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爱丽丝的侧脸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我比她早醒了大约一刻钟，但我没有起来，只是侧躺著看她睡觉。
这半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起一刻钟，什么都不做，就看她。
她的尾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缠著我的小腿，尾尖轻轻绕了一圈，和那天我在边境把她拦下来时，她下意识抓紧我袖子的动作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抓的是我的袖子，现在她抓的是我。
窗外传来了城下町早市的钟声，爱丽丝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竖瞳在晨光中像是两颗刚被露水洗过的琥珀。
“早。”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尾巴在我小腿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早。”我伸手帮她把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拨到耳后。“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影部看伊丽莎白的新情报系统演示，中午和史汀娜讨论骑士团扩编方案，下午帮安妮挑选子爵办公室的窗帘颜色。”她打了个呵欠。“你呢。”
“上午批公文，中午批公文，下午还是批公文。”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著她微微嘟起的嘴唇。“然后傍晚的时候——那张可以坐两个人的新椅子会送到。”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尾巴在我的小腿上轻轻收紧。“那我早点回来。”
“好。”
爱丽丝出门后我在床上多躺了大约半刻钟，她的枕头上还残留著那股微甜的花香，我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拖著尾巴走进书房，开始了漫长而无聊的公文批阅时间。
克丽丝汀已经尽职地把今天的文件按照紧急程度分成了三叠，红色标签是需要立刻处理的军务，蓝色标签是内政事务，绿色标签是一般文件，每一叠都堆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得像是用尺量过。
我拿起最上面的红色文件打开，是一份来自边境的例行巡逻报告，没有异常。
第二份是战俘营的俘虏遣返进度表，第三份是关隘防线的新布局图，第四份是城下町的商税调整方案，第五份是魔花骑士团的装备更新申请，第六份是边境哨站的物资补给清单。
我批到第十二份的时候突然发现不对劲，蓝色标签那叠里有一份文件不是内政事务，而是一份来自城下町烘焙坊的正式投诉信。
投诉人是薇薇安，被投诉人是我，投诉内容详细列举了我在过去一个月内每次试吃时偷偷挖走奶油的具体时间、地点和份量，最后一行写著要求赔偿三枚银币。
我在投诉信上用红笔批了两个字——“驳回。”然后让事务官送回烘焙坊。
大约半个时辰后事务官回来了，手里拿著第二封投诉信，上面只有一行字——“驳回无效，本烘焙坊已向魔公主殿下申请仲裁，请魔神陛下于今日傍晚前亲自到烘焙坊缴纳罚款，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下面还画了一只小狐狸的图案，狐狸的尾巴打了三个结。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决定今天傍晚的行程要稍微调整一下，先去烘焙坊缴罚款，再回书房试新椅子。
继续批阅公文的时候，伊丽莎白走进了书房，她手里拿著一份标著“机密”的情报文件，表情是工作模式的严肃。
“莉莉丝陛下，影部在边境发现了一些东西。”
“叫我莉莉丝就好。”我放下羽毛笔。“什么东西。”
“一封加密信件，从奥尔森以外的地方寄出，收件人是伦纳德的军务大臣。”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我们的线人拦截到信使的时候，他正在穿越边境线。”
“内容呢。”
“还没有完全破译。”伊丽莎白摇了摇头，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熟悉的锐光。“但加密方式不是希尔帝国皇家情报局的标准密码，也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人族密码体系。”
“第三方势力。”我说出了那个我们这半年来一直在追查的名字。
“对。”伊丽莎白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他们开始重新活动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城下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烘焙坊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以看到安妮正骑著暴风在城门广场上巡逻，一切都那么平静，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重新涌动。
“让影部继续破译那封信，不要惊动任何人，如果发现任何第三方势力的据点或联络人，不要自行行动，立刻回报。”
伊丽莎白点头，收起文件离开了书房。
我坐回书桌前拿起羽毛笔继续批阅剩下的公文，但心思已经飘到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边境线上，第三方势力撤退得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撤退，更像是有计划地潜伏。
午后，安妮抱著棋盘走进书房，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调查官小制服，领口别著那枚银色徽章，看起来精神抖擞。
“莉莉丝陛下，我来挑战你了。”
“都说叫我莉莉丝就好。”我从公文堆里抬起头。“今天不用上课。”
“伊丽莎白姐姐说下午要去城下町见一个线人，我的密码学课改到明天了，所以今天有空。”她把棋盘放在书桌上，动作俐落地摆好棋子，目光在棋盘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我。“今天我不会输。”
“很有信心嘛。”我放下羽毛笔，执黑先行，第一手照例落在天元位置。
这半年来我们下了不下五十盘棋，她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从最初被我让五子还赢不了，到后来让三子、让两子，每一盘都比上一盘更难对付，今天她没有要我让子。
棋局进行到第五手时我就察觉到她的布局风格变了，她不再急于在中路和我争夺控制权，而是先在边角稳固地盘，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稳。
第十五手时她在我左翼布下了一个精巧的双层陷阱，我避开了第一层，却在第二十手时踩进了第二层的伏击圈，损失了左翼的主力棋子。
第三十手，她用一个双重弃子陷阱吃掉了我的中场大将，我盯著棋盘看了很久，无法从她的表情读出任何东西，她下棋时的表情和伊丽莎白在分析情报时一模一样。
第四十五手，她的三路攻势同时压上，我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只剩下棋盘一角，进退两难。
我盯著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中的棋子，笑了。
“你赢了。”
安妮愣在那里，手里还捏著一枚棋子，嘴巴微微张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棋子，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赢了。”
“嗯，你赢了。”我把棋盘推开，认真地看著她。“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赢吗。”
“因为我照你上次教我的，先稳固边角再推进中路。”
“不是。”我摇了摇头。“你赢不是因为你照我教的做了，而是因为你不再模仿我了，你找到了自己的节奏，稳固、耐心、精准，每一步都经过计算。”
安妮眨著眼睛看我，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我可以当调查官了。”
“你早就是调查官了。”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只是今天在棋盘上证明了自己而已。”
安妮收拾棋盘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袖口露出了一小截绷带，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早上骑暴风巡逻时不小心擦伤的。
“暴风很担心，一直用鼻子蹭我的手臂。”
“牠是怕你再受伤。”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魔法绷带递给她。“下次巡逻记得戴护具，你姐姐会担心。”
“我知道。”她接过绷带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莉莉丝陛下——，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当一个好调查官吗。”
“你已经是一个好调查官了。”我认真地看著她。“你观察力强、逻辑清晰、有耐心、而且不怕犯错，这些都是调查官最重要的特质。”
安妮低下头，我看到她用袖子偷偷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挂著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我明天可以跟你一起去旁听朝议吗。”
“当然可以，不过朝议很无聊。”
“没关系，我可以带棋盘去打发时间。”
“......！”
傍晚时分，我准时出现在烘焙坊门口，夕阳把招牌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空气中飘散著刚出炉的面包香气。
薇薇安站在柜台后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甩来甩去，柜台上放著一个小碟子，碟子里装著三枚银币，那是我刚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罚款。
“收到了。”薇薇安把银币一枚一枚地放进抽屉里，动作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要不要试吃新品，紫月果奶油泡芙，这次我特意多挤了一倍的奶油，保证你挖不完。”
“我不是来吃泡芙的。”我嘴里塞满了泡芙，含糊不清地说。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还需要什么设备，你上次说想要一台可以恒温发酵的魔法烤箱，我让工匠在图纸上加了魔力恒温术式，明天送过来。”
薇薇安愣了一下，尾巴停在半空中不再甩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你真的批了我的设备申请。”
“你是魔侯爵，申请设备是你的权利。”
“上次我申请的时候你说烘焙坊不是军事设施，不予批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咽下最后一口泡芙。“而且爱丽丝说如果我这次还不批准，她就要亲自来找我谈话。”
薇薇安笑了，尾巴重新开始甩动，她转身从烤箱里拿出另一盘泡芙放在柜台上。
“替我谢谢爱丽丝。”
“你自己去谢，她傍晚回来。”
“我知道。”薇薇安拿起一个泡芙咬了一口。“但我还是想让你帮我转达。”
我看著她那双金色竖瞳里闪烁的狡黠光芒，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是懒得自己去谢，她是想让爱丽丝知道我来过了。
“我会告诉她的。”
“那就好。”薇薇安把剩余的泡芙装进纸袋递给我。“带回去给爱丽丝，这是她的专属份。”
夜深了，第十层的看台上夜风很凉，山脉上的积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那张可以坐两个人的新椅子已经送到了书房，深紫色的绒面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椅背的弧度刚好可以靠两个人。
爱丽丝正坐在上面批最后一份文件，她的侧脸在烛光下看起来比半年前更加柔和，也更像她自己。
我在看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房，在她旁边坐下，椅子很宽，两个人坐刚刚好。
“椅子舒服吗。”
“很舒服。”她把文件放下，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早上批公文，下午被安妮在棋盘上杀得片甲不留，傍晚去烘焙坊缴罚款顺便批准了薇薇安的新烤箱，还吃了好几个泡芙。”我把尾巴轻轻绕上她的腰。“你呢。”
“伊丽莎白的新系统很有效率，史汀娜的扩编方案明天可以定稿，安妮的窗帘颜色还没选好，她说要来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紫色。”
“我猜也是。”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却是我听过最安稳的声音。“对了，薇薇安的泡芙呢。”
“这里。”我把纸袋递给她。“她说这是你的专属份。”
爱丽丝打开纸袋，拿出一个泡芙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我用手指帮她擦掉。
“莉莉丝。”
“嗯。”
“这半年你开心吗。”
“开心，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睡在我旁边，早餐时和伊丽莎白抢最后一块面包，下午被安妮拉去当她调查游戏的嫌疑人，晚上被薇薇安拖去试吃新配方。。”
窗外那轮银紫色的月亮正高高挂在夜空中，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轻笑声和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我的魔公主正靠在我的肩膀上，尾巴轻轻缠著我的小腿，呼吸均匀而安稳，手里还捏著半个没吃完的泡芙。
我答应过令她永远都幸福和快乐，而我每一天都在兑现这个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