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
莉莉丝陛下的书房在魔神城第十层。我站在螺旋楼梯的底部,看著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魔晶石在脚下散发著微微的暖意,但我的指尖是冰凉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一面小鼓在肋骨里被反复敲响。
“准备好了吗?”爱丽丝殿下站在我旁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老实说,”我的声音有点沙哑,“不太确定。”
这是我第一次以这个的身份去见莉莉丝陛下。不是作为被救援者,不是作为爱丽丝殿下的旧部,而是作为——作为爱丽丝殿下的恋人,作为一个想要加入这个家庭的人。
昨天早上在花园里,爱丽丝殿下亲手把我转化成了魅魔,那时候莉莉丝陛下还在睡觉,
但我听爱丽丝殿下说,爱丽丝出门之前跟莉莉丝陛下说过要去找我,陛下她也迷迷糊糊地说了“加油”。
莉莉丝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也从一开始就默许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紧张。
“不用怕。”爱丽丝殿下轻声说,金色的竖瞳闪烁著温暖的光芒。
“莉莉丝不会吃掉你的。她今天早上还特意换了三套衣服——你等一下看她身上的长袍,领口那圈银色花纹是她最喜欢的礼服才会有的刺绣。她只有在见重要的人的时候才会穿这件。”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句话的意思,就被她牵著走完了那段长长的螺旋楼梯。
书房的门是两扇厚重的黑色木门,上面雕刻著繁复的藤蔓花纹。爱丽丝殿下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书房内四面墙壁都是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卷和卷轴。正中央的黑色木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地图,烛台上燃烧著紫色的火焰。
一道高大的拱形窗户占据了整面东墙,午前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了绚烂的光影。
而在那张书桌后面,莉莉丝陛下正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看著我们。她穿著一件深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著精致的银色花纹——和爱丽丝殿下说的一模一样。
我看得出她的表情努力维持著威严,但金色的竖瞳里却藏不住那份好奇和期待,不停地在我身上来回打量。
“来了。”她说,语气平稳而低沉,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威严。
“嗯,来了。”爱丽丝殿下微笑著说。
莉莉丝陛下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绕过堆积如山的文件,走到我们面前。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竖瞳认真地看著我。那双眼睛深邃得令人屏息,却不是狰狞或恐怖——而是一种能够看穿一切伪装的洞察力。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束金色的光从里到外照了一遍,所有的紧张、不安都被看透了。
“伊丽莎白。”她慢慢地念著我的名字。“你就是那个调查官。爱丽丝跟我说过你——她说你很厉害,没有魔力却能做那么多事情。她说你为了保护她,差点被自己的家族卖给伦纳德。她说你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的时候,还是决定一个人来魔神国调查真相。”
她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她向我伸出了手。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伸著手掌,像是在邀请一个平等的伙伴。
“谢谢你。”她说。
我愣住了。
“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她。谢谢你,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那边。谢谢你,愿意放下人类的身份,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在希尔帝国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家族只会要求我为利益联姻,从来不在乎我喜欢谁、愿不愿意。
而现在,面对著那个被整个人类世界称为“邪恶魔神”的莉莉丝陛下——她却在感谢我。
“莉莉丝陛下...”
“叫我的名字就好。”她打断了我,语气突然轻松起来,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用那么见外。而且你现在也是魅魔了——爱丽丝亲手转化的魅魔——这么说来,你应该算是我的——”她歪著头想了一下,“妹妹?女儿?孙女?”
“莉莉丝。”爱丽丝殿下在旁边咳了一声。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莉莉丝陛下轻笑了一声,整个书房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紧绷的空气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馨的、让人想要坐下来喝杯茶的轻松感。但她很快又收起了笑容,用那双金色的竖瞳认真地看著我。
“那么,伊丽莎白——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成为这个吵吵闹闹的家的一员,准备好容忍爱丽丝的任性、薇薇安的腹黑、梦娜的过度认真、还有我每天早上赖床不肯起来的坏习惯?”
“最后那个是怎么回事?”爱丽丝殿下在旁边抗议。
“我说的是事实。”莉莉丝陛下理直气壮地说。
我看著她那双在紫色火焰下闪烁著光芒的眼睛,看著站在她旁边一脸无奈却藏不住笑意的爱丽丝殿下,想起了昨天花园里的阳光和花香,想起了薇薇安说“我只要爱丽丝开心就好”,想起了梦娜深夜端来的热牛奶,想起了安妮说“这里比希尔帝国好”。
空气中混合著古老书卷的纸张气味、紫色火焰的焦香,还有爱丽丝殿下那股微甜的花香——那是家的味道。
“我准备好了。”我说。
莉莉丝陛下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威严,也不是开玩笑时的狡黠,而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是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的笑容。
她举起右手,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她摊开的掌心里——黑色的金属环身,镶嵌著一颗小小的紫色宝石,宝石深处隐约有光芒在流转,像是一团被凝固在琥珀里的火焰。
“这枚戒指,代表著一件事。”她牵起我的右手,指尖微凉,但掌心温热。“我,莉莉丝,以魔神的名义,欢迎你成为这个家的一员。不是爱丽丝的附属品,不是后来者,而是和我们平等的、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她把戒指轻轻地套在我的右手无名指上。当戒指滑过指节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魔力顺著指尖蔓延到全身。
那魔力很轻很柔,像是在问候,然后慢慢地、稳稳地融入了我的魔力之核。我低头看著无名指上那枚黑色的戒指,它在紫色火焰下反射出柔和的银光,宝石深处的紫色光晕缓缓流转,像是在应和著我的心跳。
“现在你正式是我们家的人了。”莉莉丝陛下拍了拍手,然后突然鼓起了脸颊。
“但是——昨天爱丽丝转化你的时候,我居然在睡觉!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错过了!你知不知道我醒来之后发现你们都不在,问薇薇安才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但你还是先换了三套衣服才出门。”爱丽丝殿下平静地说。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莉莉丝陛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犄角的根部都染上了粉色。
“那是...那是因为要见新家人...穿得正式一点很正常...完全不是因为我很期待...绝对不是...”
“你明明就很期待,还想装严肃吓唬她,结果才装了几秒就破功了。还说什么『来了』——你以为你是面试官吗?”
“那是因为——因为我想给她一个好印象!”莉莉丝陛下语无伦次地辩解著,恼羞成怒地抓起桌上的一个卷轴朝爱丽丝殿下扔过去。卷轴还没飞出半米就被一条漆黑的尾巴轻轻拍落在地。
“不要乱扔公文。”
我们同时转头,看到薇薇安正站在门框旁边,双手抱胸,尾巴还保持著刚才拍落卷轴的姿势。在她身后,梦娜端著托盘,上面放著几杯冒著热气的饮料。
安妮从梦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莉莉丝陛下瞪大了眼睛。
“大概在你问『准备好了吗』的时候。”薇薇安走了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卷轴拍了拍灰尘。“你表现得还不错,我勉强给个及格。”
“什么叫勉强及格!”
“我是这个家的正妻之一,当然有资格评审。”薇薇安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转头看向我,金色的竖瞳里闪烁著温和的光芒。“伊丽莎白,恭喜你。我们都欢迎你。”
“姐姐!”安妮从梦娜身后跑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戴戒指了!好漂亮!紫色的宝石会发光!”
我蹲下来,轻轻抱住安妮。“嗯,莉莉丝陛下给我的。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安妮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姐姐...我们终于有家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阳光正好,烛台上的紫色火焰静静燃烧。梦娜把托盘上的茶杯一一递给每个人,当她把最后一杯茶递给我时,金色的眼睛里带著温柔的笑意。
“欢迎加入这个吵吵闹闹的家,伊丽莎白小姐。以后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尤其是关于怎么对付莉莉丝大人赖床这件事,薇薇安大人是专家。”
“梦娜!”莉莉丝陛下哀嚎了一声。
“我只是偶尔用尾巴敲她而已。”薇薇安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你那叫『偶尔』吗!你几乎每天早上都敲!”
“那是因为你几乎每天早上都赖床。”
“那是因为床褥太舒服了!而且爱丽丝在旁边我更不想起来——”
“哦,所以是我的错了?”爱丽丝殿下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不要联手欺负我!”
书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温馨感动,一下子变成了吵吵闹闹的家庭日常。
我站在那里,手里端著温热的茶杯,看著莉莉丝陛下被三个人同时围攻的可怜模样,看著薇薇安一边喝茶一边若无其事地补刀,看著梦娜以整理文件为名偷笑著看戏,看著安妮拉著我的手兴奋地问东问西...然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容,而是一种从心里深处自然涌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力气的、纯粹的笑。
爱丽丝殿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她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混合著那股微甜的花香,把我整个人包裹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之中。
“看吧,这就是我们家。”她轻声说,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宠溺。
“很吵,很乱,有时候很让人头痛——尤其是莉莉丝,撒起娇来比小孩子还难缠。”
“喂!我听到了!”
爱丽丝殿下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抗议,继续用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的、温柔得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声音说。
“欢迎回家,伊丽莎白。”
我低下头,看著无名指上那枚在阳光下闪烁著紫色光晕的戒指。然后我抬起头,看著眼前的一切——正在拌嘴的莉莉丝陛下和薇薇安,正在偷笑的梦娜,还有一边抱著我的手臂一边笑得像朵向日葵的安妮。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爱丽丝殿下身上,落在她那双注视著我的、温柔得令人想要流泪的金色竖瞳上。
眼眶有点湿润。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来问我为什么哭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泪水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