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月亮与六便士(三)

作者:风见一喑 更新时间:2026/6/23 16:04:32 字数:3102

卢西亚诺出身在一个意大利的普通工薪家庭中,父母都是教师,每月拿着固定的死工资外,家中再没有其他收入来源。他的生活虽然不算富裕,但起码能养活这个家,同时还能在客厅里置办一台电视。

卢西亚诺从小就对画画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对色彩的把控都属于大师的级别。但真正让他踏入艺术界的契机,是七岁那年,父母带他参加的一场宴会。

他的叔叔开了一家伐木公司,经营得很好,每年都能带来巨大的收益,但他本人没什么才学,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就早早地辍学打工,自己攒的钱创业。如今事业有成了,偏偏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所以为了能被别人瞧得起,他常常宴请著名的学者和艺术家这类才华横溢之人,特地下下表面功夫,展现得自己也极有学问的样子。

某一次晚宴里,父母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将他推到一众艺术家前,让他现场画一幅画,请大师们点评一下。

男孩不敢不听从父母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在真正的大师面前,他学得不过是些花架子,怎能与那些艺术界的泰山北斗相提并论。可大跌眼见的一幕就出现在了当天晚上,他临时起意画的一副画,竟然让一众心高气傲的大师们全体折服。

无不赞叹男孩的画作,连带着将他的父母和叔叔也夸上了天。那些称赞声将他的叔叔哄成了胎盘,于是当场拍案,出资请在场的几位画家教导卢西亚诺。

从此,卢西亚诺开始了他的天才人生。他仅用一年的时间,便掌握大师们传授的技艺。他的画作一副能卖出几千万里拉,折合成美元大概是十万左右。如果放到拍卖行上,甚至能卖出更好的价格。

他的父母因他彻底告别辛苦的教师生活,从此飞黄腾达,住豪宅,开名车,出入上流社会,接受记者的采访,每天的拜访者都能将门槛踩塌。

卢西亚诺原本非常开心,只要自己不断地画画,就能获得父母的夸奖,让这个家变得越来越美好,所以他心甘情愿的终日停留在画布前。然而,大人的世界总是物质的,他们不认过程,只认结果。但凡卢西亚诺只要有一点提出停笔休息的想法,换来的不是父母的关心,而是他们的打骂。

仿佛卢西亚诺在他们的眼中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下金蛋的鹅。他们强迫他拿起画笔,把他按在画布前,逼着他继续画下去。

卢西亚诺的童年只有白色的画布,以及油笔和刷板。他们没有给卢西亚诺提供参考对象,只是让他自行空想,再不济塞给他一本圣经,让他从中寻找灵感。他们似乎像复刻达芬奇创作《最后的晚餐》的神迹,但强迫一个未满的十岁的男孩去理解圣经的古奥森严,无异于让公鸡下蛋。

卢西亚诺只能榨干自己的艺术细胞,完全释放出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又画了几十副价值连城的画作。在这之后,他便彻底江郎才尽,提笔再也画不出任何一幅画。

但他的父母显然不愿意买账。他们将他锁进地下室,只给他留了一支画笔和一块画板,要求他在两人参加晚宴回来之前画出一副新作,否则别想有饭吃,然后就对他不闻不顾。

卢西亚诺蜷缩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角落,身边唯一能照明的工具只有一支手电筒。他将脸深深地埋下去,想不通为何自己的父母会对他做这种事情,难道他不是他们的孩子吗?

黑暗如潮水般掩埋了他灵魂,掐灭了一个孩子对亲情所有的幻想。

他缩在角落里不哭不闹,死死盯着扔在地上的画板,心中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捡起遗落的画笔与一块石片。他的父母忘了给他准备颜料,即便他真的产生新的灵感,也无法使用一根无色的画笔在画板上画画。

但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式取得颜色。他用石片划开自己的胳膊,拿起画笔占了点伤口渗出的血,伏在画板上癫狂地挥笔。

一个小时后,他筋疲力尽的躺下,画笔从手中脱落,滚进漆黑的角落。他放声大笑,心情感到前所未有的顺畅,即便左臂已经完全麻木,却丝毫动摇不了他的内心。

父母回来以后,第一时间不是去查看他的状况,而是捧起地上的画,凑在一起检查。

“哦!上帝!终于出现了!那副我们期待已久的画!只要有了它,我们就一定能青史留名!”男孩的父亲激动的说道。

“真不敢相信一幅画居然能同时兼具亵渎与神性!”男孩的母亲流着热泪,如虔城的天主教徒般说道。

“我必须马上举办宴会,邀请那些名流来见证神迹的诞生。这幅画绝对能载入史册,甚至超越《最后的晚餐》。”男人抱起画,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他的妻子紧随其后。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关心过躺在旁边,不省人事的男孩。昏迷之前,他目睹了父母所有的行径,他们的冷血令男孩彻底寒心,也让他打定主意,摆脱这一切。

三天后,一场宴会在卢西亚诺的家中举办,除开他们一家三口外,另外还有十人受到邀请。

宴会开始之前,卢西亚诺不知所踪。直到开始时,他才在厨房被仆人找到。

卢西亚诺被领着进入大厅。一张长长的桌子摆放在大厅的正中央,上面摆满了各种水果、糕点和主食。他的父母站在桌子前主持宴会,而客人们分居两侧。男孩故意站在左边第四个位置,等待好戏上演。

他的父亲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做了一段简单的开场白,然后命人抬出被白布蒙住的画架,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他向仆人点头示意,旋即白布便被揭开。所有人忍不住惊呼,这其中也包括他的父母,即便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但当白布揭晓的时候,他们依然被那副画深深地震撼。

画上大面积使用了红色的“颜料”,以惊世骇俗的笔触勾勒出地狱的绘景,让人不禁联想到弥尔顿的《失乐园》,或者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

卢西亚诺的父亲走到画架旁,向在场的来宾解释这幅画的来历。他装模作样地编造了一大段故事,说卢西亚诺在梦中见到但丁,然后与他开启了一段神奇的奇幻之旅,他们穿越地狱之门,见到在地狱中受苦的犹大,从所罗门王手中得到珍贵的法典,梦醒之后创作了这副画作。

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存在夸大的成分,甚至可能这个故事从头至尾就是一个谎言。但他们十分乐于见到一个传说的诞生,尤其是成为这个传说的一部分。一想到百年之后的艺术界会流传着这样一段佳话,他们就感到心潮澎湃。

见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一步,男人宣布宴会正式开始。所有人皆因心情大好,变得食欲亢奋,觥筹交错间,已经吃下了不少食物。

只有卢西亚诺全程没有吃任何东西,坐在角落里冷脸注视着他们。

大人们总是这样,戴着名为“虚荣”的面具,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人格。卢西亚诺成了最大的牺牲品,一辈子都只能被强制按在画板前,像提线木偶般麻木地画画。不过,他打心底绝不认可这样的人生。

宴会进展到高潮的时候,一名艺术家突然口吐白沫倒了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最后一人,也就是他的父亲挣扎着倒地时,卢西亚诺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了出来。

他擦干眼角的泪花,手往沙发上一撑,站了起来。他走到父亲身边,薅起他的头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呸!我曾经是那么的敬重你,但没想到你会成为第一个折磨我的推手,我真是看错你们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什么画画天才。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平平淡淡的上学,平平淡淡的被父母关爱,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生。为什么总是逼着我不放?你们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还是说单纯把我当做赚钱的工具呢?”

卢西亚诺的问题已经得不到回应了,因为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他朝门外走去,身上带着一沓现金和母亲的首饰,这笔钱足够他离开佛罗伦萨,去往任何一个地方。

不过他只是一个孩子,在路上遇到警察一定会受到盘问,他不可能走的太远,除非有人愿意帮他。但谁会愿意帮助一个杀人魔呢?

这时,卢西亚诺想起了一个号码。那是很久以前,一个陌生的苏联男子在一次展会上递给他的,他背着所有人,对他轻声说:如果未来有一天,你想离开自己的原生家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就打给我吧。我承诺我会给你一个幸福的生活。

那个男人似乎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承诺,然后至此销声匿迹,再也没了下落。

卢西亚诺知道自己不该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但眼下他能依靠的人只剩下那个谜一般的男人。

“希望未来我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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