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洒落下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橙黄色。魔神城的石墙不是希尔帝国那种冷冰冰的灰白色，而是一种温润的深灰，表面隐约可以看见细碎的晶体在光线下闪烁，就像镶嵌了无数颗微小的星子。我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墙壁，指尖传来微微的温感——这些石头居然是暖的。
“很神奇吧？”
我转过头，我的妹妹安妮正站在我身后，脸上挂着许久不见的笑容。
“什么？”
“这个。”安妮也学着我的样子摸了摸墙壁。 “整个魔神城都是用这种会发热的石头建的。洁拉姐姐跟我说，这是魔神国特有的魔晶石，冬天的时候不用生火也很暖和。”
“洁拉姐姐？”我看着安妮，注意到她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彩。
“就是救我出来的那个人。”安妮说着，不自觉地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虽然她说自己是克丽丝汀大人的魔偶，但她真的很温柔。她带我冲出奥尔森的时候，一路上都紧紧牵着我的手。”
我静静地听着安妮说话。她说起被救的经过时，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安妮，你不怕吗？”
“怕什么？”
“这里。”我指了指周围——高耸的拱形天花板、燃烧着紫色火焰的壁灯、还有窗外那轮比希尔帝国更大更亮的月亮。 “这里是魔神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魔族。”
安妮歪着头想了一下。
“一开始有一点怕。”她老实地说。 “但是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们都对我很好啊。”安妮理所当然地说。 “洁拉姐姐为了保护我，对着那个人直接动手了。克丽丝汀大人在城门外接我们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问任务完成了没有，而是问我们有没有受伤。还有那些魔花骑士的姐姐们，她们把我和洁拉姐姐围在中间，一路护送我们回来，明明她们自己也很累了。”
安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姐姐，在希尔帝国的时候，除了爱丽丝殿下，有谁会这样对我们吗？”
我沉默了。
窗外的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魔神城的暮色不像希尔帝国那样温柔，而是带着一种浓烈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紫色，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紫罗兰色调。那光芒透过高窗的彩色玻璃照进来，在石地板上投下了瑰丽而斑斓的光影。
“我累了，先休息一下。”我没有回答安妮的问题，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也不要太晚睡。”
“嗯。”安妮乖巧地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隔壁的房间。在关上门之前，她突然回过头来。
“姐姐。”
“嗯？”
“我觉得这里比希尔帝国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关上了门，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我走进安排给我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比我想像中大得多。正中央是一张铺着深紫色绒毯的大床，床柱是雕刻着藤蔓纹路的黑色金属。床的对面是一扇巨大的拱形窗户，窗帘是层层叠叠的薄纱，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窗外可以看见魔神城下方的景色——层层叠叠的尖塔、蜿蜒的城墙、还有远处闪烁着点点灯火的城下町。
我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带着一股陌生的、微甜的花香迎面扑来。那不是希尔帝国常见的玫瑰或薰衣草的气味，而是某种更深沉、更浓郁的香气，像是把一整片夜间盛开的花朵都揉碎了混在一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地方的一切都很陌生。石头的温度、天空的颜色、空气中的气味、甚至月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都和希尔帝国不一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感受着这些陌生的事物，我的内心反而比在奥尔森的任何一天都要平静。
“爱丽丝殿下...”
我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然后苦笑了一下。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梦娜小姐那句“爱丽丝公主殿下现在也能够清楚地感觉得到伊丽莎白小姐你散发出来的恋爱味道哦”，就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接刺进了我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角落。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好丢脸。
真的好丢脸。
但是更丢脸的是，当爱丽丝殿下说出“想让伊丽莎白你来当我的妻子”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得那么快。快到我自己都无法否认——我对爱丽丝殿下的感情，确实不只是友情。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紫色光芒。
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只是赫伯特家族里一个不起眼的女孩，没有魔力，没有地位，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整理和分析情报。家族的长辈们当着我的面说我“没有价值”，只有在谈到联姻的时候才会想起我的存在。
然后爱丽丝殿下来了。
她看了我整理的情报，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你很厉害。”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但是那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看待我的能力，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个联姻的筹码。后来她亲自册封我为调查官，在家族逼我联姻的时候出面挡下来，还让当时的皇帝陛下颁布了那道保护我的命令。
对爱丽丝殿下来说，这些可能只是她随手做的事情。她是一个会对任何人伸出援手的人——这是我在希尔帝国亲眼见过无数次的事实。
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被人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所以是的，我喜欢她。也许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只是我一直把这份感情当作感激，当作忠诚，当作任何一种比“喜欢”更安全的词语。
因为那时候的爱丽丝殿下，是希尔帝国的公主。而我只是一个调查官。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我无法跨越的东西。
但是现在...
现在她不是公主了。她是魔神国的魔公主。她有了两个妻子——莉莉丝陛下和薇薇安小姐。她今天下午亲口跟我说，想让我也成为她的妻子。
而这里——魔神国——这里的魔族甚至提倡多重恋爱关系。
我坐起身来，再次看向窗外。
夜空中那轮巨大的月亮散发着柔和的银紫色光芒，把整座魔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远处的城下町灯火通明，偶尔可以听到随风飘来的笑声和歌声。这里的夜晚不是寂静的，而是充满了某种安宁的生气。
我想起今天下午看到的一切。
那些魔花骑士的少女们，在战斗结束后没有半点疲态，反而有说有笑地互相整理着彼此的装备。梦娜小姐虽然说话直接得让人招架不住，但她对爱丽丝殿下的忠诚是真实的。薇薇安小姐——她现在的样子虽然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她看向爱丽丝殿下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还有莉莉丝陛下。
我还没有正式见过她，但从其他人的描述中，我可以感受到她是一个怎样的魔神。为了救爱丽丝殿下不惜亲自带兵出动。为了保护爱丽丝殿下的旧友，派出了魔神国最精锐的骑士团。为了让爱丽丝殿下开心，甚至愿意接纳殿下喜欢的其他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魔神——真的和希尔帝国宣传的那些“邪恶的魔族”是同一个种族吗？
“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伊丽莎白小姐，是我。”
是梦娜小姐的声音。
我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走去开门。梦娜站在门外，已经换下了一身女仆装，而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蓝色长袍。她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料。
“睡不着吧？”梦娜笑着说。 “我带了热牛奶来。魔族的牛奶和人类的不太一样，但很好喝的。”
我侧身让她进来。梦娜把托盘放在窗边的小桌子上，然后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梦娜小姐也睡不着吗？”
“我不用睡那么多。”梦娜端起其中一杯牛奶，轻轻吹了吹热气。 “魅魔的体质和人类不一样。而且今晚的月色很好，我想找人聊聊天。”
她朝窗外的月亮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我。
“你在想什么？从刚才开始，你的表情就很复杂。”
我端着另一杯牛奶，在梦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温热的杯子熨着我的掌心，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心感。
“我在想，”我慢慢地说，“这里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你以前是怎么想像魔神国的？”
“就是...黑暗、阴森、到处都是可怕的怪物。”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希尔帝国的宣传一直都是这样说的。”
梦娜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很柔，和今天下午在战场上那个冷漠的笑容判若两人。
“其实也不怪你们。魔神国和人类国家之间一直有隔阂，彼此不了解就会产生恐惧。”她喝了一口牛奶，继续说，“但是伊丽莎白小姐，你现在亲眼看到了。我们魔族也会笑，也会哭，也会为了重要的人拼命。我们只是活得更坦率一点。”
“坦率？”
“嗯。”梦娜放下杯子，用那双金色的竖瞳认真地看着我。 “比如说，喜欢一个人就会说出来。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取。不会因为规矩或者身份而压抑自己。这就是魔族。”
我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可是...这样不会造成很多问题吗？比如说，如果喜欢的人已经有伴侣了...”
“那就连她的伴侣一起喜欢啊。”梦娜理所当然地说。 “或者至少，努力让她的伴侣接受你。就像今天下午我跟你说的，我们魔族提倡多重恋爱关系。只要是真心的，只要所有人都愿意，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因为这跟我从小到大被教导的一切都不一样。”我的声音变得很轻。 “在希尔帝国，婚姻是家族之间的事情。感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血统和利益。而且一个人只能和一个人结婚，必须是异性——”
“所以伊丽莎白小姐，”梦娜打断了我，“你觉得希尔帝国的那一套，真的让你幸福了吗？何况我知道，有不少希尔帝国的男高层，不只有一个妻子啊。”
我愣住了。
梦娜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深蓝色的长发因为月光染成了银紫色。
“你的家族把你当成联姻的工具。那个叫伦纳德的男人用你妹妹威胁你。希尔帝国的规矩让你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很温柔。 “但是这里不一样。爱丽丝殿下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她一定会尊重你的选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梦娜微笑着说，“如果你明明喜欢，却因为害怕而拒绝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她放下空了的杯子，走向门口。
“好好休息吧，伊丽莎白小姐。明天还有很多时间让你想清楚。”
“梦娜小姐。”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
“谢谢你。”
梦娜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不用谢我。我只是希望爱丽丝殿下开心而已。”她眨了眨眼。 “当然，如果你也愿意留下来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毕竟——”
她推开门，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恋爱的味道，真的很香呢。”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月亮依旧散发着温柔的光芒，微风依旧带着那股陌生的花香。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感觉不再那么陌生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微甜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想起今天下午爱丽丝殿下的笑容。想起了她用手指抹掉我眼泪的触感。想起了她说“想让伊丽莎白你来当我的妻子”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我也想起了薇薇安小姐——爱丽丝殿下的其中一个妻子。她看起来那么幸福。而她并不介意再多一个人分享那份幸福。
这里真的不一样。
我放下杯子，再次走到窗边。夜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那抹微甜的花香。
也许，留下来试试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也许，承认自己喜欢她，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可怕。
也许——
我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向床铺。
明天。明天我要去找爱丽丝殿下。
不是以一个调查官的身份，也不是以一个被救者的身份。
而是以伊丽莎白——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的身份。
去告诉她，我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