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作者:超撅最可爱朝鲜酱 更新时间:2023/1/21 21:48:22 字数:4928

早上好

原著:超撅最可爱朝鲜酱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他无言地打量这位已跟在自己身边不知多久的仆人。他在时光和现实双重的磨砺下变得沟壑纵横的脸,于黑暗中反射着火光,看上去更显得苍老,如同一只烧到了屁股的雪茄。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朋友点点头,转过身去,手中火把的光芒很快便消失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就像一小块冰在一锅沸腾的水中烧融一般,转瞬即逝,无影无踪。

他们之间的默契已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更不需要那种繁文辱节。

一者他过去曾已经对繁文缛节习以为常以至到了厌恶的地步,再者,以现在的他的地位和境遇,实在也没有再享受这礼节的权利。

和传闻中所说的一样,看来这片土地上真的只有黑夜,他们两人此前已在这片被诅咒的国土上跋涉了三天三夜,从来没有见到那太阳升起过一次。不仅如此,这里甚至不像一般的黑夜那样有着月亮和繁星,天空中只有深不见底的死寂的漆黑——这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黑的东西了。

他向那个方向走着,心想到底是什么让他最终决定了踏上这世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土地。关键的诱因,大概便是那接连不断的梦吧。说是梦也不准确,大概是从哪儿冒冒失失钻出来的回忆,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属于他的而哪些又不是。

回忆。那个他还有地位,还年轻着的时候。

透过火炬微弱的光,他看见那座荆棘遍布的城堡。荆棘呈紫黑色,像是要把那致命的猛毒写在他自己的脸上。

荆棘丛中有什么窸窣作响。猛的,一只什么魔物向他扑来,眼疾手快的他拿火把往前一逼,趁火光使那什么东西失去视力的短暂瞬间,一剑砍穿了它的身体。

那回忆!回忆,是什么来着?哦,对了,但是许多年前自己还是那某个国家的王子的时候,与这个国家的公主有政治联姻,那时这件事准是困扰了他很久,毕竟贵为一国之王子,沾花惹草的风流韵事总是必不可少的,而他本人也大大以此为乐。有了这联姻,他感觉好像自己的自由受到了限制,更何况与这位公主订婚之前,两人见过几面,她的容貌貌身姿尽平平无奇,完全勾不起他的兴趣,只是被迫服从安排了。

哪知世事无常,那个公主的国家——正是如今脚下这片土地——遭到了魔族的侵袭,尽管最后魔族遭到退治,魔王在撤退之前却对这片土地留下了恶毒的诅咒,公主永远的在她的城堡的床上睡去,而她的床边也长出了剧毒的荆棘,紧密的盘绕着。只要有人被那紫黑色的荆棘划破,皮肤流出的血,那个人就必死无疑。

更离奇的是,自打这诅咒生效后,这个国家的土地上便再也没有太阳升起过。一切都陷入了永恒的黑夜,天空永远都如死了一般的黑,仿佛整片大地都与公主一同睡去了。

世界就此陷入静止,鸟儿不再歌唱,作物也不再生长。王公贵族们惊慌失措,携妻带幼地首先逃离了这片属于他们的领土;人民紧随其后而出逃了出来,沦为周边国家的难民。

当年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甚至还为此悲伤过那么一阵子,但绝不是为了那他并不喜欢的公主,而是因为这个国家本是关系尚好的领国,现在成了徒为他们增添难民的累赘,一阵子过了难民问题得到妥善的处置,这场灾难也就被他淡忘了。

再后来?再后来,他的国家被敌国攻陷,皇宫被敌军占领,他也失去了王子的身份,在为沦为阶下囚之前带着一个仆人和几件财物仓皇出逃,开始了在世界上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

利剑砍断大片的荆棘,他在废土中举步维艰的行进着,前方的黑暗中涌现出了成群的魔物。在炬火的照耀下,它们数不清的带长毛的截肢的粗腿和扭动的恶心的身躯忽隐忽现。他们尖叫、狞笑,发出鸣哨一般刺破空气的尖利吼叫,却又似乎没有扑上来的意思。

它们只是不想让他从这里通过。

他大叫一声,挥舞着剑与火把冲上去。

漫长时间的漂泊。现实与时间,逐渐磨灭了他王族的傲气。他不再对那一位一直跟随着他的仆人高高在上,指手画脚,而是与他成为了默契的朋友;他由曾经的轻浮不率、油嘴滑舌,变得冷静机敏、沉默寡言;他不再需要被人保护,他自己使得一手好剑;早早耗尽的财物逼迫他放弃了王族的奢华娇贵,适应了朴实无华的生活。

有的人认为,时间和现实,这两样东西具有改变一切的能力,但它们自己却是永恒不变的。

错了。

时间和现实,它们能互相改变彼此。

关于自己年少时贵族生活的回忆,他几乎已经遗忘殆尽,不去想起它们——那些回忆对于当下的生存唯有不利。它们看起来是那么遥不可及,仿佛曾经经历那些回忆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自己(曾)是一位王子。这种事情他已多年不去想了。

然而,就在前些天,关于那个公主的回忆像是什么物体突兀的浮出水面一样,在脑海中猛地变得清晰了。清晰到了可怕的地步,公主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根睫毛都历历在目,完整的呈现在他的眼前。

可其实,自己从未那么近的看过她……

关于这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土地,外界向来不乏传闻(尽管从来没有人踏入过一步),据说,只要一位血统纯正的王族,无论哪个国家的都行,伸手拉开公主床头的荆棘,被刺破的皮肤中就会会流出黑色的血。而这血一滴在公主的脸上,她便会苏醒。然而,事实是,这么多年过去,没有哪位包括在这个国家原先王族在内的人这么做过。理由很简单——皮肤被荆棘划破,人就会死。

一介草民都爱惜自己的生命,何况王族。

要是换在那时候,他也不会干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闯入他脑海,闯入他梦中的碎片回忆,终是唤起了他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那个念头。

我,曾经是位王子。

流浪者一边披荆斩棘,一边苦笑了。那些回忆。是啊,认识她的时候,和她订婚的时候,那时,那时我还是位王子,是高高在上的王族!自己拥有世界上最辉煌,最美好的青春……

……而自己是怎么挥霍的呢?

我的那些记忆,我的青春,真的真实存在过吗?

虽然理性上答案该是肯定的,但是,流浪的他现在是真的说不清楚了……

……不相信了。

他开始越来越思念那张突然浮现的脸。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仿佛只要那位公主回来了,自己的青春时光也就会一并回来一样。他从没觉得这位曾经令他苦恼的订婚者那么美丽过。他终于爱上了她,在世事变迁之后,在她不在是她,他也不再是他之后(你可曾想过朋友不再是朋友,家园不再是家园!),越来越频繁的想起她的脸,以至于有时甚至看到一些绝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回忆,侵入,或者说是闯入了他的梦境。那居然是自己小时候,在王宫后边的庭院里,或者王都郊外的森林,或者某个有着潺潺流水的小溪的地方,自己和一位同样年幼的女孩嬉笑打闹;再一看,那女孩居然又长着那个公主的脸!

放屁!他想,那时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回想起来,他不禁暗自好笑。

但是思绪终究在某种号召的暗流下被冲动。他居然真的爱上了那个突然闯入自己的脑海的,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公主。他被那个念头搞得魂牵梦绕,终于丢失了理性,决定出发去寻找。他和那位忠诚的仆人一起提着火把与剑走进了这片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被诅咒的土地。 永远昏睡的天空,月亮和繁星都不见,甚至没有一丝微光,只有死一般冰冷而深邃的蓝色。他们手中的火焰是唯一的光。他们此前就在这静谧的黑暗中跋涉了三天三夜。火炬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燃烧发出的亮光微弱,但好在可以烧很久。而他借着那一抹微光。将魔物们淌着黑紫色的血的尸体踢到一边,清出一条路来。

其实早就没有什么路了,眼下只有遍地的毒荆棘,无非有的地方疏,有的地方密罢了。

他把身上血渍的剑在焰尖上过了一下,金属发出嘶嘶声,不知为何让他略感安心。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那被粗壮的荆棘枝条封锁的城堡大门。

如果王族的血可以使公主复苏的话,那么你自己应该是可以做到的。换句话说,如果自己成功让公主复苏了,就说明自己这个风尘仆仆的旅人,这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是一名真的王族。

王族这两个字对现在他来说是多么遥远,本来他脑海中作为王子时的记忆早已封冻,只有像挤干海绵里的水那样才能挤出几滴,还都是带着陈腐的酸臭气息的苦涩回忆。

但现在念及这两个字,回忆便如苏打气泡般涌现。那繁多的苏打水泡泡中映出自己粉红色调的朦胧迷醉的青春。

火炬照亮的城堡大堂更是加剧了这模糊的回忆。根据那些回忆——所谓回忆并不一定只真实发生了,他早已接受这一点——自己曾经在这个礼堂与她一同用餐,曾在那个舞厅与她一同跳舞,那张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几乎可以说是神圣的光晕的脸,就在他眼前浮现。她是那样地吸引人,那样拨动着他的心弦。他惦念着那位仅谋面数次,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公主。他悔恨不已,自己当年怎么就没有发现她的美丽动人,不曾把爱分给她一点点呢?

是不是只要见到了她,就能证明脑子里乱蹦的那些回忆都是存在过的,不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曾是高高在上的王子,有着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灿烂的青春,爱过,也被人爱过?

扫视着这不知多久不见天日的建筑内部,目光掠过一根根挂下的拦路的荆棘和腐烂的魔物尸体,他甚至已经开始迫不及待思考自己与那位记不得名字的美人见面时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我爱你?不,那太直接了,傻里傻气的。初次见面?但他们应该不是初次见面啊。你没事吧?开玩笑,遇到这种诅咒怎么可能没事!你还记得我吗?这么多年对他来说只是一瞬间,可是我,我……

他沉思着,纠结着,一时间竟懊恼起来。他的确不知道这种场合下该说什么话。要是以前那个风流倜傥的王子,一定能不假思索的说出各种花言巧语,讨得女人的欢心。但现在他做不到了,也不会再允许自己这样做。他感到自己时隔多年真正的爱上了她,不允许自己背叛她,有一丝半点的虚伪。他疯狂想念她,就像初恋的懵懂少年一样,纠结着对暗恋的女孩说些什么话。

混蛋!他在心里向自己吐唾沫,朝当初那个寻花问柳的王子吐唾沫——自己是怎样面对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孩无动于衷,不管不顾,置之匿闻的啊!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嘶吼,被侵犯了领地的魔物,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环绕着圈一点一点收缩他们的包围。

他冷笑一声,闭上眼睛,扬了扬沾血的剑锋。

他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那间卧室,公主的卧室,他沾血的双手无力的推开了那扇镶着锈蚀金色纹理的木门。至于什么时候居然金都会生锈了,已经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此时,他手中的火炬,已几乎燃烧殆尽,只能在黑暗中发出星星一般的微弱的光芒;手中的利剑早已被魔物的毒血腐蚀,从中间折断,只剩连着剑柄的半戳;他身上的风衣被棘刺和魔物的利爪划破,躯体上满是惨不忍睹的血痕;眼睛被抓瞎,一只瘦骨伶仃的小臂上绑着空空如也的食物袋。

但是不要紧,他来了,他到了。

他站在这里。

他看见了公主的寝床,如同传说中的一样,被荆棘层层包围着。那团荆棘格外的粗壮,像是在城堡中一切枝条的源头。

他仍然没有想好将对公主说的第一句话。

不过没关系。他拖着那佝偻的身躯,以与遍体鳞伤之人极不相称的步伐,一个箭步冲到了床前!

他伤痕累累的双手,用力将荆棘向两旁分开,毒刺划破皮肤的那一刻,他分明的看见了,自己鲜红的血液触及植物表皮之时,那液滴打着转,化作如外面的沉睡的天空一般深邃的黑色!

他心中狂喜着,像是下一秒就要跳起来要哭出来。一切都无所谓了。

此刻,无论是公主还是荆棘致死的毒素,都于他若无物。他明白了冥冥之中一直只他请来这里的是什么,看清并找到了那样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

那是一块凝固的时间。尘封已久的时间。

人类喜欢把那块时间叫做青春。

而现在这块黑色的深邃的凝固的时间里,唤起了他全部的青春,一起往那长眠的公主上脸上滴去。

时间在这一刻改变了现实,也证明了现实;

眼前这位衣衫蓝缕的流浪者,这名风尘仆仆的旅人,这名伤痕累累的剑客,曾经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王子。

他曾经高高在上,曾经被许多人爱过,也爱过许多人;

他曾经拥有过与所有人都不同的独一无二的青春。

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位胡子、头发都花白的老翁。他的两颊与额头上爬满了如峡谷般沟壑纵深的皱纹,那里面有凝固的时间。

老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浑身是血。

但他那沧桑的双眼中却有着火在烧。

看起来,他找到了什么东西。

老人微微一笑,牵动了嘴角的皱纹,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

“早上好。”

说罢,老人就那样,闭上眼直挺挺地向后倒在地上。

他手中的火炬随之脱手,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熄灭了。

公主惊慌失措的直起身来,她心中满是不明所以以及周围黑暗而陌生的环境带来的恐惧。

这时,一束光照进了窗子,刺破了黑暗,也在老人的身体和他那刚刚熄灭的火炬上。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紧的握着他那只剩一截的剑柄。

老人双眼紧闭,脸上写满了满足,还残存着一丝胜利者般的笑容。

公主向窗外看去,在地平线的方向缓缓升起一轮朝阳。床边的、整座城堡的荆棘和魔物都在接触到光的那一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透过火焰升腾起的黑烟,她看见皇宫外面,那里生机勃勃,绿草如茵。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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