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入世。
——他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仗剑独行、天涯明月、恩怨情仇……
他渴望每一段书卷之外的浪漫故事,渴望每一份 国都之外的风霜雨雪。
大丈夫立于世间,岂能苟活于一室?
他站到铜镜前,定定地望着泛黄明鉴中那张熟悉的脸。
脸颊消瘦,眸中有神,颇有一番剑客的孤高感。
他皱眉,只觉还差了点什么。
剑客不当只有神韵而无实干,郁离苍生,有其形者数不胜数,得其名者寥寥无几。
多是些盗世欺名之辈。
仔细回忆剑谱之上的小人,他拿了桌上戒尺试着摆了几个姿势。
抬手,这是出剑格挡;半蹲,这是单手上撩;转身,这是纳剑回望……
出剑有力,进退有度,饶是剑术大家也挑不出毛病,他满意地微微顿首。
那卷剑谱都被他翻烂了,该是有些许所得的。
末了,又轻轻叹气。
何故叹气?
那是一根尖锐的刺,毫不客气地扎在了他的剑客梦上,使他辗转难眠——
前日周饶皇宫,那棵梅树下,女子倚着栏杆,青年舞着木剑。
“你还是不适合握剑。”
殿下不过随意一瞥,便如此点评。
“为什么?”
他扁了扁嘴,杵着手中木剑问道。
那束着高马尾的女子却是不作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大臣家的世子发笑。
私下里苦练多年,想去寻得一番指点,怎知刚走出大门便碰了壁。
碰壁也罢,自己也不是心胸狭窄之辈;但不留情地否定他的,偏是常年领军的好友,闻名郁离的殿下。
当真嘲讽。
这究竟是作为好友在评价他没有天分,还是作为一国的殿下在威胁他不当习武?
倘若年少、倘若年少……
倘若二人年少,是不是就能没有这么多顾忌与隔阂?
手心刺痛将他惊醒,低头看时才知,是握那戒尺太过用力,指节都微微发白了。
笃笃笃——
有人敲响房门,他揉了揉脸,整理了衣襟,踱到书桌 前将那戒尺放了回去。
稍微平复心情,失意的剑客又成了那个世人熟知的世子。
不论私下如何,大臣家的子嗣当有该有的模样。
“进。”
待到敲门声再次传来,他沉声开口。
这是自己寝房,平日少有人打扰;此刻又已夜深,来者当是怀揣要事。
官员家无权无势又无眼线的世子能有何要事?
多半是这郁离又有事变,父亲想起了这不入党争的儿子,心血来潮想考验他一番罢了。
不过片刻,对于来人之意已了然于胸。
不见门窗开阖,屋内却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待他回过头去,书桌前已坐了位男子。
男子容貌与他七八分相似,同样消瘦不已,只是眼角吊着多了些戏谑和不经,少了严肃与死板,搭配着狭长的脸颊有些猥琐;再配上这一身夜行衣,传出去怕不会有人信这是大家公子,更像一位梁上君子。
说是坐在椅子上,却是翘着腿半靠着那生硬的椅背,扑面而来的嚣张与高傲令他心中厌恶。
当然这些是不能说的。
他心中惊讶,拢了拢长袍微微作揖:“二哥。”
同时疑惑:平时来的都是些亲信,今日怎让这位不见神龙首尾的二哥亲自前来?
那男子却是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不紧不慢地把玩着,嘴角牵着莫名的笑意,也不回应。
于是他只得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待到背脊生汗微微发颤时,那男子才开口:“兄弟一场,何必多礼,七弟请起。”
兄弟一场?
他心中暗笑,却是开门见山:“不知兄长为何而来?”
二哥虽有些花花肠子,但不喜欢别人对他弯弯绕绕,不论他待你如何,你只需单刀直入便可。
那人轻笑:“你这迂腐的读书人怎地也如此爽快?该是二哥与你待得少了。”
说罢,便交代起这郁离事变。
他口头应着,立在一旁听那有些猥琐的二哥将郁离之事一一道来。
“其之一,白民帝都大火,清氏一夜覆灭,有人猜测是白民的王行帝王之术,要杀鸡儆猴。”
二哥还晃着他那匕首:“你怎么看?”
他沉思片刻,没有贸然回答:“三国星塔作何反应?”
星塔,五百年前黑雾之灾后,三国依约,于各自首都之外设立的机关,广纳能人异士,行占卜祭祀之职责。
于普通百姓而言,星塔不过是一群癫狂的神棍,而人臣则知,星塔之中有真正的术士存在,是王的利刃,是解决一切异常事件的凭依所在。
对于白民清氏一事,星塔的立场自然代表了王的立场。
“这就是其之二了。”
二哥压低了声音:“白民星塔默不作声,羽民星塔宣称这是邪魔出世,而我们周饶……”
“周绕如何?”
见二哥说着说着独自思考了起来,他忍不住打岔。
“自然是你家殿下。”
二哥难得翻了个白眼,这让他本就自由的脸看上去长得更加随意了。
他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二哥慎言,我与殿下并无瓜葛,何来我……何来我家之称!”
男子哈哈大笑:“自然是你家殿下不信术法,昨日便把星塔首领流放了,这会儿咱家的星塔乱着呢,哪有心思关心别国的破事。”
深吸了口气,他拼命压下尴尬与失态,生硬地转移话题:“既然王上没有反对,那殿下的意思自然是王上的意思。”
“是。”
二哥微微眯起狭长的眼,接着说道:“这也是其之三,周饶的星塔有异心,那群疯子是没几年好活了。”
直到这时他才从中猛然惊醒:星塔历经五百年而不倒,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除去的?周饶的星塔腐败已久,权势太盛,王上想拔去这毒瘤,怕是要有一场大动乱。
他终于知道为何今夜二哥亲自前来了。
动乱之前,自然是要站队的,自家身为臣子,于情于理都是要跟随王上讨伐不义的……
但自己怎知,父亲和那群门客所想?
这场博弈中,若是站王上,那自然无事,王上输的可能性极小,周饶正统追随者众,则动乱之中所担风险也小得多;若是支持星塔,便是陷入不忠不义之名,便是与所生所养的周饶为敌,一旦战败,身死名裂。
冷汗湿透了衣襟,这站队一事何必找自己商议?
自己不过一介世子,既无兵权又无财权,要论权势甚至不如父亲身边的门客,即使自己提出了意见,又有多少人会关注乃至于采纳?
该是因为殿下。
家族世代为臣,到了如今这一辈,因殿下欣赏,反而是自己与王党交集最深;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若是家族支持星塔……
想让自己攀附殿下打入皇室内部?
不不不,这等大事应当派颇具头脑的大哥,而不是二哥这粗俗之人。
那父亲派这二哥前来,自然是为了断自家这与王党的交集。
攥紧衣角,他死死地望着木椅上的男子,额头上冷汗不住地冒——饶是稳重如他,也不过刚步入青年,这般危急却是从未有过。
二哥仍旧自顾自转着匕首,身旁的青年身体摇晃紧张不已。
生路何在?
他深知自己体弱,即便剑术舞得一板一眼,比之习武之人也是相去甚远。
而二哥则与他相反,学得一手好刀法,依进房间的架势也有着高明的潜行技巧,比之普通武者又高出许多。
遑论二人相隔仅仅几步,二哥还身怀兵刃,怕不是片刻便能枭首。
即使幻想得再绮丽,自己也不是剑客。
生机渺茫。
此时唯一的机会是坦白反水,加入星塔,求得一线生机。
二哥仍旧挂着笑意,也不主动表态,像是在邀请,在等待。
能活?
加入星塔,自己便是星塔在殿下身旁的一枚筹码,哪怕会被质疑被监视,也聊胜于无。
星塔,该是没那么多可用之人,即便自己只是一介世子,也有可用之处!
能活!
张开了嘴,口中却无法发出一个音节,仿佛哽了鱼刺,仿佛吞了烙铁,有什么在阻止着他,那叛逆之语偏偏挣扎着要冲出他的束缚。
生与义。
生死狭间,不过一语之差时,他忽然想起这著名的论题。
上至三王,下至平头百姓,谁都能论上几句,哪怕是稍微识字的孩童都以坚持自己的观点、驳倒对方的观点为荣。
武者大多求生,臣子普遍求义。
此时不就是生命和仁义的竞合抉择吗?
这郁离之上永恒的话题,自黑雾时起,从那庆氏世子口中而出,他振臂高呼,要一个仁义天下。
世子、世子。
自己恰是世子,自己恰是书生。
那还有什么可选择的?
人活一世,当有自己的理想与信念,否则与牲畜无异;而自己即便在家族中不得赏识,也是为道义而活。
即使自己不过一介书生,他也要一个周饶,一个能扳倒羽民、王之白民的周饶,而不是加入一群祸乱的贼子行龌龊之事!
摒弃道义与他而言就如同摒弃生命,是站在今天对着昨日的每一个自己讥讽相向。
昨日的自己死去,那今天的自己也便不复存在。
即使苟活于世,那时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不不不。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抉择。
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莫名的重担,轻笑起来,倒是风流倜傥。
“二哥,我无法陷自己于不仁不义。”
二哥停下了动作,握紧了匕首,面色冷峻:“你当真想好了?”
他的声音还颤抖着,是在为自己的坚守而兴奋?是在为将至的死亡而恐惧?
他分不清,但他仍旧开口,再作一揖:“只愿放我这府邸里仆人一条生路,他们只是为生计奔走的普通人。”
“呵。”二哥终于抬眼看他,反手握着匕首站了起来,随着他将随意的态度收敛,强大的气场笼罩着面前的弟弟。
他杀人如麻。
“如若否?”
“死战。”
“以死明志?”
“当以死明志。”
他退后几步,端起凳子猛地一砸,凳子咔吧一声四分五裂。
震得他虎口渗血。
执笔的手太过柔弱,拿不起刀兵。
他却不管不顾,只是紧紧握着拆下来的凳子腿,像握着剑。
不,这就是他的剑。
二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你现在倒是没那么猥琐了。”
他撇嘴。
“是吗?”
二哥笑了起来:“其他人都不怎么敢说,你小子倒是胆大。”
许是那一声惊动了仆人,庭院中传来脚步以及仆人的疑问:“小少爷,发生了什么吗?”
“您摔床下了?“
听这语气内容,还睡眼朦胧着。
“她得死。“
“我先死。“
屋内剑拔弩张。
咚咚咚——
不见回应,那仆人瞌睡这才醒了。
怕不是遭了贼人?少爷一介书生哪来反抗之力?
小少爷的府邸不大,今日更是只有自己轮值,若是被绑……
越是着急,越是用力敲门,娇滴滴地嚷嚷:“小少爷再不开门,张大爷他们就来啦。“
没有人会来,但是声势得大,万一,万一那贼人怯了呢?
话语刚落,屋内便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像是有人在缠斗,却不见痛呼。
“哎呀!“
仆人心中的不安如洪水涌出将她淹没,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与勇气,匆忙扛了门前的扫帚,猛地一脚直接踹开了房门。
屋内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她慌乱着,壮了胆子,举着扫帚就往角落里那人影上糊:“敢闯少爷的卧室,敢偷墨家的东西,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停停停……”
那人招架不住,哀嚎求饶。
“打错啦打错啦!”
“畜生!无耻!下流!卑鄙!”
见贼人果真害怕了,她也不再害怕,骂得越发起劲,打得越发用力。
“打错了?还求饶?!求饶有用吗?还敢偷东西吗?还敢偷东西吗!”
问一声便是一扫帚,问一声便是一扫帚,她只觉自己打得畅快,大义凌然。
那一声“姑奶奶今天打的就是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仆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从窗边飞来,把扫帚拦腰截断,她的手里只剩下半截木头杆。
“唉?”
仆人举着这半截木杆发愣,面前墙角那抱着头的身影猛地弹起,将她紧紧抱住,令她动弹不得。
“姑奶奶别打了别打了。”
世子怕了,怕这头铁的姑娘没了扫帚,拿着半截木杆往他身上戳。
到时候自己没被星塔的刺客给斩了,倒被自家仆人嘎了。
“啊!”
她惊呼一声,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家少爷,也挣脱不开,便急急忙忙发问:“少爷没受伤吧?那贼人逃了吗?要我去追吗?”
他被再次被噎住了。
他很想回答没受伤,但这姑娘扫帚都糊他脸上去了啊!!
你打得那么起劲你自己忘了吗?!
自己府邸怎么会招这么呆的人!
恨恨想着,那仆人却见小少爷不回应,以为受了什么伤,胡乱上下摸索着:“背上没有插刀吧?手脚都还在吗?脑子还清醒不?有没有被打傻?”
“你!”
他被气得说不出话,放开仆人,展开双手大喊着,以示自己没大问题:“我,没有,受伤!”
那仆人却不说话了,定定地望了他一会,红着脸别过头去,嘴边嗫嚅:“嗯……”
你怎么是这么个反应?
世子觉得不对劲,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衣襟被那匕首划破,此时前门大开。
二哥毁我清白!
“咳。”
他收拢了衣襟,故作认真:“这刺客好算计,毫厘之差就要取我性命。”
见小姑娘还是不应声,他略微思考,把手中破烂的衣 袖抬到她眼前:“诺,你扫的,这衣服得十两银子。”
“啊?”她猛地抬头,闻到钱味儿才回了魂。
她掰着手指头:“一月一两,两月两两,三月被张叔扣了半两……”
她算清楚后刚回的魂又飞了,红着眼圈问道:“能不能便宜点……我没那么多钱……”
世子一拂衣袖,背过身去:“别忘了你还打了本少爷,以下犯上,言辞激烈,手段残忍。”
“啊?啊……”那姑娘垂下头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少爷我……我……”
眼泪咔吧咔吧地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好了,效果达到了。
他默叹口气,也不去扶那可怜兮兮的姑娘,继续端着架子:“只是本少爷仁慈,念你护主有功,将功抵过。”
“打人这事就不追究了,衣服也不用赔了。”
“!”刚还哭哭啼啼的姑娘顿时回了精神,她定定地望着小少爷的背影,忽然开口:“可是少爷你还耍流氓。周绕律法,衣冠不整者、侮辱妇女者……嗷嗷 我还未成年,少爷你这还是加重情节……”
“停停停——”
世子只觉头大了:“你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这人怎么一会儿呆一会精明的?
“嘿嘿……“这姑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一片红晕一片泪痕,笑起来没心没肺。
“这样吧。“
他沉思片刻:“你有字吗?我赐你姓氏如何?”
谈及姓氏,大大咧咧的姑娘也收敛了,直直拜 下:“苏。”
姓氏在郁离是一件极其严肃的问题,百姓多是空有字而不成名,世家大族会冠以家族之姓,皇室则有姓无名。
其起源已不可考。
单字啊……
三国均允许百姓取多字,但为了避嫌,多数郁离人只有单字。
同时,即使是世家大族,冠姓也是一项重要的仪式,需沐浴斋戒更衣,由父母或长辈赐姓名。
即使是世子自己,也还没有得到墨家之姓,只得以其长幼排序称之:柒。
而百姓之字,多是承父或者承母而来,只有父母死后才能得到正式的字。
还有一种方法,则是由大族成员赐予姓与名,登记入所在国家典册,每一位成员仅能赐名一次。
最初,这是为了防止贵族与百姓相恋时对方没有名分的问题——但如今,这更像是一种控制他人的手段——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
不论目的为何,至少赐名姓之后,这位百姓将享受低赐名者一位阶的待遇——他至此已经不是百姓了。
她还这么小就有字了……
“就叫你欢愉吧。”
世子头脑一热,莫名想到了五百年前那位庆氏世子。
”唉?可那不是…?”
这姑娘想来也是读过书的,浅浅知晓一些历史与律法。
“无碍,大胆去用便是,他人都死了,不会在意的。“
破烂的卧室里,衣着狼狈的世子深吸口气,轻声呢喃。
“平民苏,于周饶历六八五年,由周饶墨氏世子柒赐名:欢愉;待世子成年,与世子共同冠以墨姓;至此。”
话语落下,有微微亮光飞舞,如萤火环绕,如烛火摇曳。
点点光亮将他们围绕在中间,她抬头望去,世子的眼里像是藏着星辰。
有一人影倚在围墙外,昏黑的天色看他不清。
他低声嗤笑:“呵,书生,倒是有骨气。”
“只是可惜那上好的刀……算了,有空要回来吧。”
末了,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轴,喃喃着转身而去:“下一个是老六?揍这傻子可以不用带匕首。“
身份高贵的世子不知道自己的随手恩惠为这位仆人带来了什么,为周饶乃至郁离带来了什么,而她无以为谢,这片大陆亦无以为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