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翻垃圾桶还是有些不卫生，所以至少要戴好胶皮手套。”
因为到最后，还是没人愿意陪金雨语一块来翻垃圾桶，何秋最后也只能陪人陪到底。
“我知道啦～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金雨语接过胶皮手套哗啦一下抖开，胡乱往手上一套，橡胶和手腕贴合处还卷着一截边，她也懒得整理。
帆布包斜挎在肩头，里面装着备用垃圾袋、镊子和小手电筒，包身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不是明天情人节嘛？今晚真能碰到？”
何秋皱着眉，慢慢把自己那副手套捋平整，腕口压紧，目光看向小区那一排鼓鼓囊囊的垃圾桶。门外这垃圾场怎么看都不像有货的样子。
“当然能！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假如你朋友要过生日，你怎么证明他在你心里独一无二的地位呢？”
金雨语一副吃透了人情世故的样子，还对着何秋打起了哑谜。
“我不过生日。”
何秋平平淡淡的回答，让金雨语只觉得嗓子被噎住了一样。
“假如！假如啊！哎……算了，卡着零点送生日祝福你总知道吧？原理差不多。你以为情人节是明天？不你错了，是今天零点！”
金雨语用小铁钩敲了敲地面，一字一顿。
“嗯。”
何秋木讷的点点头，实际上还是没懂金雨语的意思。
“所以吵架分手也集中在零点前后，礼物直接就地丢弃。我们就有机会了！发大财！”
金雨语眼睛闪闪发亮，小手电向上一扬，一副财迷的模样。
“行行行，发大财。”
何秋随口敷衍了一句，紧紧跟在金雨语身后，直到金雨语停在小区门口。
“怎了？继续走啊。”
“我没有门禁卡，要不咱俩翻个墙去？”
金雨语尴尬的回过头，脸颊微微发烫，刚才一腔热血的发财美梦，硬生生卡在了小区大门这一关。
“你知道啥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何秋抬手在金雨语头上敲了一下，这人傻子来的。
“我也没想到这个小区这么难进啊！你看咱们小区，那个都是随便进。”
金雨语委屈极了，她也是今年才萌生出来捡垃圾的念头的，附近最有名的情侣小区就是这个。
“哎……幸好瑶姐给了门禁钥匙。”
何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薄薄的白色门禁卡，指尖夹着轻轻一晃，卡片在路灯下透出一层干净的哑光。
金雨语原本耷拉的脑袋猛地抬起来，委屈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眼睛“唰”地亮了个彻底，像是濒临落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何秋你这么靠谱的！我就知道和你搭伙太对了！”
何秋被她突如其来的吹捧说得无言，只淡淡扯了下嘴角。
“刚才谁嫌我唠叨的？”
“谁啊？不知道，管他呢！发大财！冲啊！”
刷开门禁，金雨语就拽着何秋手腕，一股脑冲进小区里面。
何秋被动地被她扯着往前走，手腕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一脸无可奈何。
本来何秋以为这就是金雨语自己的幻想，结果没走多远，一排大型垃圾桶就出现在视野之中。桶体被塞得满满当当，不少废弃包装、蔫掉的花束已经溢到地面，红的玫瑰花瓣散落一地，和揉皱的烫金礼盒混杂在一起。
“现在才晚上九点多吧？怎么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何秋指了指垃圾桶。
“零点是高峰期，但架不住有些人矛盾爆发得早啊。你以为吵架还要挑时间？今晚提前过节的情侣数不胜数，有甜蜜就有闹掰的，闹别扭了谁还留着礼物，当场扔了眼不见心不烦！他们心不烦，我也心不烦！”
金雨语立马甩开何秋的手腕，兴冲冲蹲下身，小手电的光束稳稳钉在成堆的礼盒上。
她说着就挥动小铁钩，哗啦一声划开最外层的黑色垃圾袋。揉碎的爱心包装纸、断枝的香槟玫瑰、拆了一半的玩偶礼盒纷纷滚落，铺了满满一地。
胶皮手套胡乱蹭过包装盒，她半点嫌弃都没有，眼里只剩捡到宝贝的亢奋。
“你看！我说有货吧！这还只是第一批，等到深夜只会更多！今晚绝对血赚！”
还真让金雨语从一堆垃圾中挑出了一枚戒指。
何秋也俯下身，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眉头却拧得更紧。戒指内侧似乎还刻着细小的字符，被污垢盖住大半。
“你先等会，这么贵重的东西，要是失主找过来，会不会有麻烦？”
何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路灯的光落在戒指表面，沾着的污渍掩不住金属温润的光泽，一看价值不菲。
“我只是帮他们先收着，你看，我分类都做好了！”
金雨语指了指自己的包包，帆布包的侧袋敞着，里面露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密封塑封袋，看样子是专门用来装捡来物件的。
“你……想的还真挺周到啊。”
何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夸这人了，说她细心吧，连怎么进小区都没考虑过，说她粗心吧，还知道提前分类。
“你看！何秋，还有小熊玩偶！”
金雨语从废弃的礼盒里面翻出一只浅褐色的小熊玩偶，那上面的丝带都没被拆干净就被丢弃掉了。
“看着确实挺新的，不过出于卫生考虑，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洗洗。”
“那肯定的！回家我拿洗衣液泡上，再用吹风机吹干，跟新买的一模一样。”
金雨语一边说，一边把小熊塞进背包里，似乎对她来说，这小熊比那枚戒指还让她开心。
“还有什么好东西呢～”
在接连获得两个战利品后，金雨语翻动垃圾桶的动作也是越来越大胆了起来，粉色的、红色的丝带被拆的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包装盒被撕的粉碎，金雨语寻宝，何秋就戴着手套，把散落在地砖上的碎包装、蔫掉的玫瑰一束束拢回来，重新塞回黑色垃圾袋。
“哎呀！看来是没了。走，下一站！”
金雨语意犹未尽地把小铁钩往帆布包侧边一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细碎垃圾。胶皮手套卷边的地方沾了不少灰尘，她也全然不在意，背起沉甸甸往下坠的背包，包内的物件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
“嗯。”
何秋点头答应，看着金雨语快乐的和小孩一样的背影，心里一半是无奈，一半又被她这份毫无顾忌的雀跃微微感染。
小区每栋楼下都有垃圾桶，何秋和金雨语两个人几乎是一单元一单元的翻。
期间翻到两块手表，三部手机，十二枚戒指，若干盒巧克力，还有许多作为赠品的小玩偶。
杂七杂八的化妆品也有不少，不过金雨语一样没敢捡。
在翻到最后一单元的垃圾桶的时候，金雨语才突然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何秋。
“怎么了？”
何秋不理解她的行为，停下手里正在收拢垃圾的动作，抬眼望过去。
“我想，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丢人啊？”
金雨语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铁钩垂落在地面，胶皮手套沾着点点污渍，背包被一堆收获压得向下倾斜。方才那股热火朝天、兴致勃勃的劲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下去大半。
“小区垃圾桶都翻遍了，现在才说丢人？从进门开始不就在丢吗？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丢，我不也陪你丢人呢吗？怕什么？”
何秋对于金雨语的这种后知后觉试的羞耻感到好笑。
“说的也是，哎！说起来这一包东西加一块有没有十个w？”
金雨语伸手掂了掂肩头沉甸甸的帆布包，包里面手表、戒指、手机互相撞击，发出一阵沉闷的哗啦声。刚刚涌上心头的窘迫，被这一句半开玩笑的问话冲淡了几分。
“可能不止吧。哎，金鱼，你怎么看待这些礼物的？”
“那当然都是我的战利品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毫无疑问都是送礼的人精挑细选的结果。可结果却像垃圾一样被丢弃。你不觉得有些让人感到……有些难过吗？”
金雨语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她收回掂着背包背带的手，低头看向脚边散落的几片已经蔫透的玫瑰花瓣。胶皮手套松松垮垮套在手上，卷起来的袖口沾着灰尘与细碎的垃圾碎屑。
晚风穿过楼栋之间的空隙吹过来，带着鲜花腐败过后淡淡的酸涩气味。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半蹲的身子慢慢站直，目光落在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包里那些戒指、手表、手机轻轻碰撞，哗啦作响，方才听着只像是收获的声响，此刻听来，反倒沉甸甸压人心头。
“难过啊，怎么会不难过。送礼的时候，一定是很认真的吧。攒钱，对比款式，偷偷记对方的喜好，脑补收到礼物时的笑脸。把自己的期待和心意，全都塞进礼盒里面。可是，被错付的情感，对两个人都是负担。”
金雨语说着，抬头看向何秋，对上何秋的眼眸。
“我一直觉得，礼物，只有送给同样爱自己的人才有意义。确认过彼此心意的赠与，才是爱。单方面的付出，和收买、贿赂没有任何区别。”
金雨语说的很认真，眼底褪去了先前的嬉闹，只剩下一片清明。路灯斜斜打下来，在她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话说回来，现在的爱情啊，和快餐差不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新鲜感上来的时候，什么甜言蜜语都能说出口，礼物舍得买，时间舍得花，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堆到对方面前。可热度一过，一点点矛盾，一点委屈，所有曾经的好就全部被推翻。吵架的时候，过往的温柔全都不算数，礼物说扔就扔，感情说断就断。算了，说太多了，你就当我自言自语。”
金雨语错开视线，不再看向何秋的眼睛，目光飘向远处楼栋亮着灯的窗户。窗内灯火温暖，隐约能看见窗帘晃动，不知道多少对情侣，正在为明天的情人节准备惊喜。可就在他们脚下这一片垃圾桶旁，堆积的全是被中途作废的浪漫。
“怎么说的好像你已经对爱情彻底绝望了一样？”
何秋没想到金雨语会说这么多，而且语气里带着悲观。
“绝望……没有啊，真正绝望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何秋，我喜欢你。”
金雨语说完那句，自己也微微一怔，像是连她都没料到这句话会这么干脆地蹦出来。她垂在身侧戴着手套的手指不自觉蜷起，眼睛里的光却更亮了几分。
“其实今晚叫你出来，我和他们也没什么不一样，我有想送你的东西，其实来翻垃圾桶也不过是我找的借口。”
金雨语一边说，一边从小包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小U盘。
“我看你翻垃圾翻得挺认真的。”
何秋虽然嘴上在打趣，手却还是稳稳地接过了那枚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在路灯下折出一点微光，他握在手心里，合拢手指的动作带着某种很轻的认真。
“你可一定要好好用，不许乱扔，要是让我发现了，我肯定弄死你！”
金雨语语气虽凶，耳根却红得快要烧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他。
“呐。”
何秋当着金雨语的面，从裤兜摸出一枚简单黑色的钥匙扣，圆环轻轻咔哒一声，直接把那枚银色U盘扣了上去。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细小的响动，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指尖拨了两下圆环，确认卡牢不会脱落，之后随手揣进自己的裤袋深处，没有放到背包，也没有捏在手里把玩。
紧接着，何秋又从另一侧口袋拿出了一个q版的小玩偶。
“回礼，可能丑了点，但是我自己设计的。”
何秋指尖捏着玩偶背后细细的挂绳，递到金雨语面前。
昏黄路灯落下来，布玩偶一身蓬松的天鹅舞裙，长发的造型和金雨语有几分相像，布料针脚还算工整，只是面部刺绣不算精致，看得出来不是流水线量产的成品。
晚风扫过地面，卷走几片枯萎发褐的玫瑰花瓣，在脚边打了个旋。
金雨语三两下扯掉沾满灰的胶皮手套，随手团起来丢进脚边的垃圾袋，露出微凉的手掌。她双手捧上去，小心翼翼接过那只布玩偶。布料柔软，小小的一只安安稳稳窝在她掌心，接着泪眼汪汪的看向了何秋。
“我也穷，只能做这些……”
何秋话没说完，金雨语往前半步，直接伸手抱了过来。
没有预兆，动作还有点莽撞，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怀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天鹅布偶，玩偶蓬松的纱裙挤在两人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