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一连串的滴打在草地上,又渗进衣服的纤维里,西奥多的自残仍未停止。此时日月已经完成交替,圆月像一枚淡淡的硬币,嵌在东方的夜空里。闪烁的群星宛如一双双眨动的眼睛,冷冷地监视着他。
西奥多举起铅笔,狠狠扎进手臂,直到笔杆彻底贯穿臂膀,他才终于停手。他缓缓弓起身子,蜷缩成一团,身体抖如筛糠,眼神失焦,面色发白,泪水混着唾液一起淌下。这个时候,他的老毛病又不合时宜地发作了——阿狄森氏病,必须定期服用皮质酮,否则严重了可能会引发休克。
他想伸手够药,但双臂已然肌肉无力,左臂又被压在身下,右臂又刚刚经历自残,不受他的控制,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起来求救,甚至连呼救的余力也不剩,只能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祈祷有人能听见。
但这个时间点,学生们要么已经返回宿舍休息,要么还在图书馆自学,可能也会有一些在酒吧,或者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面玩乐。基本不会有人光顾这条鲜有人至的偏僻小路,除非是一对喜欢在校园的小树林里追求刺激的小情侣——至于具体如何寻求刺激,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
西奥多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他想或许这个结局对自己而言是最好的,他不用再直面丑陋的内心,也不用再终日提心吊胆。死了,或许比活着还轻松,况且在亡者的世界里,他也许有机会与母亲重逢。
西奥多如此想着,便也觉得死亡没那么可怕了,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彻底放空思绪,幻想自己身处一片仙境——美丽的女神坐在花丛中,伸出手逗弄着围绕在身边的一群小精灵。女神的面庞因圣光笼罩而模糊不清,却愈发显出一种神圣之感。
女神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不速之客,主动朝他招手,邀请他来做客。
西奥多刚准备应邀前往,身后就传来一阵呼喊。
“喂,同学,醒醒……”
是谁在大惊小怪,扰了仙境的清静。
女神发出凄厉的尖叫,如同受惊的妖魔,化作一团漆黑的烟雾飞向森林深处。奇幻的仙境莫名燃烧起来,四周的一切都在以诡异的速度崩解。他脚下的地块骤然塌陷,他来不及呼救,双臂胡乱的挥舞,向着无底的深渊飞速坠落。
西奥多的眼前是无边的黑暗,他像是漂浮在海底的一具尸体,灵魂与肉体完全分离,喉管里灌满冰冷的海水,身体如同灌铅般沉重。
死亡或许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吧,他如是想到。
他感觉身体的负重越来越强烈,像是深海的水压正在挤压他的五脏六腑,将他这渺小的人类之躯暴虐的揉碎。
“醒醒,同学,不要睡!”
啧!
到底是谁一直在不合时宜的大呼小叫,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的离开吗?难道一个人想死时也会有人冒出来阻拦吗?还是说命运依旧不肯放过我,连死的权利都不愿给予他吗?
我到要看看是谁一直在阻挠我寻思。
西奥多勉力睁开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细缝,但足以让光芒汇入他的视野里。西奥多明白,能看见光就代表自己注定死不成了,因为他已经被人救回来了,当然也不排除是回光返照的可能。
西奥多尝试了好多次,才终于堪堪眯开了两条缝。
眼前是一张标准的亚裔面孔,不是西方刻板形象中的那种亚裔长相,而是非常普通的,看起来如同寻常百姓的普通模样。
不过说句公道话,男人其实并不普通,相反却十分的英俊,只是西奥多习惯了白人的面孔,再加上他的眼睛只眯开成缝,所以严格来讲他并没有看清男人长什么样子,五官看不清的部分其实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
“不要闭眼,我这就送你去找医生。”
听到医生两个字,西奥多瞬间清醒,用出刚恢复一点的力量,拽住男人的袖子。
“别,不要去找医生,咳咳……我的衣服里有药。”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倒头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试着睁开眼睛,但眼皮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每次刚睁开一点,就又迅速合了起来。又尝试了几次后,他才终于感觉到身体逐渐恢复到自己的掌控中,四肢也渐渐恢复知觉。
西奥多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张陌生的亚裔面孔。
“你醒了,同学。”对方惊喜的开口道。
西奥多张了张嘴,发出极为难听的嘶哑声,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觉得喉咙如撕裂般疼痛,鲜血的腥味在口腔中炸开。
男人很快端来一杯半温的水,并扶着他起来。
西奥多并没有柔弱到需要别人照顾的地步,可不知为何,唯独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他愿意放下所有的戒备,坦然地接受他的帮助。
喝了点水后,嗓子好受了许多,可以正常开口了。
“你是谁?这里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
这里明显是一间宿舍,但不是西奥多本人的宿舍,因为一直以来他住的都是专门的单人间,而这里光看装潢就能知道是彻头彻尾的双人间
“叫我洛云翼吧。昨天夜里我发现你一个人躺在草地上不省人事,本来想送你去看医生,但你扯着我的衣服,不让我送你就医,然而我又清楚的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的宿舍在哪,所以就先背着你回到了我的宿舍。”
听洛云翼一描述,西奥多终于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对,我想起来了,是你救了我。谢谢你,之后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但请恕我不能在这里久留,我得先回去一趟。”
西奥多掀开被子,朝床外伸开了腿,但被洛云翼一手拦住。
“等一下,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下床乱动,你若真有什么急着要做的事情,便差使我来替你跑一趟腿吧。”
洛云翼故意拦着不让他走,本是出于好意,但在西奥多看来,却是另一番别有用心,他绝不肯相信,真的会有人不求回报的对别人好。
“你拦住我,难道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好吧,你随意开口吧,不管是什么,后面我都会让人给你送过来的……可是现在,别拦着我,我要回去了。”西奥多冷冷的开口。
“你误会了同学,我是真心为你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应该一直都没有进食,再加上自残和病症发作,你的身体此刻非常虚弱,如果我就这么放你离开,刚走到宿舍楼门口你就该倒地不起了。”
西奥多心头一紧,被洛云翼当面戳穿自己的秘密,令他无地自容。一直以来,无人知晓他自残的事实,就连与他最亲密的父亲同样毫不知情。他害怕周围的人知晓自己自残后,会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疏远他,甚至是嘲笑他。他一辈子都戴着面具生活,不希望真实的自己,赤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可是现在,所有的伪装都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他的秘密已经被第二人知晓了。
知晓这个秘密,洛云翼会怎样看待他?是否会向别人传播这件事?他的人生将会走向怎样的极端?
越是思考,就越是恐惧,在西奥多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已经蜷缩起来,眼神惊恐,身体抖成筛子,想象着自己赤身裸体站在聚光灯下,四周的黑暗里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他,他可以听见人们对他的议论与嘲笑。
他骤然惊醒,死命拽住洛云翼的袖子,以近乎卑微的姿态,哭着央求他,“求你了,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会给你钱的,你想要多少。十万?二十万?还是一百万?我都可以给你!你就是想要美元也没关系!”
通过西奥多颤抖的频率,洛云翼能够真切的感知到他的惊恐。他没有急于开口解释,反而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单膝跪了下来,温柔的说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如果你不放心的话,那么我把我的秘密也告诉你吧。”
说着,洛云翼撸开袖子,露出满胳膊的刀痕,主要多集中于手腕处。西奥多看着这一幕也不哭了,嘴唇微微地蠕动着,不敢置信。
“你看,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能对你的处境感同身受。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所以我不会拿这件事要挟你。相反,我挽留你,其实是想帮助你。给我一个机会吧,让我不要在往后回忆起这段记忆时,后悔自己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西奥多封闭的内心因洛云翼真挚的友善,裂开了一条缝,微弱的光芒照进他漆黑的世界,让那个被囚禁在七岁那一年的男孩,伸手想要触碰那道光。但他如同吸血鬼一般,在快要碰到那道光时,猛地缩了回去。他的世界从未被光明照耀过,所以他没有勇气去触碰那道光,他害怕自己最后只会跌入更深的黑暗。
他想要逃避,想要放弃,于是那个七岁的男孩想要转身遁入更加漆黑的深渊里。可是洛云翼没有放弃拯救他的想法,他捧起西奥多的脸,强迫他正视自己。
“看着我的眼睛。我曾经同你一样绝望,一度想要放弃自己。可是后来,我遇到了许多人,他们拯救了我的生命,给予我活下去的勇气。因此,我现在能够站在这里同你说话。现在,我也要给予你活下去的勇气,让你能够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西奥多污浊的瞳孔中闪烁起微弱的光芒。他从不期望救赎,也不相信有人能够救赎自己。但是现在,那个与他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却拍着胸脯,保证可以拯救他。他本该对他的发言嗤之以鼻,并嘲笑他的狂妄自大,然而他忍不住擅自期待起来,期待男人真的能如他保证的那般,救赎他迷失的灵魂。
“真的吗?我也可以得到拯救吗?”西奥多红着眼眶,哽咽着反问到。
“是啊,每个人都有被拯救的权利,前提是你必须拥有求助的勇气。现在,亲口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男孩的嗓子似乎卡住了,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无法爆发出来。他已经太久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了,以至于都忘记了“HELP”这个单词该怎么拼。这是他唯一能从深渊里挣脱的机会,他不想放弃。既然忘记了那个单词怎么拼,那就换一个词。
男孩在黑暗中狂奔,追逐着那道唯一的光芒,完全不觉得疲惫。他的嘴巴被针缝了起来,可这却阻挡不了他暴涨的决心。他疯狂汇聚全身力量,不顾嘴皮撕裂的疼痛,张开鲜血淋漓的嘴唇,喊出了那句话:“救救我!”
洛云翼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是能够驱散一切阴影的笑容,仿佛天使的微笑。
他紧紧抱住西奥多,起誓:“从今往后,我将是你最坚实的盾牌!无论你身在何地,遇见怎样的困难!我都会出现在你的身边!如果天底下没有愿意爱你的人,那就让我来爱你吧。我会分摊你所有的苦难!让你永远不再孤身一人!这个誓言将会成为永恒!”
如此,两个孤独的灵魂成了彼此的唯一,他们再也不必忍受灵魂上的痛苦,不必在深夜中独自用刀割开手腕,放干自己的鲜血,减轻精神上的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