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的彩色光斑如同凝固的血块，从高耸的花窗泼洒在冰冷的石阶上。那面巨大的花窗描绘着人类史上的第一场谋杀:该隐高举锄头砸向弟弟亚伯的头颅。亚伯倒地的姿态宛如祭品，该隐扭曲的面孔在铅条分割的彩玻璃里，被靛蓝与猩红染成非人的狰狞。
伊琳娜跪在十字架的光晕里，如虔城的天主教徒向全能的万军之主祷告。
她的一半身体浸在从侧窗涌入的金色阳光中，而她的另一半，自腰际以下，彻底沉入祭台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这分割是如此精准，仿佛上帝亲手用界尺在她身上划出光与暗的疆域。她不是在做一场虔城的告解，而是在对自我进行绝望的审判。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嘴唇无声地开合，不是颂念经文，而是在反复咀嚼同一个词:“Брат（兄弟）……”
她的罪孽不是无所作为，而是清醒的共谋。她知道自己的兄长正在用权利浇筑一道通往地狱的血路，所有拦路之人必将成为被埋在这条路下的骸骨。她本应该揭发他的罪行，摧毁他的铁王座，可她势单力薄，永远无法摆脱兄长编织的那张牢不可破的隐形的网。
她试过偷偷送走目标，错误的传达他的指令，甚至直接公然反抗他，但所有的努力最后全部白费。她没能阻止兄长的野心扩大，反而还成了他最大的帮手。
虽然她一直以来阳奉阴违，尽己所能的拯救更多人来赎罪，但她仍在呼吸同一片被他毒化的空气，身体里仍然流淌着相近的血。只要她还享受着家族的特权，就永远不可能摆脱共谋的身份。这一认知像荆棘缠扰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带来血的刺痛。
教堂中央的通道，是泾渭分明的光暗战场。伊琳娜所在的圣坛区域尚且挣扎着几缕光芒，而中殿往后，直至沉重的大门，都被虚无的黑暗淹没。就在这片凝固的黑暗中，离伊琳娜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她的哥哥坐在长椅上，仿佛就只是一副模糊的人型轮廓。
他在神圣的教堂中抽烟，悠闲地哼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的曲调，嘴里时不时吐出几句歌词，都是些烂俗的黄段子。
从他的行为不难看出，他是一名无神论者，或者更应该说，他完全不敬重上帝，举手投足间都保持对主的亵渎。
“好了吗？我找你来可不是为了特意看你忏悔。有更重要的事情还在等着我们商讨。”
“在给我两分钟。”
伊琳娜要求的时间不长，男人不好再催促，只能掐着表算时间。
不久，两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没等男人开口提醒，她便自己主动站起来了，几乎分秒不差。
“那么你想和我些什么？”伊琳娜冰冷地开口。
“哎呀呀，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难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这个哥哥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可真叫人伤心呢！”男人语气夸张的说道。
“恶心！我跟你之间不会有什么亲情的，直接说正事吧，不然我就走了。”
“好吧，好吧，你还真是个急性子。”男人无奈的摆了摆手，“我已经找到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不死种，现在就差召集与我志同道合的盟友。你曾经预言过，在剑桥我会见到我的十二位圣徒。目前我已经找到了犹大和约翰的最佳人选，但其他人始终没有着落，所以我想摆脱你告诉我剩下的十人都是谁。”
伊琳娜闭上眼睛，沉默着低下头。
“怎么了？”
“约翰会帮你找到那些人，所以你只要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拉拢约翰，其他人自然也会出现。”
“原来如此，听起来蛮简单的。这样也好，不用我再次投入家族的资源满世界找人。”男人顺势枕着双臂躺了下来。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疑问了，那咱们就换个话题聊聊吧。其实我从刚才就想说了，你可没有资格向上帝忏悔。第一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是你，带我找到该隐的人是你，就连最先找到乐园的人也是你。明明一切皆因你而起，却片面的将所有罪孽全推到我身上，会不会太虚伪了？”
“不过我当然不是指责你的意思。作为哥哥，替妹妹承担错误也并无不可，但我只是想清楚你内心的真实想法。”
伊琳娜抿紧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很虚伪。所有的错误皆因我的贪心而起，但我一直在想办法赎罪。”
“那么告诉我，在你预知到得所有结局里，是否存在你所期望的结局。”男人一改之前慵懒的态度，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一头野兽，眼中凶光毕露。
“啊啊，没错，我找到了那唯一的结局。最终你必将失败，你永远无法成为新世界的神。”
“呵呵，听起来的确是我输了，不过这也不代表一定是你赢了。”男人又恢复到平日里的懒散状态。
“你说对了，我也没有赢。我仅仅是阻止了你，但新世界依然诞生了。”
“哈！如此看来，最终胜利的人依然是我！”男人忽然站了起来，如胜利者般发表获胜感言。
伊琳娜已经知道继续和这个疯子对话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她起身理顺裙子，朝门口走去。
“这么快就走了吗？那何不来一个吻别，毕竟我们可是夫妻。”
“闭嘴！”
伊琳娜冲着男人咆哮，那表情简直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在伊琳娜的家族里，近亲结婚是一种刻进血脉里的教条。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以及家族的延续，家中所有的少年少女都会在身体发育成熟的那年强制配种。女孩直到二十五岁诅咒发作前，都必须不断地生子，对她们来说没有人权可言。
但家族每一代中都会出现一个先知，也就是继承以诺的预言之力的孩子。如果成为先知的人是女孩，就不会被强制要求配种，但她必须和当代家主结婚生子，确保先知的力量能顺利传承下去。也只有继承先知之力的女孩在家族中才能被称作是女性。
因此，伊琳娜和男人既是兄妹，也是夫妻。而且伊琳娜早已不是处女，也曾怀有一子，但是后来被她打掉了。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抵触这个称呼，那我就不说了。不过如果让洛云翼知道，他喜欢的女孩名义上已经有主，也不知道他会作何感受。”
“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奥尔洛夫 (Dmitry Sergeyevich Orlov)！我已经受够了你的那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如果你真的想摧毁我的话，尽管动手吧，没必要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过你当然不可能杀了我，因为我是唯一适应禁果力量、克服诅咒之人。而作为同样品尝过禁果的人，你只是短暂克服了诅咒，可身体依然在被禁果庞大的力量分解再重组。如果我死了，你将失去唯一的样本，再也无法找到解决身体症状的解药。所以如果你不希望我彻底和你翻脸，就给我老实点。”
也许是伊琳娜的威胁起作用了，德米特里无奈的摊开手，耸耸肩，说:“好吧，我道歉，我错了，行了吧？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歹我还是你的哥哥。”
伊琳娜已经不想再听德米特里的诡辩，转身便摔门而去。
德米特里摸起下巴，扭头看向彩玻璃描绘的人类史上的第一起谋杀，他的目光落在该隐高举的锄头上，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