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监狱的这些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可怕,但是也是最有勇气的日子,那些时光,那些痛苦,那些事物,我需要将它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可以让我在老的时候可以回顾以往,它只是让我,在这片地狱里保持清醒的手段。
浓密的铅云,紧紧封锁这我的视线,刚才腰部传来的剧痛让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现在,我的四肢被紧紧的与身体绑在一起,扔到马车上,一群群如我这样的人中间。
“你们这帮畜牲!畜牲!”
我仍然高声的骂着,那些警察却只是对我笑笑,那笑容里仿佛藏着什么东西,那是恶意与傲慢融合而成的诡异笑容,又像是在提醒着我什么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被绑起来扔在人堆里,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段快乐的时光了。
我是玛丽露的父亲,监狱里的人都叫我“虾子”,那是因为我被那个狗娘养的总警司打坏了腰,始终只能弯着,直不起来,这种姿势不仅是让我受到别人的嘲笑,它带来的苦难远比那更大。
话说回来。
我跟着那车一路颠簸,周围的人全是被打到昏迷的普通公民,里面有很多我认识的脸庞,都是跟我一同去闹事找孩子的父母,都是可怜人,看到车上还有他们,我才意识到,自己要被押送到监狱了。
看来法院是专门为富人开设得了。
我安抚下来暴怒的心,也许可以找机会逃走。
看看周围,有两个高头大马的盔甲,手里拿着一人多高的斧子,看见它,我躁动的逃跑之心瞬间就熄灭。
我见过这玩意,曾经我做过盔甲制作的学徒,有很多富人经常会打造好多套盔甲,我起初疑惑不解,后来从我师傅的口中得知,这些盔甲都被拿去做成傀儡看家护院。
按照他们的话来说。
“比人好使多了。”
这里是双兰北部的繁松城,来的路上全都是常青树。
几乎快要到达那个监狱的时候,我旁边的一位年轻人突然动了起来,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挣开绳子从车上跳了下去,我转头努力的从人堆的身体缝隙里看,他跑的飞快,但是完全不敢出声,但他再快也是没用的,傀儡盔甲的速度那里是人类能比的上的,银色的残影中勉强看见它将那斧子横过来,借着跑步的势头,照着年轻人脖子就是干净利落的下斧,连尖叫声都没有,顿时血肉飞溅,白花花的银甲喷的全是红,他那年轻的血管活力十足,血液跟喷泉似的看的人心里难受,但是我没有找见他那被砍下来的脑袋,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那时我真的替这个年轻人感到惋惜,为了活命,一时冲动却丢了性命。
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他是百分之百知道自己下车就会死这件事的。
车突然顿了一下,我和几个人都弹起来,车就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门之前,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大门,就是及其的不舒服,首先从这里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巨大的碰撞声,烈火声,还有隐藏裹挟在其中连绵不绝的哀嚎声,让人听着就心里发毛,其次它黑的发亮,厚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上宽下窄左右两边有三角形的凸出,活像是个棺材门,怪不得看着阴森森,里面不知道锁死了多少的冤魂,也不知道这门上沾染了多少不甘的怒血。
就在昨天,我还是一个双兰的合法公民,但是如果我跨越这道门,那就将沦落为囚徒。
我的生活怎么办呢,我的家人怎么办呢。
双兰国的其他人又怎么办呢。
车继续向内走,与外面给人的印象不同,这里倒是很开阔,甚至可以说是很壮观,周围是一圈圆形的灰色石墙,密不透风,高耸入云,估计要有三十米高,里面还镶嵌着二十个塔楼,里面的弓弩手牢牢的封锁住除了那个黑色棺材大门以外的任何出路。
我们则是行驶在靠着墙根的一个绝壁之上,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深坑,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巨大而又威严,里面都迸发着蓝色的闪光,估计是做魔器的原材料,里面能有上千个赤膊干活的工人,或者说罪犯,巨大的碰撞声,实际上是这些人一起挥动稿子发出的巨大声响,站在巨大石头上拿着鞭子的,或者坐在椅子上指指点点的,殴打这些罪犯的,全都是监狱里的狱卒,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赤足的在满是碎石的地方工作。
滚滚浓烟冲天而去,那是位于深坑中心的巨大的冶炼炉发出的怒吼,烈火焚烧着矿石,也同样炙烤着炉子下不停工作的人。
深坑的一个角落里,紧贴着岩壁建造的一栋巨大的黑色方形房间,看不见任何窗户,也看不见任何的门,与其说它是一个建筑,倒不如说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盒子。
这里靠墙的一圈都是绝壁,除了与监狱大门正对着的一个陡峭且狭窄的坡路,这坡路是唯一能从上面的绝壁直通下方的深坑的路,深坑陡峭至极,寻常人根本无法爬上来。
车又开始颠簸,我的心里也随着颠簸越来越紧张。
但是当车终于行驶到了谷底,我看着从上面完全看不到的风景,四面八方全都被陡峭的岩壁包裹,原来在绝壁上看见的哨塔现在是那么渺小又高远,甚至就连那本该只有三十米的墙壁都显得如同天堑一般,无法翻越,无法违抗,在这巨大的深坑之下,仿佛全世界都要高我一头,全世界都要把我踩在脚底下。
到了这下面我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彻底底的沦为一个囚徒了。
以往的生活里。
我每日都努力的工作。
我有勤劳且忠心的妻子。
我也有聪明又可爱的女儿。
我们一家的生活,本是那么美好惬意。
我们身为公民,从来没有触犯过法律。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我怎么会甘愿做一个囚徒
这时的我,无比的想念自己的妻子,女儿,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想念。
下了车,站在满是碎石的路上,我与其他人被绳子串成一排,站在巨大的冶炼炉前,滚滚热气铺面而来,跟我一条绳子上的人都是大汗淋漓,甚至有的热到晕厥,被狱卒强行用鞭子打醒。
我们正在等待“标记”也就是用烧红的铁在身上烙印上代表着囚犯的印记。
那狱卒手里一共有十把烧红的烙铁,是九到零十个数字的形状。
最前面的那个小兄弟,稚嫩的皮肤被滚烫的铁毫不留情的压下去,呲呲的声响,和被烫的皮开肉绽,逐渐焦黑的胳膊,让他的尖叫声甚至盖过了采石场里的呻吟声。
现在终于到了我要被打上标记的时候了。
乌黑古旧的冶炼炉,不断的喷发着仿佛能把天都遮盖的巨大烟龙,不断的升腾,直到尾部弥散开。
那狱卒的脸被熏的乌黑,但是仍然那一掩饰他可怖的笑容,和包含恶意的眼神,看着他那瘦弱但又充满力量的面容,仿佛每一道褶皱都在嘲讽,每一寸皮毛都在攻击。
我胆战心惊。
我的手腕被粗暴的抓过去,另外一个狱卒控制住我的身体,把左手押在背后,像是要将我掐死般用力,我仍然睁着眼睛,顶着腰疼站的笔直,我并不属于这里,所以应当保持我的尊严,那狱卒投过来不屑的眼神,从炉子里取出来一根焊了数字的烙铁。
那是,2
那红铁猛地往下一按,我不受控制闭上了眼睛,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本该有的灼热,疼痛。
都没有发生。
我张开眼睛,看见那狱卒露出的,更加夸张,更加讽刺的笑容。
他在嘲笑我的怯懦。
下一秒,剧痛如期而至。
那烧红的烙铁刺在我的右臂上,难以描述的巨大疼痛让我甚至跪下,我无法阻止自己的哀嚎,每一根血管里都好像有岩浆奔涌,没一条神经都好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皮开肉绽,血液都被烤干。旁边的狱卒紧紧的遏制住我。
我能听见,那狱卒可怕的笑声。
他又将剩下三个数字一起打在我的胳膊上,我无法控制的放声大叫,痛苦的趴在地上,那一刻,仿佛周围的岩石都像是地狱的恶魔,他们折磨着我,看我的不甘化为无用,看我的尊严彻底的被烧成灰烬。
那狱卒没有停下,即使数字已经烙印在上面,他反复的用那块可怕的东西捻动这我的肉体,让痛苦侵入我的没一个细胞。
而我越痛苦,他越开心。
我甚至几度怀疑,自己的胳膊是不是都要被烧穿。
终于,他松开了烙铁,我被另外那个狱卒强行的拖拽到另外一排,把我用绳子跟前面的人拴上。
整个采石场的人都能听见我的哀嚎,整个采石场的人都能看见我的惨状。
右臂上的刺痛不断提醒着我。
原本生活在正常的人生轨迹里的我,现在只能被这些人折磨,变成一个任人鱼肉的囚徒。
被烧成灰烬的不仅仅是我的尊严,还有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