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
魔神城的城门在夕阳下缓缓打开，那两扇厚重的黑色城门上雕刻的藤蔓花纹被落日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紫金色，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骑在魔骑背上，走在队伍最前方，莉莉丝在我左侧，伊丽莎白在我右侧，身后是两百名魔花骑士整齐的纵队，她们的黑色铠甲上还残留著战场的灰尘。
城门广场上挤满了人——不是士兵，是平民，他们从城下町的每一条小巷涌出来，从烘焙坊、铁匠铺、药草店、书店涌出来，聚集在广场两侧，手里举著金色丝带。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暴风站在广场正中央，牠巨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深灰色的毛皮在夕阳下泛著银色的光泽，鼻梁上那道白色花纹清晰可见。
安妮骑在暴风背上，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影部见习情报员斗篷，领口别著银色调查官徽章，淡褐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她身后站著薇薇安，薇薇安的围裙上还沾著面粉，尾巴在身后愉快地甩动。梦娜站在薇薇安旁边，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几杯冒著热气的饮料。
史汀娜和露易丝率领留守的魔花骑士列队站在广场东侧，她们的铠甲擦得锃亮，红色和深褐色的长发在夕阳下随风飘扬。
我翻身下马，靴子落在城门广场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爱丽丝殿下——”安妮从暴风背上滑下来，朝我跑过来，跑了几步之后又突然停下来，像是不确定自己应该行礼还是应该直接扑上来。
我蹲下来张开双臂。
“过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头扑进我怀里，我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透过斗篷传过来，她的手紧紧抓著我的铠甲裙边缘，和那天在露天走廊上伊丽莎白抱住她时一模一样。
“信收到了吗。”我轻声问。
“收到了。”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也有写回信——暴风的鞍袋里还有一块没寄出去的补遗。”
“补遗里写了什么。”
“写了我想亲口对你说的话。”
我放开她，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那我现在听。”
安妮深吸了一口气，用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欢迎回家，爱丽丝殿下。”
伊丽莎白从我身后走上来，安妮看到她姐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扑过去——她先看了看伊丽莎白的脸，又看了看她的翅膀和尾巴，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姐姐。”
“安妮。”伊丽莎白蹲下来，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你的调查官手册我带回来了——上面有克丽丝汀的亲笔签名，她说你的草图是她见过最精准的现场记录。”
安妮接过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克丽丝汀用紫色墨水在角落签了名，旁边还画了一只小蜘蛛的图案。她抬头看著伊丽莎白，眼眶有点红。
“我每天都有巡逻。”
“我知道。”
“暴风又踢坏了一块马厩门板。”
“露易丝在信里告诉我了。”
“我——我很想你们。”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只是把安妮紧紧抱进怀里，尾巴轻轻绕上她的后背温柔地绕著一个小女孩。
薇薇安端著托盘走过来，她把托盘放在暴风的鞍座上，然后看著我。
“压缩乾粮的库存还剩三天份，莉娜已经可以独立烤出合格的紫月果蛋糕，史汀娜的见习女仆培训班下周结业考试——你交代的所有事情都完成了，爱丽丝。”
“我知道你会做到。”我说。
“那当然。”她的尾巴愉快地甩了一下。“我是你的魔女仆。”
莉莉丝从旁边走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尾巴轻轻绕上我的脚踝。
广场上的平民开始欢呼，没有事先排练的口号，没有官方组织的仪式，只是所有人看到我们平安归来的那一刻，同时发出了发自内心的欢呼声。
金色的丝带从街道两侧的窗台上被抛下，落在骑士们的铠甲上、魔骑的鬃毛上、广场的石板上。
安妮从伊丽莎白的怀抱中抬起头，她牵著暴风的缰绳走到我和莉莉丝面前，从暴风的鞍袋里拿出那封没寄出去的补遗。
“这是我在信寄出去之后写的，本来想让下一班信使带去奥尔森，但你们比信使先到了。”
我接过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等你们回来之后，我可以申请把调查官徽章换成正式情报员的徽章吗。”
我蹲下来看著她。
“你确定要换成正式情报员的徽章。”
“确定。”她说。“因为我已经不是见习了。”
“好。”我把信纸折好放进铠甲内侧的口袋里。“明天我们一起去影部办公室，我亲手给你换上。”
那天晚上我们在第十层办了一场小小的庆祝宴会。没有大规模的宴席，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讲，只有我们几个人围坐在那张从魔神殿搬来的长桌前。
桌上摆满了薇薇安和莉娜一起烤的紫月果蛋糕、梦娜亲手泡的热茶、还有史汀娜从城下町果园摘来的当季水果——她说那是最后一批夏末蜜桃。
安妮坐在伊丽莎白和莉莉丝之间，暴风趴在桌子底下，时不时用鼻子顶安妮的小腿讨东西吃。薇薇安坐在我对面，她今天没有穿围裙，而是换上了一件乾净的浅紫色衬衫，尾巴在身后愉快地甩动。
梦娜端著茶壶从厨房走出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都续满了热茶，然后在莉莉丝旁边坐下。
“希尔帝国的事处理完了吗。”薇薇安问。
“伦纳德逃走了。”我说。“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已经全部收拾乾净——贵族联盟解散，领土合并方案通过，临时政府已经开始运作。”
“奥斯卡·赫伯特呢。”伊丽莎白放下茶杯。
“他和德雷克伯爵一起逃去了南方海域。影部已经发出通缉令——任何提供他们行踪的人赏金一万枚金币。”
“他跑不远的。”莉莉丝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南方海域那些港口城市最喜欢出卖外来逃犯换取赏金。”
安妮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紫月果蛋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爱丽丝殿下。”
“嗯。”
“你上次在信里说——属于你的位置不在奥尔森，在这里。所以你不会再离开魔神城了吗。”
我看著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暂时不会再离开了。”我说。“但是安妮，我有一个新的任务要交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任务。”
“从今天起，你是影部正式情报员。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是和伊丽莎白一起建立魔神城与奥尔森之间的情报联络线。这条线路的加密方式、信使路线、安全站点——全部由你来设计。”
“我可以吗。”
“你早就可以了。”伊丽莎白从旁边开口。“你从饼乾失窃案一路追查到暗影公会据点的能力，比大部分正式情报员都要优秀。”
安妮低头看著手中的蛋糕，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挂著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我明天可以开始吗。”
“当然可以。”我说。
宴会结束后，其他人都回了房间，只有我和莉莉丝留在第十层的看台上。夜风从山脉方向吹来，带著积雪融化后特有的清冷气息，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你上次在这里跟我说——明天你要继续当魔公主，继续保护这个家，继续布你的局下你的棋。”莉莉丝的尾巴轻轻绕上我的脚踝。
“现在希尔帝国合并了，伦纳德逃走了，暗影公会的据点清剿了——你的棋局下一手是什么。”
“下一手。”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是把这张棋盘收起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陪安妮上密码学课，帮薇薇安试吃新甜点，看你怎么把堆了三个月的公文全部批完。”
“那三个月的公文——你不是说会帮我分担的吗。”
“我是说看你怎么批完，不是说帮你批完。”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在月光下回荡。
窗外那轮银紫色的月亮正高高挂在夜空中，和我们出征那天的月亮一模一样，和奥尔森城门被打开那天的月亮一模一样，和安妮在信里画的那幅插图中的月亮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回到了那张可以坐两个人的新椅子上，回到了那个每天早上会用尾巴绕著我脚踝的人身边，回到了那个被安妮称为家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