生那里……知道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非常清楚,早就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了,只是,不想让只只更加担心罢了。”
林延轲没有回复,或者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和黎雨蔷现在还是兄妹吧?”
“这个是小蔷告诉你的?”
“我很早就知道你的母亲陈瑾言收养了小蔷,毕竟她父亲坐牢,母亲自杀,没有亲人照顾,只能让你母亲抚养。”
“小蔷是我的妹妹,她因为她父亲的事情,一直很自责。”
“我知道,所以我不想让她继续自责下去,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些事情,你和她都会是我的孙子孙女吧。”
林延轲听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口。
“还有妈妈……她对曾经的事情很愧疚,对于站在您对面,为小蔷父亲辩护这件事情,我想替妈妈她请求您的谅解。”
奶奶望着天,悠悠道:“我从来没怪过她,对于朋友和家人,总要有取舍。唯一怪她的地方,就是怪她从来没有过来看望过我吧。”
“您为什么能看得这么开?”林延轲问。
“只是活得久了,每天要忙活的事情都太多了,很难再分出精力去怪罪曾经的人了。而且,都是一起生活了数十年的家人,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去怪罪他们。”
“但我也确实怨恨过黎雨蔷的父亲,而只只她,大概也怨恨过你的母亲吧。因为她,只只才会想去做律师。”
“我知道这件事。”
“你和只只的关系一直都很好,而她也放下了曾经的恨。因为我不想让只只的未来变成纯粹以复仇为目的的自杀式成长。所以,她遇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为什么您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对只只很重要,是她第一个带到家里来做客的人,而那时的你,应该并不清楚你们之间的深层关系。”
“还有冯林晚,她的样子真的很像她的亲生母亲,甚至连性格也很像。”
说着,奶奶她闭上了眼:“我好像回到了当初,在孤儿院里看着每一个孩子玩闹成长时的样子。虽然索菲娅的出现也意味着冯仕林的离开,但能再看到孩子们幸福的样子,我真的很高兴。”
奶奶缓缓扭头,看向林延轲:“只只她,应该对你说过自己很坚强吧?”
“嗯。”
“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但她的坚强实际很脆弱。小时候为了我,后来为了她爸妈留下的那点念想,再后来……大概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她依旧是一个人撑着。”
“如果我离开了,只只大概会寻短见吧?因为她已经没有能继续坚强下去的意义了。”
“所以,你能在我离开之后,替我照顾只只吗?当我死去以后,只只就没有能够依靠的人了,我希望你能成为她最后的依靠。”
“那我会替您照顾她的。”林延轲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是从来不敢负担他人一生的人,却在此刻定下了难以背弃的誓言。
奶奶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怕麻烦吗?”
“怕,”他说,“但我没办法放下她不管。”
奶奶沉默了一下,最终欣慰地笑了,然后她把手里的玉牌递了过来:“那这个,之后你替我转交给她吧。”
她闭上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完成了一件她一直悬在心里的事。
即使是腐朽的房屋,也会在彻底倒塌之前继续为人们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