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百年孤独(一)

作者:风见一喑 更新时间:2026/6/11 16:30:09 字数:2238

多年以后,面对“处刑架”,西奥多·阿什福德(Theodore Ashford)将会回想起他初次结识洛云翼的那个晚上……

日暮黄昏,残阳如同一枚燃烧的古老硬币,在天际的尽头熔化成流淌的赤金。整片天空从头顶的靛青逐渐过渡到远处的橘红,像是一副巨大的油彩画。

一阵微风吹落橡树的树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西奥多·阿什福德的鼻尖上。他皱了皱眉毛,却并未睁眼,而是轻轻抬起手,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将它捻了起来,任凭下一阵微风,带着它去往那至高无上的净火天。

男人放下手,神情恬静,安逸的躺在草坪上小憩。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草丛边的小路上传来。男人故意选择了一条鲜有师生经过的草地休息,虽然小路边有一条长椅可以供他睡觉,但像一名流浪汉一样,占用公共资源,会影响到其他人的权益,所以他一般都会躺在草地上。当然,如果被老师发现,自然也会因为损毁草坪,受到一顿批评。

今天他已经获得了相当可观的休息时间,也是时候离开了。只要那两人走远,他就准备去食堂就餐。

但那两人并没有走远,相反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然后开始聊天。

“亲爱的,你依然讨厌大海吗?”温柔甜美的女声传入西奥多的耳中,如静谧流淌的山间小溪,在长满青苔的石头间蜿蜒流过。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31次,但我依然愿意回答你:是的,我还是讨厌大海。”男人的声音透露着对女孩的真情,完全没有因为被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而表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可是为什么呢?你总是不愿意告诉我原因。”女孩情绪似乎低落了下来,西奥多几乎可以想象出她正揉捏着洁白的裙摆,垂下头,落寞的凝视着脚尖。

“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吗?或许真相会比你想象得更加难堪,或许知道真相你就会离我远去。我不希望失去你,我亲爱的缪斯。”

“亲爱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永远的爱着你,不要产生那些无意义的胡思乱想,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我吧。不要总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作为恋人,我会帮你分摊你的苦难。”

男人沉默了很久,应该是在进行思想交战,最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既然你那么想了解我的过去,那就仔细听一听吧,我亲爱的拉马尔(La mar)”

(注:La mar是西班牙语对海洋的爱称,取自《老人与海》)

“我出生在一个世代以捕鱼为业的渔夫家庭里,我的祖祖辈辈都是通过在大海上捕鱼,养活自己的家人。我的父母是渔夫,我的哥哥也是渔夫,我的姐姐最后也嫁给了一个渔夫,但是我不想当一名渔夫。我不想一辈子都漂在大海上,与一群鱼相对着干瞪眼。所以我偷了家里一半的钱,供自己前往大城市能够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但我不识字,长得也很普通,唯一的长处是能吃苦耐劳和一身使不完的劲。”

“我靠着我唯一的长处在城市里工作,什么都干。我帮别人擦过皮鞋,到铁匠铺当学徒,在酒厂里洗刷瓶子,在伦敦的的大街小巷里卖报,又或者去送信。所有能赚钱的法子我都试了一遍,但我做了这么多每周也只能获得6先令,这还是好的时候,有时一周只能得到2先令,那样我就必须依靠翻后厨剩余的垃圾度日。我想摆脱渔夫的身份,可最后却混得比渔夫还要贫困。但我没有因此后悔,因为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后来转机出现了,我遇见了一位善良的先生,他资助了我上学的费用,我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最终考上了剑桥。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但我依然记得他的面孔,而且他似乎是名苏联人。”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提及自己的过去了吗?我是个混账透顶的家伙,偷了家里的钱,导致母亲生病时没钱就医,最终只能在病痛的折磨中死去。而我的父亲也在那之后不久,因为一场海啸被夺走了生命。等我赶回家里的时候,又从邻居口中听说了我的姐姐因为不堪忍受丈夫的家暴,最终投海自尽。为了满足我自己的私欲,他们最后都死了,你说这样的我值得被人爱吗?或许我们在一起本来就是个错误,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被我害死。”

回忆起过去的惨痛,令男人的情绪逐渐失控,以至大脑胡思乱想起来,变得越来越悲观。

“嘿,亲爱的,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拉马尔强行掰正男人的头,让他正视自己那一双天蓝色的眼眸。

“你看见了什么?”

“……大海。”男人犹豫了很久,说道。

“是的,大海。你其实并不讨厌大海,你只是讨厌那个总是在逃避过去的自己。现在仔细看着我,听清楚我说的每一句话。你做错了事,害死了自己的亲人,但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是先知,不可能提前预知未来,即便你当初没有偷钱,他们最后可能还是会遇到其他的不幸,所以不要让自己沉沦在过去的阴影里,活下来的人总该背负着亡者的意志活下去。但我也不会因此断定你是无罪的,既然做错了事就必须想办法弥补。你的家人都已经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可以忏悔的对象。向主真心忏悔吧,然后去为自己的过错赎罪。赎罪的时间没有限制,所以就直到你觉得足够的时候为止吧。”

“另外,我还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

拉马尔伸手从精致的亚麻布短裙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男人手中,“打开看看吧。”

男人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天蓝色的宝石手链,如同拉马尔深邃的眼眸。

“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拿走它?你拿回去吧。”

拉马尔先一步伸手,用小巧的双手包住男人宽大且粗糙的手,说:“亲爱的,答应我,收下它吧,就当是赔礼,因为我刨根问底的任性,勾起了你不愿回忆的过去。”

男人几度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最后无奈的接受现实。

“无论如何,本应该是我送你礼物才对,没想到角色却反了过来。”

“没关系,你可以请我吃蛋糕之类的,刚好我现在也饿了……不如就去吃Patisserie Valerie吧。”

“好,今天你想吃多少都没关系,即便是十个、二十个、甚至一百个我都买给你。”

“笨蛋,吃那么多我会变胖的,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哈哈,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我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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