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其之二

作者:米酒米啾 更新时间:2023/1/13 16:26:14 字数:4754

拨开层层的云雾,自高天之上俯视而下,就能望得这圆盘一般的郁离。

郁离状若圆盘,四周环海,如同镶嵌**之间的一枚宝石。而这宝石分四色,白处是经年的积雪,纵横山脉褶皱其中;墨绿是遮天的巨木,偶有沼泽漫水点缀其间;苍黄是飞沙的戈壁,坐落高原;而中间那红黑的不详之色,可就有得说道。

九百年前英雄并起,郁离三分:北境白民,占据雪国;东南周饶,雨林繁盛;西南羽民,独占沙漠。割据之初,三国在边界划分上各执一词,都想着在边境占得更多好处,彼此征讨,攻伐不断。

七百年前黑雾自三国交界处弥散,短短数月便在这圆盘上染了一个圆心。这黑雾不仅来得十分诡异,吞吃了不少生灵。

人置于其中,起初只是听见奇怪的声响;若不及时撤出,便能看到种种邪祟幻象。三国交界处本就战乱频发,又有这莫名的黑雾遮天蔽日,吞食土地,其中的人就发了疯——待到有人察觉不对想要逃离,还没能跑出这黑雾,就已倒下,化作枯骨。

三国忙于战事,都相互猜忌,认为是别国术士用了术法,便没人去管这黑雾之地的死活,政治上的威胁和军事上的火拼倒是愈发激烈。

这黑雾或许是吃人魂魄,三国未加重视,之间战事又不曾止歇,待到两百年过去,才惊觉这黑雾笼罩之地已然比之一国。

民间传闻,这黑雾是鬼魂所化。经年战事葬了太多性命,又没有鬼差愿干上战场收魂的苦差事,那无处可归的鬼魂就纠集成邪,要报复这战争,报复这乱世。

黑雾占周饶土地最多,这流言便在周饶闹得人心惶惶;其他两国尚能稳坐钓鱼台,周饶国君终是不堪其扰,请了各路术士要除这黑雾。

只是知晓它为何物的术士一脉,自黑雾初起时就已上疏被贬,已被冷落两百年,早已不知去向,又有何人能镇这邪祟?

举国上下,竟无一能策。

本国无能人异士,周饶又与羽民不合,只得求于白民;白民恰有纷争,败了的庆氏便被赶去助这周饶——这分明是去送命。

但这庆氏偏又有奇才出世,得能人相助,其世子狟瑜带着一队亲兵就入了这黑雾,短短两月,提了那邪祟的首级而出,这黑雾遂作罢。

黑雾散后,三国都争着进入黑雾之地,要比别国多抢一分土地;而雾散才知,林木疯长了两百年,既无道路,又无人烟,其中诡谲生态超出常理,恍若异界;雾虽已散去,其中精怪却只多不少,或是啖人血肉,或是取人魂魄,三国眼馋这无主之地,几番试探,却再也经不起人手折损。

恰白民世子呼声民间,要这三国止戈,三国本不允;只是眼看手下各城纷纷闹兵变,国之将倾,不得已顺了这大势;又是一番唇枪舌战,几十年拉拉扯扯,终究是立下了契约,明了这楚河汉界,相互之间再不举战事。

五百年前,黑雾散去,海晏河清。

但那三国交界之处,终是成了红黑一片。

“五百年了…”

她闭目喃喃自语,这片大陆的蹁跹一幕一幕划过,仿佛就在昨日,就在眼前。

夜幕之上,有宫名月,乘风游荡,随月起落。

在地上望这月宫,只能看到圆月上的一点阴翳,极目远望之人也窥之不见,人们只当是月本身如此——谁又能想到,世上真有能浮在云上的宫殿?

如若真有这般奇景,那定然是仙人居所。

宫殿不大,一殿一阁一祭坛,数寝宫而已。

正殿映在那明镜白月下,飞檐瓦楞清晰平和,但到了屋顶梁架,笔直的线条却是打了个弯——出声那人正侧卧在瓦楞之上。

月亮立在宫殿后,是这般近这般大,仿佛探手就能取之;墨黑的夜空望不到星星,白玉的盘占据了几乎整个视野,要抬头、抬头、再抬头,仰得脖子酸疼,才能望到月的边际。

宫殿内没有灯火,就以白玉为盘,月光为烛。

高天之上当是有风的。长风自远方呼啸而来,张牙舞爪灌入月宫,却不知为何小了动静,过那花草直缓精神,掠过琼楼不敢喧哗;这风拂过屋顶,许是终于见了人要宣泄不悦,扑到人前反而又收敛了手脚;没有惊扰那人,长风不过卷起绵长的衣襟,便心满意足施然离去。

再定睛看那人,不由惊呼仙人在此。

那人看不出年纪,只知身高莫约七尺。

随意卧于瓦楞,舒展长腿,对着月酌着酒,清冷的光洒在身上,身下的金玉的阁楼反而失了颜色。

雪白长发披散不羁,在月下同衣摆随风扬起,看那曲线才知这是位女子。

柳眉微蹙,竟也是雪一般白;星眸上挑,微含醉意,去了天人的冷淡,却多了人之实感;许是喝多了酒,两颊酡红;鼻尖秀小,唇若脂红,小嘴微张,浊酒入喉,可见贝齿。

额头点了一朵红莲,又衬得这女子容貌亦仙亦魔,好不引人。

不知女子衣襟为何材质,不似那麻棉生冷沉重,也不似蚕丝易染风寒,风一吹白袍与轻纱就翻飞一片,曼妙的曲线若影若现。

这一身雪白也衬得她出尘落落。

寻常人家哪里有人生得这么绝美?世人又有多少有这晴夜酌酒的雅趣?仙人被称为仙,皮囊也好心性也罢,自当是与凡人不同的。

身边摆了一根杖几盏酒,那衣襟却好不调皮,被风挑逗着,偏偏去挠那酒壶,于是空了的杯盏被碰倒,沿着冷冽的瓦片咕噜咕噜往下滚。

“五百年至,郁离当乱。”

落得秀美,却也不小气,言语之间,就是身下这郁离沉浮千年。

没去理那酒杯,她只是举杯敬月,袖口滑下露出藕臂,仰头又是一觚浊酒下肚。

身旁无人,她自顾自说着,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世人只知那庆氏世子除了魔,却少有人想过,那曾如蛆虫般蛀在这郁离两百年的黑雾为何偏偏为狟瑜除去?那年纪轻轻的世子到底有多大能耐和那邪魔对阵,又有多少功绩该归于他?

弹指间数百年,黑雾的亲历者们都已然埋骨于时光长河中,渐渐远去了,独留自己守着这物是人非。

斯人已逝,寂寥如雪,郁离之上不曾变的,只有遥望世间的月,和那夜夜温柔的潮。

一念至此,便又望着月,轻叹、举杯。

这画面如诗如画,当是宁静隽永的。

急躁成性的人,若能一睹这画卷,也只愿想着永滞此刻。

不过这世间,又有何物能够隽永?大到创世神也好破坏神也好,小到这片刻明月清风也罢,名为宿命的流水一卷,便夹杂着岁月前行。

那酒杯偏偏滚落了,于是她也被纺织进了命运的网子里。

铜质的酒杯,摔在地上会是“当”的一声脆响;但她望着那酒杯滚落,只听见一声闷响,随后传来一声娇呼。

这是砸到人了。

愣了一下,白发女子无奈轻笑。

“如今真是,喝个酒都不得安生。”

片刻后,有一金发童子从檐下冲出,怀中还抱着什么——想来被砸的就是她,抱的就是那滚落的空酒杯了。

见这倒霉蛋,白发女子苦笑扶额,只觉更加头疼。

砸谁不好,偏偏是这倒霉孩子。

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了看身旁的半壶酒,她叹了口气。

砸到别人,也就是抱怨两句,大不了争吵一番;鹤姬虽不喜争端,但要说同姐妹们拌拌嘴也是有趣的。

这孩子不同,怕是不会争论这个…

看来今天的酒只能喝到这儿咯。

童子年纪不大,还是小小的一团。她着齐胸襦裙,挂着一枚玉璧;金发梳成两束马尾垂在身侧,圆圆的小脸颊旁边贴着的短发也精心打理过,远远看去好不可爱。

跑到院子里,她略一抬头就望见了那屋檐上喝酒的白发女子。

居于月宫不问世事,她们自然是相熟的。

童子双手环成喇叭,倒也不发脾气:“鹤姐姐,不要躺屋顶上呀,会着凉的,快下来!”

个头不大,声势不小。

这白发女子名为鹤姬,她轻笑着,分明隔了这么远,童子听来却在耳边。

“好好好,我这就下来。”

未见她如何动作,那屋檐上的人影定住,缓缓消散;耳畔那声音又传来。

“不过小雀羽,已是二更天,你还出来溜达什么呢?”

这次是真在耳边了,吐气如兰,吹红了雀羽的耳朵。

她被吓到了,轻轻地地“啊”了一声,跳了一步转身看向鹤姬。

“鹤姐姐莫要吓唬我。”

雀羽鼓着脸颊,水灵的眼睛扑闪着,紧紧盯着落到身旁的白发女子,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像是在索要什么。

鹤姬一手杵着木杖,歪了歪头,银丝倾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另一只手伸到背后,变戏法般地拿出一根巨大的雪白羽毛,塞到雀羽手里。

她笑眯眯地:“那就有劳大裁缝啦,这次我想要薄一点但暖和一点的,好看的同时要平淡一点…嗯,就是要有海洋的味道和月亮的呼吸…”

雀羽小手捧着半人长的羽毛,听得一愣一愣的。待鹤姬提完了一长串奇怪的要求,才猛地摇了摇头,憋红了小脸:“哪有这样的衣服啦!”

“而且我要的是酒杯,酒杯!鹤姐姐你把酒杯藏哪里了,快拿来我给你收着,少主下了死命令不许你喝酒的!”

唉。

鹤姬在心里默叹。

终究还是来了。

她还欲狡辩,余光却瞥见雀羽怀了抱着的不是酒杯,是一把小伞。

鹤姬正了正神色,再不打闹,看着雀羽翠绿的眼睛发问:“你怎么把你这伞带出来了?”

雀羽又愣了愣,低头望向那伞。

伞不是郁离常见的油纸伞,而是以铁为骨,蒙以绸缎;大抵是随了主人偏好,伞面是阳光的金黄,与这冷色调的月宫格格不入。

那伞却像是听见了鹤姬的话语,还未等她开口,就从她怀中挣脱而出,伞尖朝上竖立悬浮,然后缓缓地打开。

雀羽“呀”了一声,神色焦急要去收那伞,却被鹤姬揽入怀中。

脑后传来柔软触感,雀羽烫红了脸颊,脑中一片空白,一时宕机,呆呆地立在原地。

不过片刻,那小伞就彻底撑开。

同伞面的暖色不同,其中内里却是纯白,仔细看时,其中还饰以细细的红色丝线,缠绕之间好不华丽。

平日里伞是收拢的,雀羽保管得严实又无人敢开;只是如今这伞一撑开,那丝线便纷纷散落。

“不不,等等!”

雀羽终于反应了过来,在鹤姬怀里挣扎着伸手要去接那丝线;鹤姬却楼得更紧,雀羽小手挥舞半天也触之不及,努力抓住的一根却又碎成粉尘,从指缝簌簌而落。

“啊…”

丝线翩飞着、舞蹈着,一缕一缕就要乘风而去。

眼睁睁看着万千红丝散落月宫,化作流星拂向人间,雀羽瞳孔涣散,终究是没能挣脱出鹤姬的怀抱。

月宫之中,白发的女子搂着矮矮的孩子,眯着眼望着这一片星轨,默默叹气:

“雀羽,五百年了,该让他们回去了。”

“可是可是…”

“这,我…”

像是不小心碰碎了擦拭过不知多少遍的名贵瓷器,丫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呜呜呜…”

怀中的人却是索性不说了,低声啜泣了起来,伸手抹着眼泪。

鹤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聊以安慰。

说起来,在这空落冷清的月宫之中,这伞和伞中之物已是这孩子的朋友了吧?

一任一任雀羽接替守护之物,到了自己手里,就这样散向人间,面前的女孩怕是会失了魂。

鹤姬叹了口气,语气温柔:“雀羽,你要明白,郁离万物都有其命运,没有那么多东西值得让你付诸一生…”

“我,我…我只是怕少主怪我…”

鹤姬剩下的话噎在喉间,低头望去,这女孩吹着鼻涕泡,却是没那么伤心。

更多的是害怕?

却是自己多想了,这瓷瓶对她而言也就是瓷瓶而已,碰碎了会被家长骂,但绝不会为之伤心。

想着想着,白发的女子释然一笑:可是比自己透彻多了,自己守望这郁离,又图什么呢?说着没有珍贵之物,自己又为何要夜夜醉酒,望这世间?

那段话怕是连自己都不会信。

“听着,雀羽。”

鹤姬闭上眼,感受着自己鼓动的心跳和怀中女孩的温度,轻轻开口:“若是少主问起,就说我去这郁离走一遭。”

雀羽一愣,眼泪都顾不上抹了,急忙出声:“鹤姐姐不可以!月宫规矩,只看不说,只记录不作为!我们不能下这世间的!少主也会责怪你的!”

说着,这丫头攥紧了鹤姬的衣袍,生怕她就这样随性而去:“而且郁离可没有我这么好的裁缝了,你穿不惯吃不惯怎么办,着凉了怎么办…”

小女孩却像个老妈子絮絮叨叨,鹤姬无奈一笑。

所以这孩子太死板了啊。

“你看——你能看到吧?”

鹤姬伸手,白葱五指摊开,雀羽定定地望着无名指上缠绕的一缕红线。

她吸了吸鼻子,顺着红线望去——她曾为鹤姬看过,这红线一端飘在空中,如断线飞舞,数十年未曾变过,想来百年来亦是如此——只是如今这红线却绷得笔直,另一端延申着,向月宫下的郁离探去。

若是红线飘渺,则世间再无牵挂;若是这般笔直,另一头连着的,则是生死攸关之人之事。

“这…”雀羽却是不好再拦,即使是少主,也不敢忤逆了命运。

“偷了这么久的时光,我终究还是逃不开的。”

鹤姬垂下眼帘,再不多言,只是身形一掠,衣襟翻飞,就追着天边那流星而去,很快汇入其中,再也分辨不清。

“你就不必跟去了,守好这月宫。”

身后失去了怀抱,才觉月宫清冷。

衣衫繁复,不敌怀抱之温暖。

那伞不知何时跌落在地,虽还是那般华丽,却已光华不再;雀羽弯腰将它拾起,死死地抱在怀中。

呆呆地望着那片流星,眼眶红红地紧了嘴。

片刻后跺了跺脚,鼓起勇气,转身朝着大殿走去。

鹤姐姐这就走了啊。

她想起路过檐下时隐约听见的醉语,悲伤有之,迷茫有之,更多的是果断决绝。

“五百年后,郁离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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