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
皇宫的大门在我面前敞开，那两扇镀金的橡木门曾经是我每天经过的地方，如今门上布满了刀剑砍伐的痕迹。
我走进谒见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板上回荡，大厅尽头的皇座上铺著那张我父亲曾经坐过的深红绒毯。
但皇座是空的。
伊丽莎白从侧门走进来，她的尾巴紧绷著，手里握著一份刚从前线传来的追踪报告。
“伦纳德不在俘虏名单中，我们搜遍了整座皇宫都没有找到他。守城指挥官供认——他在城门被攻破前一刻钟从密道逃出了皇宫。”
“密道通向哪里。”
“皇都东侧的旧码头，那里有一艘事先准备好的快船。根据码头工人的证词，船在昨天清晨就离开了港口——方向是南方海域。”
我走到皇座前，伸手轻轻触碰那张深红绒毯，父亲曾经坐在这里颁布那些我无法反驳的命令，大哥曾经坐在这里签发追杀我的旨意。
而现在，它空著。
“继续追查。向南方海域沿岸所有港口发出通缉令，任何提供伦纳德行踪的人赏金五千枚金币。”
“明白。”伊丽莎白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逃走的时候有没有带走什么。”
伊丽莎白翻开追踪报告的最后一页。
“寝宫里的物品大部分都没有被带走，但根据侍女的口供，他从寝宫保险箱里取走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没有人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只知道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碰。”
我和莉莉丝交换了一个眼神。
“暗影公会。”莉莉丝说。
“或者比暗影公会更危险的东西。”我说。
谒见大厅的侧门再次被打开，克丽丝汀走进来，她的蛛瞳在烛光下闪烁著警觉的光芒，尾巴在身后紧绷著。
“皇宫外围已经全部清剿完毕，残余守军全部投降。但我们在地下仓库发现了一些东西——伦纳德逃走前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她把一叠文件放在皇座前的台阶上，我和莉莉丝蹲下来翻看那些纸张，大部分是普通的行政公文和军务报告，但最底下有一封盖著黑色封印的信。
封印上的图案不是希尔帝国皇家情报局的徽记，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符号——三条缠绕在一起的蛇。
“这个符号在影部的资料库里没有任何记录。”伊丽莎白蹲下来仔细端详。“不是暗影公会，不是贵族联盟——是完全未知的势力。”
“伦纳德在最后一刻拿走的金属盒子里，装的很可能就是这个符号背后势力给他的东西。”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棋子。”莉莉丝冷冷地说。
“从我的大哥开始叛变到现在——他一直都是某个更大势力的棋子。”我把那封信折好放进铠甲内侧的口袋里。
那天傍晚我再次一个人走进了皇宫东翼，那是我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走廊上的壁灯还没有熄灭，在暮色中散发著昏黄的光芒。
我推开自己曾经的房间门，一切都还保持著三年前的模样——书桌上摊开的书本停留在离别前的那一页，窗帘还是那条我亲手挑选的淡蓝色丝绒。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夕阳把整座奥尔森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街道上还有战斗留下的痕迹——倒塌的路障、散落的武器。
但更多的是人——那些在战后走出家门的平民，正在自发清理街道上的碎石。
三年前我从这扇窗户看出去，看到的是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三年后我从同一扇窗户看出去，看到的是一个正在重建的城市。
“这里还和以前一样？”莉莉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一样。”我转头看著她。“以前这扇窗户只有我一个人看，现在有你站在我身后。”
她走到我旁边，尾巴轻轻绕上我的脚踝，我们一起看著窗外那片在夕阳下慢慢愈合的城市。
“伦纳德逃走了，我们还没有赢。”
“我们赢了。”她说。“不是因为伦纳德逃走了就没有赢——从那些平民主动清理街道、从那些士兵放下武器、从那些村庄在路边等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赢了。”
“伦纳德只是最后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们在皇宫的议事厅召开了战后第一次会议，参与的人不多——我、莉莉丝、伊丽莎白、克丽丝汀，以及几名魔花骑士团的高级指挥官。
“奥尔森城内所有残余敌军已全部清剿完毕，俘虏人数约三千人，正在集中安置。格兰特城防军和起义军负责维持城内秩序。”
“伦纳德残余势力的据点正在逐一排查，大部分贵族家族已经主动投降，少数顽抗者会在两天内清理完毕。”
“关於伦纳德本人——影部已经向南方海域所有港口发出了通缉令，但南方海域不在魔神国的势力范围内，追捕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让他跑。”莉莉丝说。“他现在单枪匹马逃到国外，没有军队，没有资金，没有靠山。他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个金属盒子里的东西——而那个东西迟早会把他引回来。”
“暗影公会和那个三蛇符号的势力还在外面。”我补充道。
“那就让我们先把希尔帝国稳定下来，再一个一个找上门。”
窗外那轮银紫色的月亮正高高挂在夜空中，和魔神城的月亮一模一样。
我站在父亲曾经坐过的皇座前，没有坐上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希尔帝国需要重建，残余势力需要清理，贵族联盟的背叛需要处理，伦纳德需要追捕。
但今晚——今晚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回来了，虽然这已经不算是我的家了。
莉莉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袋口松开之后露出几块压缩饼乾的碎屑——那是薇薇安在出发前塞给她的，说如果路上肚子饿了就吃这个。
“最后一块了。”她说，把饼乾碎屑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我。“留著纪念。”
我接过那半块饼乾碎屑放进嘴里，口感和刚出炉的紫月果蛋糕完全不同，但那股淡淡的甜味让我想起了魔神城烘焙坊里飘散的面粉和奶油香气。
“等回去之后，我要让薇薇安把烘焙坊的菜单全部换成紫月果口味。”
“她会投诉你滥用职权。”
“那我就以魔公主的身份命令她——不，以老婆的身份拜托她。”
在旁边的伊丽莎白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正从东方升起，照亮了整座奥尔森。城门已经被打开，街道上的碎石清理完毕，投降的士兵和平民一起在广场上排队领取魔神国运来的粮食补给。
几个小孩在喷水池旁边追逐嬉闹，他们的母亲站在一旁看著，脸上带著那种战争结束后特有的疲惫而释然的笑容。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奥尔森的那天，那时候这座城市被恐惧笼罩，街道上没有小孩敢出来玩耍，喷水池乾涸了，粮食市场关闭了。
而现在，水在流，小孩在笑，市场的摊贩正在重新摆出他们的货物。
“殿下。”伊丽莎白走到我旁边，顺著我的目光看向窗外。“伦纳德虽然逃走了，但你已经赢回了这座城市。”
“不是我赢回的。”我说。“是那些开城投降的士兵，那些在路边等待的平民，那些宁愿放下武器也不愿为篡位者卖命的人——是他们赢回了这座城市。”
我转身走回皇座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它前方，伸手轻轻拂去扶手上的灰尘。
“伦纳德逃走了，但他的时代结束了。从今天开始，希尔帝国不再是希尔帝国——它会跟魔神国合拼。”
窗外朝阳正缓缓升起，照亮了奥尔森每一条街道，也照亮了我身后那张积满灰尘却不再冰冷的皇座。
我没有坐在上面。因为属于我的位置不在这里——在魔神城，在那张可以坐两个人的新椅子上，在莉莉丝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