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雪似那花团一簇一簇簌簌而下,铺满了坑洼的路,压矮了枯黄的枝;风一吹,便夹着雪往衣襟里钻、裤腿里钻,人似小鸡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冻得通透。
今年的帝都更是如此,比之往年雪更重风更急,人走在街上若不低着头佝着腰,眨眼便叫那飞雪填满了怀,落满了肩。
天色暮沉,恶风一阵阵地刮,即使是白日熙攘的帝都街道,此时也空无人影;于是风载着冬的精灵,挨家挨户地叩响窗棂,临街的一排民居窗上雪就结了块,努力盯着才能分辨出其中有无灯光。
没人知道夜是何时降临的,只得在困意袭来时吹了桌上的灯,裹了有些冷硬的被褥,听着窗外呼啸,堪堪入眠。
灯一盏一盏灭了,倒像是被那北风吹的;它卷到巷尾,却始终吹不灭屋里的灯。
“吱呀——”
门轴怪叫着,似已不堪重负。
风未刮进屋内,却是那木门先打开,于是它们欢呼着一拥而入,驱散了屋内的温暖。
一位半老的人佝偻着出了门,迎着寒风咳嗽了几声。
他手里提着摇晃的灯笼,并着一只铜锣,是那更夫。
刚一出门他就敲起了手里的锣。
“咚,咚。”
“咚,咚。”
连打两声,已是二更。
“天干…”
更夫顶着风雪,沿着街,正欲开口,却被猛地灌了一口冷气,只得弯下腰重重咳嗽。
他只觉胸中烦闷,喉间一片火辣,像是连心都要给咳出来。
“这天寒地冻,索命哦…”
默叹了口气,他不再开口,连敲锣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瑞雪兆丰年,这般的雪,想来来年又是一片收成。只是想要看那丰年,还得有能耐熬过这冬,熬过来年的春涝。
他打更十五载,却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冬。
老头想着,不自觉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掌心却是一刺,低头望去时,才是结了一胡子的冰渣。
他蜡黄僵硬的脸上挤出了难看的苦笑,也不再去管,只是敲着锣。
那曾中气十足的打更声,和那声声锣鼓,怕是要被那风雪吞去了。
走了个圈,老头却没回他的破土房,而是沿着屋檐拐了几个街道。
此时入眼不再是泥瓦的民居,而是高高的墙,是那清氏的府邸。
老头打更总爱往这边绕,只因那府邸的看门人和他相熟。
夜半三更,寻常人家早已睡了去,那看门人却不得休息,打更人又夜夜巡街,一来二去混了个眼熟;两人年龄相仿,又都是守夜的人,久了自然成了好友,互称以兄弟。
看门人的屋子在府邸大门左侧,恰是背着这风,屋里还燃着火盆,老头推门一进,半长的胡子就融下一滩水。
屋里那人也不介意,打着哈哈就将他迎了进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两人就着火盆起了炉,煮了酒。
更夫望着看门人稀疏的头发发笑,看门人指着更夫的花白胡子也不留情面,只是在咕噜咕噜声中,两人却渐渐沉默了下去。
更夫叹了口气,狭长的眼睛里露出羡慕的光:“真当羡慕你,在这清氏,没重活儿还跟着习了武,身强体壮也不怕这风雪,不像老头子我…”
说着压抑不住喉咙痒痛,又低声咳嗽了起来。
看门人看向更夫,他们已相识十余载,他几乎是看着打更人头发胡须花白。火盆对面的面容已然爬上了皱纹,染了岁月的沧桑。
清氏是白民的刀术大家,他当初被招入其中,也被逼着练了几年,虽不能说有所成就,但对付个小贼足矣。
他单知习武可以捉人,却没想到习了武,这冬日也不那么难熬,这是意外之喜。
白民位于郁离北境,冬日来得早退得晚,本身又较那羽民周饶更为寒冷,这次大雪估计又要死不少的人。
看门人又想到了体弱的更夫,不知对面的老友如何熬过这寒冬。
于是也叹了口气,举着酒杯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两人碰杯,又是一阵杯盏交错。
酒真当是好东西,在天寒地冻中能暖身子,在失意困苦时又能予人慰藉,一杯一杯下肚,就是这白民的皇帝老儿也奈我不何,就是那鬼差阎王都拿我不得。
晕晕乎乎中,看门人的话匣子也再关不住,俩老头聊着街坊哪家姑娘出得好看,聊着哪里又遭了贼,聊着这帝都街道半夜有打灯笼的鬼。
似是不尽兴,看门人左右看了看,示意更夫附耳,压低声音轻轻说道:“其实啊,这清氏都是女子,没有男人。”
更夫一脸不信:“老弟你莫要说笑,这没有男人如何能有子嗣,如何能绵延这五百年。”
看门人却是哈哈大笑,像是料足了老头的这番反应,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知道了大族的秘辛。
“莫说,这清氏有一后山,死的人埋在里头,待上两三天就能抱个娃娃出来!我也是当年误入其中才知晓…”
更夫只当他是打趣,拍了拍他的肩:“老弟你醉了。”
看门人见他不信有些郁闷;也不知这老小子哪来这么大力气拍得他一晃,顿时更加闷气。
他拍着桌子大着舌头嚷嚷,却是酒喝多了不知在说些什么胡话。
一阵杯盏,更夫终究是把看门人喝趴下了——倒也不怕误事,毕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毛贼敢入这清府,这看门人实则可有可无。
看了眼旁边的滴漏,更夫把看门人挪到了床上,又灭了火盆的明火只留取暖的碳,抓着他那破旧的锣和灯笼就出了门。
虽还未到子时,但也不过半个时辰。
看门人醉了不影响清氏,但他更夫是给百姓打更的,自然不能一直倒在这儿。
风小些了,雪倒是更细密了,雪落的声势不再骇人,只是那威力却未减分毫。
老头刚出门就听到一声脆响,只当是府邸里的松树让雪压断了枝。
但他又在风雪中隐约听见了一声“哎呦”,顿时眉头一皱,四下望去。
小贼?
这可是清氏的地界,谁敢入清府行盗?
但转念一想,若真有那不长眼的贼人,清府又未能防范,那看门人老弟可就遭罪了。
想到这里,更夫的酒也醒了,他努力瞪大细长的眼,果真看到昏暗的墙边跌坐着一个人影!
真有贼人!
更夫酒气上头,须发皆张,大喝一声:“小贼莫跑。”
那身影听着声音一愣,却是一个鲤鱼打挺,拔腿就跑——更夫暗中懊恼:何须大叫那一声!看门人的饭碗可别砸在我手里就是。
于是半老的更夫也顶着风雪去追,只是他本身体弱,年纪又大,连壮一点的孩提都跑不过,又哪里追得上那小贼?
不过几个弯弯绕绕,那人便没了踪影,只剩那更夫大口大口地喘着冰冷的风,连吃了几口飞雪都未能察觉。
他只觉肚里翻江倒海,脑袋里也像有根勺在搅。
心像是被火灼烧着,他弯下腰猛地咳嗽,呕吐一地,吐了又接着咳嗽,只觉骨头都给咳散了架。
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十年来他第一次懊恼拉看门人喝酒。
喝了许多酒又突然剧烈奔跑,更夫只觉越咳嗽越恶心,像是喘不过气了;眼前都冒了花白的星星,耳朵嗡嗡直响,他才后知后觉:
坏了,不会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吧。
老头双脚无力,扑通一声倒在了雪地里,铜锣跌落,灯笼熄灭,连他入眼的一片雪白都逐渐涣散。
吾命休矣。
耳朵听不到声音了,眼前却突然有灯笼在摇晃——是鬼差吗?
老头曾听说,人死后会化作魂,跟着灯笼走就能走到归墟,投往轮回——如今他看到灯笼,估计已是将死之人。
努力睁眼,入眼还是一片雪白。
老头轻叹一声,才发现自己踞坐在屋檐下门槛前,身旁立着提着灯笼的黑袍人。
那人身形高大,不见呼吸起伏,衣袍把面目手脚挡得严严实实,略微佝偻着身子——谁知道这支起黑布的是人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若是平日里打更见这样的打扮,他只当见鬼。
老头心底微汗,小心开口:“鬼差大人…”
他端是认定自己已死,看到的灯笼是鬼差手里的,而面前就是来引渡他的鬼差了。
也不知跟鬼差好言好语,下辈子能否投个好胎,生在个富贵人家;再不济,也不能再上街打更。
那人却一笑:“鬼差?”
黑袍人伸手握住了老头的手,老头只觉一片温热。
这不该啊,街坊不都说鬼差是那冰冷之物么?
“你还可以再活十年。”那黑袍人笃定。
还未等他理清思绪,却见那人收回了手,将老头的铜锣和灯笼还到他手里——那灯笼该是被那人重新点燃了,更夫握着锣和灯笼的木柄,却是快要哭出来了。
这人不是冷的,那就不是来收了他的;既然他还能见到活人能说能喘,应是被这人救了。
“现在恰是三更天,”却听黑袍人开口:“好了,既然你还活着,那就做你该做的事吧。”
更夫不知这人救自己何意。如今虽不是乱世,却也不是夜不闭户的时代,这样的老人在深夜跌在雪中,且不说有没有夜行之人,即使是有,又有多少会救呢?
若不是遇到这人,自己怕是只会冻在这雪里,成一具尸体。
老头孤苦一生既无钱财又无手艺,一穷二白无以为报;本还摸不准这恩公求什么,但恩公发话了,说是三更,那他就得敲锣。
“咚!——咚!咚!”
一慢两快,是为三更。
刚敲几声,鼻间忽然闻到奇怪的味道,他皱眉。
像是松香,仔细分辨时却夹杂了轻微的焦糊。
这…
更夫也顾不上恩人,跑到街道,只见另一头一片红光。
他瞳孔一缩,也顾不上自己是死还是没死,恩公又是怎么将他救活的了,他用着此生最大的力气敲着锣,鼓着破烂的嗓子嘶吼:“走水了!!走水了!!!”
吼完了他又弯腰重重地咳嗽,可是他愣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话语。
锣鼓从未如此急过,那细雪都盖它不住。街道旁民居内纷纷亮了烛火,人声躁动,夜幕下的帝都开始颤动苏醒。
帝都楼房鳞次栉比排列紧密,又多是木架结构,清府虽围在墙中,隔着街坊却也说不上太远;扑火若不及时,怕是连这帝都都烧了去。
一路跑着敲着锣,老头像是忘了自己差点猝死。
他跑到那高高的围墙边,呆呆地望着墙内的大火,灯笼和锣掉在雪地上。
这是清府。
远了只见一片红,近了才知这府邸大抵是全都烧起来了,火烧在那围墙里,热浪扑面,滚滚的火舌时不时舔出,浓黑的烟熏得人眼泪直流。
哪有这样的火!且不说清府邸哪有柴火让那火起得这般大,又哪有火是沿着围墙一路烧的?
这夜幕下冲天的火光倒像是妖魔占据一方,张牙舞爪。
更夫喉头滚动,看着大门前红成碳的牌匾坠下,目眦欲裂,步子一迈就要去救那看门人。
黑袍人跟了一路,拉住了他,声音低沉:“他已被救出,你们只管灭火。”
“恩公你…”老头眼眶泛红。
老头活了半百,却在这一年遇到了半辈子都没有的怪事;他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也没见过这样大的火,更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雪中,火还烧的那样旺。
他见识浅短,只当是有人翻了火盆烧了房梁,却不知这火烧出了一个时代。
黑衣下有寒光闪过,那是一把刀出鞘。
“我?”
那人轻笑打趣。
“我可是鬼差,自当是要索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