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事情终究败露了。
那天，我随意从窗子里望出去，发现家门口那条街上停了两辆警车。
并不是做贼心虚，如果一个杀人犯在家门口看见了警车却又不是来抓自己的，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我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大概也就是“啊，就这样结束了”这种想法。我思前想后决定打电话通知一下她，但是突然想起大概自己的电话和社交软件都在被监视，于是便戴上檐帽、口罩，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溜出了这一带。我找了一个公共电话，拨了她的电话号码，告诉她警察大概已经有所察觉了。
我问她是和我一起最后干一票，把名单中下一个Z先生杀掉，还是准备逃窜。
她在电话那头语气也很平静，“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啊，计划肯定要进行到底嘛”这样回应我。当然是她自愿决定的，虽说杀人这件事多一个人会有明显的优势，但我并不能强迫她也跟着来——相反，倘若她愿意来也是她的自由，我也没有资格拒绝。从自身角度出发，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到了约好的地方碰头，根据先前搜集好的信息很快地找到了Z先生的住处。我隐隐约约地感到途中似乎有人相随，大概是便衣警察之类的吧？不过我没有说出来。
Z一直没有出现在楼下，等了许久，不见他的人影。再这样下去便衣警察要动手了，我只好赌一把他在家里。于是，我走进居民楼，按响了Z先生家的门铃，报上了自己的笔名。
事情已经败露，再将他引到隐匿处谋杀已经毫无意义，只会降低效率。
Z先生以为是同行之间的相互拜访，连忙打开门邀请我进去坐。
然而，门一打开，迎接他的是猛地将他按在门框上的女高中生，还有我手中高举的锃亮的尖刀。
然后我当着他全家人的面，将刀尖刺入了他的胸膛。
十六
时间不多了。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也喘着气，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杂揉在一起，听起来格外沉闷。久违的长跑超越了我身体的负荷，心脏像是在用力砸，震动声直冲击大脑。
黑暗之中她不知道绊到了什么，娇小的身体突然倒在我身上。我的动作比意识更快，条件反射地猛地推开她。动作或许粗暴了点，少女猛地跌了一下，呼出的气息愈加粗了。
打开灯吧。我喘着说。
于是两人在黑暗之中摸索着，终于她拉到了一根什么线，那个难以想象至今居然还能用的白炽灯泡亮起暗弱的橙色灯光来。光线只照亮了不大的范围，而且就连照到的地方颜色也是昏昏沉沉的，靠近时却能感受到灼人的炽热感。
暗橙色灯光照亮的一小片地方，显示出了原本在黑暗中不知藏匿了多久的蜘蛛网，还有以高密度均匀地散布在空气中的大粒灰尘，以及我与她的脸。这么多足够了，至少不至于让她不小心碰到我身体。女人好可怕。
做贼心虚的人，似乎在黑暗中更容易感到心安，因为黑暗让人产生除自己外世界空无一物的感觉，仿佛排除了一切威胁。但事实上以我们目前的处境来看，开不开灯其实没什么区别了。这是一处陌生小区地下停车场角落里一个公用的储物间，目前看来大概是没有人使用了，废置在这里，只有少数几个盖着布的长方体摆在角落里，积满灰尘。我只记得有警察追我们，我一直沿着与警笛声传来方向相反的地方跑，一路不知怎地跑来了这里。
警察最多十分钟——甚至可能五分钟就会找到这里来。我不想再逃了，也逃不动了。
我本来就不该畏惧这个结果的不是吗？我不后悔。如果我不这样做，现在还会在日复一日地忍受名单上的名字们带给我的折磨，那才是生不如死。“成为作家，创造出理想中的故事”什么的愿望已然不可能实现了，剩下的余生也便没有了价值。创作已经成为了我的一切，即便我生产的不过是源源不断的垃圾。
况且，如果在这个地方袭警被枪毙的话，这个死法还蛮适合我的。这里空气中浓郁的霉菌味道，大粒大粒的灰尘，还有墙角边肚子朝天死去的蟑螂，我不本来就和这些东西是同类吗？一无是处，只能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毫无价值地活着，腐烂、发臭。明明是大白天，这里却黑的如同夜晚，真是正午的黑暗啊。
（《正午的黑暗》：阿瑟·库斯勒所著的讽刺小说）
哦，对了，你们不要要求一个杀人的精神病人外加恐女患者顾虑一个女高中生的未来问题或者为此感到内疚，不可能的。
这时，充斥着霉味与沉默的空气被声音搅动了。
“老师，其实……”
“怎么了？后悔了吗？”我带着些许戏虐意味的神情望着她。
“不……我有件事情想对您说。”
……
按照轻小说里的情节这种时候是要表白吧……不不不，我怎么又在自作多情，我怎么还不去死啊。不过，要是她真的和我表白的话，我肯定会立刻跑出去让外面的警察叔叔保护我的安全。女人好可怕。
“其实啊，【想杀死的作者】这样的名单，我也有过一份呢。”
“……哦？”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题，我挑了挑眉毛。
“看到那些厉害的作品，就感觉自己好渺小，好渺小……之类的。本来准备和老师一起把您的名单处理完再来处理我自己的。不过，现在看来来不及了呢。”
“真可惜……”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感觉自己有些愧对于她，“对不起了。”
“欸欸？老师又没错，不要道歉啊！”她莞尔一笑，“和老师一起完成这项伟大的工作是我的荣幸！”
呵呵。我冷笑一声，死到临头了她还要把拍马屁贯彻到底吗？真是无聊呢。
她一如既往地用恭敬的有些病态的姿势，双手碰上了一张叠了好几次、有些发黄的纸。真的没必要这样子的……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将她的【名单】接过来，准备看一看作为临死前的消遣。
我用沾满汗水的手指颤抖着打开那张纸，叠的真仔细，好几次差点被我撕破。
然而，展开后呈现在我眼前的内容却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那时的模样，张着嘴巴，傻傻的，看上去应该十分滑稽。
她的【名单】上，用整齐划一、娟秀小巧的字体，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我的名字。
“……这是？”我回头望向在我身后的他，却突然看到一个什么东西从我眼皮底下掠过，然后，贯穿了我的胸口。
痛楚并不十分剧烈，但我仍是一惊。低头看时，分明是伴随着涌出的鲜血的明晃的刀尖，从我左胸口斜着插了出来。正是这把杀了X，又刚刚杀了Z的刀，现在又将要杀了我。
奇怪了，我明明一直把这把刀带在自己身上的来着，怎么会在她手里？大抵是她刚刚假装不小心倒在我身上时拿走的。
“……你！”
渐趋模糊的视线落在那张从我松开的双手中飘落的纸上，那上面写满了我的名字，整整一页，现在还沾上了我的血。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她又做出那种双手合十的抱歉动作，“我还是想把老师杀掉！”
“为什……么。”
我并不怕死，现在的我倘若落到警察手里，多半也是个死刑。我惊异，只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
“老师的作品，一字一句都是那样有力，就像这把刀子一样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扎在我的心上，我的文字在您面前就像一只只渺小的蚂蚁。我厌恶这样的自己，也厌恶这样的老师，所以……您明白的吧？”
“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从在签售会上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明白。
“我写的垃圾，究竟有何处值得为你所崇拜，甚至登上【名单】，和X等人齐名？我只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倚老卖老，靠着运气和媒体捧起来的……”
“对，还有这个！”少女的手从刀柄上松开，突然抽噎起来，“您还要再自欺欺人吗？虽然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老师您总是莫名其妙地一口咬定自己的文章一文不值！您这种毫无根据的妄自菲薄，听来简直……令人作呕！明明您的字字句句都是那样动人心弦，那样无法逾越，可您却这样近乎病态的诋毁自己！这种恶心的虚伪和过度自谦……让我想起了学校里那些近乎神经质的学婊，每天叫嚷着让老师少布置点作业，结果每天凌晨两点钟都爬起来偷偷写卷子,啊！！！恶心死了！所以，更是非杀了您不可了！”
她把刀，那把杀死过X的刀，从我的身体里抽了出来，我顿时无力地倒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过度的疼痛造成的麻木，让我的意识在寒冷中一点点流失。
可是，我笑了。我知道自己在笑，真诚地笑。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子笑过了。
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立志要写出世界上最完美的故事，登上【作家】的顶峰，而年轻时的经历告诉我我最大的弱点就是自傲。明明一无是处，却又自以为是。
我不懂得人类的本质，没有黑暗的过去，也不曾震撼于深不见底的恐惧与不安。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过就是那种随处可见，无聊的不能再无聊的凡夫俗子。就算我读得再多，写的再多，都无法避免我个人的肤浅呈现在书本中。
领悟到自己根本没有创造杰作的资质时，那种漫无止境的空虚感，那种在自己身上烙下【毫无存在价值】的绝望，让我下定了决心。
文字会呈现书写者的人生，而像我这样的人，欠缺足以让读者感到黑暗的深度。
为了达到那个梦想，我认为我必须——至少在创作上——保持绝对的谦虚，这样才能不断地改进不足，诚心地听取别人的建议，一点点改变自己。
并且，缔造那作为灵感来源的痛苦。
于是，从那以后，我反复地暗示自己，【我写的东西是一文不值的垃圾】。到后来，看到自己写的东西真的就像看到了蛆虫一样恶心。我得以无限制地努力改善自己的文笔，然而我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的有在进步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忘却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自我厌恶和自我改善的机械操作。我已经忘了这不过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而把它深深的刻进了本能中。
堵住我胸口的，并非名单上的那一个个名字，而是我自己的心结。一遍遍的自我谴责与催眠，我早已忘却了事物的真伪，只是沉沦在自己构造的无边痛苦之中。然而，被她一语道破之时，我的心结终于在那一刻被她揭穿了。
我得以去相信，有没有可能真的如她所说，只是我自己妄自菲薄了呢？
血从喉咙深处涌出，我已经不能再发出声音。
“……老师，杀了你，对不起哦。”少女面带微笑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回敬以微笑，用眼神告诉她，没关系哦，我不怪你。
谢谢你。
得以在死前从她口中听到早已被我刻意忘却的真相，长久弥漫在我脑中的朦胧终于散开，我意识到了自己原来是一个优秀的作家，想起了自己的作品其实是很美丽的故事。
我得以在临死前终于想起这一点，并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带下地狱，在死去那一刻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是一直所渴求的【作家】，以这样的身份死去，我真的很幸福。
被你杀死，我真的，很幸福。
那一刻，我明明被捅了一刀的心脏却无比愉悦。
脚步声与警笛声渐进渐噪，可于我却像是在朦胧中远离。
模糊之间，我只听见开门声，吼叫声，视野一片模糊。
然后，我的意识沉沦，坠入无尽的、寒冷的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