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其之三

作者:米酒米啾 更新时间:2023/2/13 18:05:44 字数:3454

一朵烛火摇曳,似乎想点亮安静的黑夜。

它何其微渺,跳动之间不过勉强将破旧的草堂照亮。

除此之外别无亮光。

且不论白民和羽民,即使是屋内常常发潮以至于灯芯难以点燃的周饶,都少有人在夜里只点一支蜡烛。

因那妖与怪。

郁离之上,妖族虽少,却也是有的。

与人亲近者有之,畏惧人烟者有之,择人而食者有之。

妖族出没也罢,他们能与人交流,幸运儿尚且能捡回一条性命;若是遇到化形失败而陷入狂乱的精怪,则只能希望来世投个好胎了。

其他不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厌火光。

因此,无论贫穷富贵,郁离人在入夜前都会将灯笼挂在门前,屋内燃上几盏油灯——特别是山野小镇,越是偏远荒芜,妖魔越是猖獗。

它们虽厌恶火光,不代表着仅凭火光就能驱逐它们。

火光过于微弱,只会刺激邪魔凶性,使得它们更加兴奋,反而适得其反。

比如现在草堂中这样,只有一支蜡烛。

而郁离之上,只有两种情况会在夜里只留一支蜡烛:狩猎邪魔、人之将逝。

邪魔可怖,其血肉仍有可用之处,甚至于有人以狩猎为生,一支蜡烛能恰到好处地吸引它们,待到猎物跌入陷阱,便是一番搏杀。

而人之将逝,若是太过亮堂,魂魄便会被光亮冲散;若是太过昏暗,魂魄则会化身鬼怪——这是传说,但一支蜡烛的习俗却就这样流传了下来。

此时,便是后者。

草堂以泥砖为壁,看其沧桑已经很有些年头了;其中内陈设简单,靠墙一窗一床,对面摆着长桌小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寻常人家为长辈送行,该是床前挤满了人,哭哭啼啼一团吵闹,这家却不是这样。

许是家道中落人丁不兴,简陋的卧室里只有一人,她 披着白麻,是家中的晚辈,守孝之人。

烛火燃在她背后的桌上,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上张牙舞爪。

屋内寂静不已。

她只是坐在床前,静静看着床上的老头,老头也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老头该是年岁很大了,寿命将尽。

借着微弱的烛光,能窥见老头脸上爬满的褶皱与沟壑;半睁半闭的眼睛还在微微转动,喉头也在滚动 ——他像是有话要说。

女孩俯身附耳,老头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

“灯……灯笼……拿……”

灯笼?

女孩略微思索便明白,老头交代的是前些日子嘱咐她扎的灯笼。

那时老头身体还没这么差。

她出门去拿那灯笼,往事渐渐浮上心头。

打记事起,她就与老头相依为命。

小时候总是一口一个老头叫着,稍微大些才知道这是自己的爷爷,却改不了习惯,索性就这么叫了下去。

一老一小,靠在镇上卖灯笼为生。

老头扎得一手好灯笼,比别家的总是更便宜更耐用,每次赶集少有卖不完的时候。

老头也将这手艺传给了她,她学得七七八八就能拿去卖,如今已不差老头分毫。

爹和娘呢?她曾问过。

死了。老头只是这样回答,不见波澜。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她继续问。

只是每当她这样发问,老头第二天就停下活计,摆着板凳坐在院子里发呆。

于是她也不再问。

再大些,她也明白了,死亡意味着彻底道别。

尸骨随着棺木埋入泥土,那人就不会再哭再笑,不会在某个早晨同你打招呼,不会在你问好的时候回答你。

他的存在也就这样慢慢被冲淡,直到所有人都忘了他——仿佛这世间他从未来过。

爹娘已经不在了,不可能再回来了。

即使他们有一个女儿被他们落在这世间,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她羡慕别的孩子,羡慕他们有扛着锄头养活一家人的爹,羡慕他们有一针一线为孩子缝补衣服的娘。

乃至于羡慕无忧无虑在小镇上打闹的孩子本身——在他们尽情玩闹的时候,她的手被竹条扎得伤痕累累。

生命轨迹是不同的,自己甚至不知爹娘姓氏,不知爹娘样貌。

老头也没主动提过。

曾经懊恼埋怨,如今她只是叹气。

挑了那灯笼,回屋之时恰好见老头歪头看她,慢慢闭上眼。

她怔在门口。

该是看了这灯笼不输他的手艺,孙女独自一人也能养活自己,这才咽了气。

于是老头也这般匆忙地走了,她真真正正地孤身一人。

哭泣?悲痛?她只是微微红了眼圈,却只觉得心中空灵透彻,并没有多么感伤。

不必为老头感伤,他本就淡薄生死,离了这伤心的世间反而是种解脱。

该说的话已经说与他听了,该嘱咐之事他也尽数嘱咐了,那便没有留下遗憾。

在她看到草木枯荣的时候,就明白了人也是有枯荣的。

即使是哭,也该是苦恼自己,也该是想想如何安葬老头。

恍惚间才觉,这草堂是如此空荡,破旧的木门拦不住刺骨的寒夜。

她此刻竟然在庆幸,他们没有遇到妖魔,也没有响马洗劫,老头安安稳稳过了一生该是多么幸运。

她浅浅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发热。

有滚烫液体从脸颊滑下,滴落到手背时只觉一片冰凉。

我在哭吗?

我在哭吧。

抬起手,拼命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为什么要哭呢?

眼泪是多么没用啊。

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老头跳着脚为她出头时她明白的道理。

伤心就得哭,放声地哭。

这是老头当时说的话。

胸中仿佛也滚烫着,啜泣着吸入冷气,刺得她哽咽不已。

于是她再也压抑不住,仿佛看见那在床前温柔安慰老头的自己碎裂一地,此时此刻的哭泣才是真正的自己。

深沉的夜,破旧的草堂,飘然的烛火,跪在地上痛哭的孩子。

啊,这呜咽声和多年前多么相似。

却没有人再揉着她的头轻声安慰。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与死这条界限的冰冷残酷,跨过去,就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多么简练的词语。

——又是多么沉重。

这四个字是托不起那些拼命咽下去的遗憾、无奈与不安的,更承载不了止不住的思念、痛苦和彷徨。

可生死的间隔也不过这四个字而已。

蜡烛摇曳、摇曳,床上的老头如此安静,仿佛只是如往常一般沉沉睡去。

影子忽长、忽短,他疼爱的孙女捂着嘴哭泣,吵他不醒。

浮世多别离,这已经是简单的道别。

夜幕沉沉,远处的村庄聚落藏在林木之后,远远看去只有模糊的房屋轮廓。

笑着打招呼的老农、赶集吆喝的脚商、甚至是嫉妒眼红的同行,他们只知每次赶集都能遇见扎灯笼的爷孙俩,却不知老人在今夜离去。

这又有什么影响呢?

女孩胡思乱想。

老头的离去对他们又有什么影响呢?

别家的灯笼同样能用,不过少几天寿命,不过少了些美观。

因他离去而缺失的部分,这世间自会补齐,如流沙陷落,如流云聚散,从来不会因为缺了谁,太阳便不再升起,月亮就不再落下——明天只会如期而至。

女孩摇了摇头,抹了一把眼泪。

是啊,明天会如期而至,老头已经离开,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前行。

驻足怀念只能感动自己,无补于飘摇不定的明天。

恍惚间,她像是听见老头在耳边低语:往前走。

往前走……

她抿紧嘴唇,摇摇晃晃地站起。

老头定然是要自己往前走的,如他鼓励她的每一次坚强,如他为她抵挡的每一次风霜。

不是为了看到一个就此失魂的自己。

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件事。

那是老头交代的最后一件事。

“我走后,点亮它。”

她低头看了看灯笼,又抬头看了看安静的老头。

老头临终前要她点亮这只灯笼。

这只灯笼或许并无意义,它的用料与结构都不是为了被挂起。

更像是奢华人家的装饰,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超出了它原本的用意,它只需要被展览、把玩,屋檐下的风霜雨雪与它无关。

那是老头卧床时的交代。

老头说,要用枫叶,于是她敛了庭院里那棵不知多大的枫树的落叶,仔仔细细糊了灯罩。

老头说,要用墨竹,于是她砍了许多竹子,一点一点片成骨架。

老头说,要用梧桐,于是她走了十几里山路,折了一枝新鲜枝桠,修修剪剪做了提手。

缝缝补补的灯罩挡不了强风,没有处理的竹条极容易蛀虫,梧桐木的枝桠太软完全不耐用。

美丽而脆弱。

与其说是毫无意义,不如说它的意义不在于此。

老头务实,生前总是瞧不起隔壁摊的灯笼,笑骂他的货华而不实——那他为何又要自己编织出这样的一盏?

理由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他生前的小小奢望,自己便为他实现。

哪里重得过生命向他索取的十六年光阴呢?

这盏灯笼的象征远大于实用,它在这里,仅仅是代表自己尚且记得老头。

哪怕他已离去。

这是我的灯笼。

她这样想着。

“你会发出怎样的光呢?”

她兀自低语。

老头会看到的吧?

抬手拿起了桌上的蜡烛——不觉间,这蜡烛也快燃尽,厚厚的一圈蜡油把它黏在了木桌上——她十分用力地将它拔下,为灯笼引火。

蜡烛只有短短的一截了,她伸手却始终对不准灯烛。

这才发觉自己虽止住了泪水,手还在颤抖着。

还在为老头的离去悲伤?或是在为自己的前路害怕?

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但这与此刻无关——她要做的仅仅是点亮灯笼。

她深吸了口气。

灯笼亮了,蜡烛熄了。

“啊!”

饶是还在伤心,女孩仍旧惊呼了出来。

灯笼照亮了草堂,比那微弱的蜡烛亮上太多太多——

她从未见过这样亮堂的灯笼,像是提着一轮落日,夕 阳摇曳之间,像是连窗外的黑夜都被照亮。

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定定地望着那灯笼,那炽热而明亮的太阳。

这种灯笼能这么明亮的吗?

转身,老头的遗体分明躺在床上,她却仿佛在光影交叠间又见到了他。

一个不那么苍老的、有些透明的、笑着的他 。

就在自己面前。

眼前再度婆娑,线条色彩勾勒出两个世界——是自己又哭花了?

“枫。”

他揉了揉孙女的头,语气温柔,如风拂面,同过去十六年并无区别。

有些透明的老头看看床上的自己,没有丝毫留恋。

他牵着孙女的手,轻轻笑笑。

“走吧,这才是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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