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
安妮醒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翻阅今天的第三份边境战报，窗外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把她睡乱的头发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揉著眼睛坐起来，迷糊地环顾四周，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昨天晚上她一直等到半夜，最后实在撑不住才在梦娜的哄劝下睡著。
“爱丽丝殿下她们呢。”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里满是紧张。
“还在边境。”我放下战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她们打赢了第一场，现在正在清点俘虏。伊丽莎白毫发无伤，薇薇安连头发都没乱。”
安妮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她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指紧紧抓著被角，小声问我打赢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还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但最危险的部份已经过去了。”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午后的阳光完全洒进来。“你姐姐用陷阱困住了敌军右翼三千人，他们连我们的关隘都没看到就被落石堵在山路上。你觉得她厉不厉害。”
“姐姐本来就很厉害。”安妮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但我看到她的眼角还残留著一点没擦乾净的泪痕。
“所以在她们回来之前，你要不要跟我下一盘棋。”我转头看著她，从书架上取下那副我们平时用来打发时间的战棋。“梦娜说你的棋艺很厉害。”
安妮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著脚跑到书桌旁边。
我摆好棋盘的时候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棋子上快速扫了一遍——不是随便看，而是有条理地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把每一个棋子的初始位置都确认了一遍，然后才抬起头看我。
“莉莉丝陛下，你先手。”
“叫我莉莉丝就好，我让你先手。”
“不。”她摇摇头，表情很认真。“让你一子的话，等一下我就不知道赢的是自己的实力还是你的让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果然和伊丽莎白是姐妹，连说话的方式都一模一样。我没有再推让，执黑先行，第一手下在天元位置——这是我一贯的开局风格。
安妮的应对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按照初学者常见的套路在角落布局，而是直接在棋盘中央和我争夺控制权，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毫不退缩的侵略性。
“你知道吗，这副棋是爱丽丝送我的。”我一边落子一边说。
“爱丽丝殿下会下棋？”
“会，而且很厉害。她刚来魔神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来找我下棋。一开始我让她五子她还赢不了，后来我让她三子，再后来让两子——到最后我只能平手和她下，有时候还会输。”
“那她现在呢。”
“现在我不跟她下了。”我落下一子，吃掉安妮左翼的一枚棋子。“因为她太了解我的棋路了，跟她下棋太累。”
安妮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棋盘上。我看到她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来回移动，嘴唇微微抿起，眉头轻轻皱著——那是伊丽莎白在思考情报分析时的表情。
然后她落下了一子。那一子落在一个我完全没有防备的位置，直接切断了我两条棋路之间的联系。
我盯著棋盘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意识到这一手的精妙之处——它不是单纯的防守，也不是直接的进攻，而是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埋下了三重后续变化的伏笔。
如果我不立刻应对，三手之后我的右翼就会被她整个包围；如果我应对，我的中场布局就会出现一个无法填补的缺口。
“这一手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安妮抬起头看著我，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莉莉丝陛下的话，最不喜欢被人动哪一颗棋子——然后我就去动那一颗。”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简直就是伊丽莎白式的情报分析思维，只是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用在了棋盘上。
“你知道吗，你刚才那一手让我不得不在防守和进攻之间二选一，而这两个选择都会削弱我的整体布局。”
“那你要选哪一个。”她问。
“我选第三个。”我把棋子落在一处看起来和当前战局毫无关联的角落，安妮困惑地看著那手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三手之后，她突然睁大了眼睛，因为我刚才那手角落棋刚好卡住了她三重伏笔的共同交汇点。她的三重攻势全部在同一个节点上被拦截了。
“这不公平。”她瘪著嘴说。
“这不是不公平，这是经验。你现在还没输呢。”
安妮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接下来的十几手，她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天才——同样的陷阱，她从来不会踩第二次；同样的套路，她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反过来用在对付我。
我的防线被她的攻势撕开了三道缺口，每一次我填补上一处漏洞，她就已经在另一处制造了新的威胁。整个棋盘的节奏被她牢牢掌握在手里，我只能被迫追著她的节奏走。
最后我以两子之差险胜。这是我近三个月来赢得最艰难的一盘棋。
“我输了。”安妮叹了口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你没有输。你在前半局用三重伏笔困住了我，在中半局两次突破我的中路防线，在终局阶段还差点用一个弃子陷阱翻盘——你只是缺少经验，不是缺少实力。”
安妮眨著眼睛看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赞美。
“安妮，你的姐姐在没有魔力的情况下凭著自己的观察力和分析力被爱丽丝亲自册封为希尔帝国调查官。她能做到那些，是因为她的头脑。而你刚才在棋盘上展现出来的思维能力，让我觉得你将来会和她一样出色。”
“真的吗。”她的声音很小，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不敢置信。
“真的。你姐姐会平安回来，她有一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妹妹在等她。”
安妮低下头，我看到她用袖子偷偷擦了一下眼角。就在这时，窗外亮起了一道紫色的光芒——那光芒穿过彩色玻璃，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紫色。
我站起来推开窗户，关隘方向的天边，紫色信号弹正在傍晚的天空中绽放。第一颗熄灭之后，第二颗紧接著升起，然后是第三颗。三颗信号弹在橙红色晚霞中绽放成璀璨的紫色烟花，那是我们约定好的胜利信号——三颗代表全面胜利，代表关隘已经完全落入我们的掌控。
“那是什么。”安妮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那是胜利的信号。”我低头看著她。“你姐姐打赢了，她们要回来了。”
安妮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她转身就往门外跑。
“我去叫梦娜姐姐——她说要准备庆祝的烟火——还有暴风，暴风也一定想看——”
我没有阻止她。我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那三颗信号弹的余光在天空中慢慢消散，一直紧绷著的尾巴终于松懈下来，轻轻绕上自己的脚踝。
我知道她们一定会赢，从爱丽丝在魔神殿里展开地图、手指沿著敌军进军路线画下那条线的时候，我就知道胜利已经属于我们。但知道和亲眼看到信号弹在天空中绽放，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系著三根红丝线的黑色卷轴，把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魔神城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傍晚的夕阳把整座城门镀成了金色，城门外那片宽阔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魔神国的国民。他们从城下町涌出来，从每一条小巷、每一座石桥、每一个广场聚集到城门前的主干道两侧。
我看到梦娜站在人群最前方，安妮骑在暴风背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城门外，地平线上扬起了熟悉的尘烟。那不是敌军的铁蹄，那是魔花骑士团的翅膀。三百匹魔骑在夕阳下排成整齐的队列，漆黑的翅膀反射著落日的光芒，像是从天边飞来的一片流动的星河。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爱丽丝。她的铠甲裙上还残留著战场的灰尘和泥泞，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那双金色竖瞳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比我见过的任何宝石都要璀璨。她骑在魔骑背上，腰间挂著那把刻著铭文的长剑，剑鞘上还留著一道今天新添的剑痕。
她的左边是薇薇安，右边是伊丽莎白。薇薇安的尾巴正在风中愉快地甩动，伊丽莎白那件破了口子的斗篷在夕阳下猎猎作响。她们三个人并排骑在队伍最前方，身后的骑士们排成整齐的纵队。
魔神国的国民们开始欢呼。没有事先排练的口号，没有官方组织的仪式，只是所有人看到她们平安归来的那一刻，同时发出了发自内心的欢呼声，花瓣从街道两侧的窗台上被抛下，落在骑士们的铠甲和魔骑的鬃毛上。
我站在城门正中央等待，长袍的下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爱丽丝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魔骑，翻身下马，动作俐落得像是一片落叶。我们四目相对，周围的欢呼声、花瓣、夕阳——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只剩下她眼中倒映的我和我眼中倒映的她。
“我回来了。”她说。
“我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你的尾巴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尾巴，然后抬起头看著我，嘴角浮现出那抹我熟悉的笑容。“不是因为受伤。”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周围的欢呼声在这一瞬间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和尖叫。我听到薇薇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伊丽莎白在低声跟安妮说话，而安妮正骑在暴风背上兴奋地喊著什么。
但我没有余裕去分辨那些声音。我低下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夕阳和花瓣和胜利的欢呼声中，轻轻亲了她。
她的唇上还残留著战场的风沙味道，但更多的是她本身的气息——那股熟悉的、微甜的花香。她的尾巴绕上了我的脚踝，我的翅膀在她背后轻轻展开，把我们两个人裹在一片温柔的阴影里。
周围的欢呼声更响了。
“你欠我的三个字呢。”我在她耳边低声问。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是我听过最动人的声音。
“我爱你。”
“我知道。”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欢迎回家，我的魔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