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
魔神城的早上和希尔帝国完全不一样。
在奥尔森的时候，早上总是灰蒙蒙的，城里的钟楼会在日出时分敲响，声音又沉又重，像是要把所有人都从梦里吓醒一样。
然后侍女们会急匆匆地走进来拉开窗帘，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安妮小姐，该起床了”。
早餐总是一成不变的黑面包和牛奶，吃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笑，连汤匙碰到碗边的声音都会被家族的老师瞪。
可是这里不一样。
我是被阳光叫醒的。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拉起被子蒙住头的阳光，而是一种暖洋洋的、像小猫舔脸颊一样温柔的光。它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我的枕头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道金光正好落在我的鼻尖上，暖暖的，有点痒。
我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跳下来。地板是温的...就像昨天洁拉姐姐说的那样，魔神城的石头会自己发热。我光著脚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脚底板痒痒的、暖暖的，比穿拖鞋还舒服。
窗户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我踮起脚尖把窗户推开，带著花香的风立刻涌了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深吸了一口气...这种香味和昨天闻到的一样，甜甜的，凉凉的，像是把星星捣碎了拌进风里。
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魔神城下方一大片一大片的屋顶，还有更远处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雪山。
“安妮，起床了吗？”
门外传来伊丽莎白姐姐的声音。我连忙跑过去开门，然后——
“姐姐！你的角！”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昨天晚上姐姐回房间的时候，我明明看到她头上有两只小小的、黑黑的角，像刚长出来的小蘑菇一样。
可是现在那两只角不见了，她的眼睛也变回了原来的淡褐色，翅膀和尾巴也消失了。她看起来就和以前一模一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伊丽莎白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藏起来的。”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爱丽丝殿下教我的。只要用意念控制魔力，就可以在人族形态和魔族形态之间切换。你看...”
她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很认真地想了几秒钟。然后，就像变魔术一样，两只小小的犄角从她的额头两侧慢慢浮现出来，淡褐色的眼睛也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一对漆黑的翅膀在姐姐的身后展开，翅膀的边缘在晨光下反射出淡淡的紫色光泽。她浅棕色的长发末梢也染上了一层紫色，和爱丽丝殿下的发色一模一样。
“好厉害！”我拍著手跳了起来。“姐姐你再变一次！再变一次！”
伊丽莎白姐姐被我晃著手臂，无奈地又变了一次。这一次她变得更快了，犄角和翅膀几乎是一瞬间就冒了出来。然后她又变回去，又变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她忍不住笑出来。
“好了好了，安妮，姐姐才刚学会控制，再变下去头会晕的。”
“那好吧。”我有点失望，但马上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姐姐，爱丽丝殿下呢？”
“她...”伊丽莎白姐姐的脸突然红了，就像昨天在花园里那样。
“她在和莉莉丝陛下商量一些事情，薇薇安说让我们先去吃早餐。”
“哦——”我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所以爱丽丝殿下是在陪莉莉丝陛下，没有空陪姐姐，姐姐你就来找我了？”
“安妮！”伊丽莎白姐姐的脸更红了。“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我才没有乱说呢！”我躲开她伸过来要捏我脸的手，笑著往走廊跑去。“姐姐你脸红了！脸红了就代表我说对了！”
魔晶石的地板在脚下微微发暖，走廊两侧的壁灯还没有点燃，但阳光从高窗洒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亮堂堂。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对姐姐做鬼脸，她在不使用能力的情况下追不上我，所以只能在后面又气又好笑地叫我停下来。
她现在的模样——头上顶著两只犄角，翅膀半张著，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总是很严肃、很认真的调查官姐姐。
我喜欢姐姐现在这个样子。
跑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个人有著深蓝色的长发，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女仆装，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好几个杯子。
“小心！”
她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肩膀，托盘上的杯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梦娜姐姐！”我认出了她。“对不起，我跑太快了！”
“没关系。”梦娜姐姐低下头看著我，金色的眼睛里带著笑意。“这么有精神，看样子昨晚睡得很好？”
“嗯！这里的床好软，石头是暖的，窗外还有花香——”
我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梦娜姐姐，你要去哪里？这些杯子是要给谁的？”
“给莉莉丝大人和爱丽丝殿下送早餐。”梦娜姐姐眨了眨眼。“她们两个今天早上——嗯，很忙。”
“很忙？忙什么？”
伊丽莎白姐姐这时候终于追上了我，气喘吁吁地在我旁边停下来。她听到梦娜姐姐的话之后，脸上的红色不但没有褪，反而更深了。
“梦娜小姐，请不要跟安妮说这些...”
“说哪些？”梦娜姐姐故意装出无辜的表情。“我只是说她们很忙而已。忙著讨论国家大事，当然——”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也可能顺便讨论一些私事。”
伊丽莎白姐姐用手捂住了脸。
我还是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姐姐那个害羞的样子，我觉得肯定是很害羞的事情。就像昨天下午，爱丽丝殿下说要姐姐当她的妻子的时候，姐姐也是这个表情。
“那我带安妮去吃早餐吧。”伊丽莎白姐姐深吸了一口气，拉住我的手。“梦娜小姐，麻烦你帮我跟爱丽丝殿下说一声——”
“说什么？说你想她了？”
“梦娜小姐！”
梦娜姐姐大笑著端著托盘走了，留下伊丽莎白姐姐在原地跺脚。
餐厅在魔神城的第五层。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了。
我看到几个穿著制服的魔花骑士姐姐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有的在吃面包，有的在喝茶，还有人在互相帮忙整理头发。她们看到伊丽莎白姐姐走进来，纷纷抬起头来打招呼。
“伊丽莎白小姐！早安！”
“听说你已经被转化了？恭喜！”
“新的犄角很可爱哦！”
伊丽莎白姐姐被她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拉著我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来。没过多久，一个魔花骑士姐姐端著两个盘子走过来，放在我们面前。盘子上有刚烤好的面包、煎得金黄的蛋、还有几片我没见过的紫色水果。
“这是什么？”我指著那个紫色的水果。
“紫月果，魔神国的特产。”伊丽莎白姐姐拿起一片咬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很好吃，你试试。”
我学著她的样子咬了一口。果肉很软，汁水很多，味道酸酸甜甜的，还有点像桃子。不知不觉我就吃了三片，然后又掰了一块面包。面包也是热的，外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比希尔帝国那种硬邦邦的黑面包好吃一百倍。
“姐姐。”
“嗯？”
“你以后会戴戒指吗？”
伊丽莎白姐姐拿著面包的手停住了。
“什么戒指？”
“就是爱丽丝殿下给你戴的戒指啊。”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牛奶——这里的牛奶也和希尔帝国不一样，更甜，更浓，喝下去之后肚子暖暖的。
“昨天薇薇安姐姐来找我们的时候，我看到她手上有一只黑色的戒指，很漂亮。她说那是爱丽丝殿下给她戴的，是『誓约之戒』。姐姐你以后也会有一只吗？”
伊丽莎白姐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面包。她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遮住，也没有叫我不要乱说。她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像是在想像那里有一只什么样的戒指。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我还没有跟爱丽丝殿下说过这个。”
“那你想要吗？”
“...想。”
她说完这个字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摀住了脸。
“我居然说出来了...天啊，安妮你不要这样看著我！”
“嘿嘿。”我咬了一口紫月果，笑得很得意。“姐姐你终于诚实了。以前在奥尔森的时候，你明明喜欢爱丽丝殿下，却从来都不肯承认。”
“那时候不一样...”
“因为那时候你是人族，现在是魔族？”
伊丽莎白姐姐放下手，认真地看著我。她的眼睛现在是淡褐色的，但我记得它们变成金色竖瞳时的模样——很漂亮，像两颗会发光的宝石。
“不只是因为种族。”她慢慢地说，像是在仔细挑选每一个用词。“那时候我是调查官，她是公主。我们之间有太多规矩、太多身份、太多不能做的事情。我不是不敢喜欢她——我是连喜欢她的资格都觉得自己没有。”
“可是现在你有了。”
“嗯。”她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很淡很淡、但是很好看很好看的笑容。
“现在我有了。爱丽丝殿下给了我这个资格。她说...,她说我不用再被任何人当成联姻的工具，不用再被希尔帝国的规矩束缚。她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魔族的那种金色竖瞳的光芒，而是一种从心里发出来的光。我记得这种光——昨天在花园里，爱丽丝殿下看著姐姐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样的光。
“姐姐。”我把最后一片紫月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喜欢这里。”
“我知道。”伊丽莎白姐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很柔，和以前一模一样，即使她现在变成了魔族，头上长了角，身后有翅膀，她摸我头的这个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也喜欢这里。”
“不只是因为这里有好吃的东西。”我吞下果肉，认真地补充。
“是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对我们很好。洁拉姐姐、克丽丝汀大人、薇薇安姐姐、梦娜姐姐、还有那些魔花骑士的姐姐们...她们明明都不认识我们，却愿意为了救我们拼命。在希尔帝国的时候，除了爱丽丝殿下，没有人会这样对我们。”
“还有莉莉丝陛下。”伊丽莎白姐姐补充道。“虽然我还没有正式见过她，但爱丽丝殿下说，派魔花骑士来救我们、让克丽丝汀大人去救安妮...这些都是莉莉丝陛下的命令。如果不是她点头，这些事情都不可能发生。”
“那莉莉丝陛下也是好人？”
“应该是吧。”伊丽莎白姐姐轻轻地说。“虽然希尔帝国的人都说她是邪恶的魔神，但我们现在亲眼看到了——她只是想要保护爱丽丝殿下，保护殿下重视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邪恶的？”
我点了点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喝完。餐厅里的魔花骑士姐姐们还在说说笑笑，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魔晶石地板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姐姐，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回希尔帝国了吧？”
“嗯，不用回去了。”
“那我可以去找洁拉姐姐玩吗？她昨天说要带我去看她的魔偶工坊。”
“当然可以。”伊丽莎白姐姐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收拾餐盘。“先去找洁拉小姐吧，我听说她的工坊在第八层——”
“我知道怎么去！”我抢著说。“昨天洁拉姐姐给我画了地图！她说从餐厅出去，往左转，走到底再右转，有一个楼梯——”
我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喘气声。转头一看，一个魔花骑士姐姐气喘吁吁地跑进餐厅，满脸惊慌。
“伊丽莎白小姐！安妮小姐！”她扶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莉莉丝陛下醒了——她发现爱丽丝殿下瞒著她偷偷转化了人——现在正在书房发脾气，说要把爱丽丝殿下——”
我的心里一紧，伊丽莎白姐姐的脸色也变了。
但那个骑士姐姐接下来的话让我们全部愣在原地。
“说要把爱丽丝殿下按在床上注入魔精之气注入到求饶为止！”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所有魔花骑士姐姐同时爆笑了出来。
“天啊，莉莉丝陛下又来了！”
“所以不是真的发脾气，是在撒娇啊！”
“爱丽丝殿下好可怜...不对，是好幸福？”
“到底是哪个啦！”
伊丽莎白姐姐站在那里，表情从惊慌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最后...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却是我见过最放松、最没有顾虑的笑容。
“看来莉莉丝陛下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她说。
“那我们现在还去找洁拉姐姐吗？”
“去吧。”伊丽莎白姐姐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让莉莉丝陛下和爱丽丝殿下好好『吵架』。我们晚一点再去打扰她们。”
我牵著伊丽莎白姐姐的手走出餐厅。走廊里阳光正好，暖风从高窗吹进来，带著那股熟悉的、甜甜的花香。姐姐的手心也是暖的，和以前一样，紧紧地握著我的手。
走了几步之后，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摸著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她的嘴角还挂著刚才那个笑容，眼睛里倒映著从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亮晶晶的。
我觉得，姐姐一定是在想像那枚戒指戴在手上的样子。
一定很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