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12-14)

作者:超撅最可爱朝鲜酱 更新时间:2023/5/6 23:37:24 字数:4463

十二

我爱着的到底是什么?

文学吗?还是创作物受人喜爱的自我认同?

无论如何,那过去曾经支持着我活下去的爱现在正反过来准备把我推上绝路,那种气都喘不过来的压迫感,再多一秒都要疯掉。

我记得自己歇斯底里地把茶几上的水杯砸到地上,化作碎片。

但是那陶瓷碎裂的瞬间并不能使我舒服一些。

头好痛。内脏也好痛。一直痛,肯定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作祟。

痛的我都想把头切开,看看到底是什么在我脑子里使我如此的痛。

要怎样,才能把痛苦释放出来?

刀尖割开我的皮肤,皮肉绽开,殷红的温热的液体流淌而下,鲜明的痛楚让我意识到“啊,自己还活着”。我更用力地扎了一刀,洁白的陶瓷刀刃不知挑破了哪根小动脉,液体喷涌而出,就像棕红色的可乐,摇过以后打开,冒着气泡,把周围世界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色。

血溅入眼睛,我的视野也染成了红色。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脑子也忘了去思考,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直到一只手将我随手丢在茶几上的沾血的陶瓷刀拿起来。

我一时间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过了好半天才抬头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

“啊啊,老师你用的是陶瓷刀!这样就不会染上破伤风了啊,学会了学会了!”

(破伤风杆菌:一种平常存在于金属物体上的致病细菌)

我呆呆地看着饶有兴趣打量着手里沾血的刀的女高中生,她身穿红黑格子短裙的制服。从学校逃出来的?今天是工作日吧……好吧,我记不清。这个职业导致我对礼拜几的概念很模糊。

等等,问题不在这里吧。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这算是私闯民宅吧!?

……哦,不对,好像是我自己告诉她的密码。

自从那次拘留所事件后,她似乎触动了我身体的某个开关,把我的恐女症全都诱发出来了。所以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她讲过话,她也很知趣的没有再来。

“你干嘛来这里……”

“哦,有新书的稿子想让您帮忙斧正……”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我条件反射地将身体往后缩,紧惕地瞪着她。少女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才略略地伸了伸舌头,说:“害,我蹲厕的时候,班里的女生把厕所里的脏水桶泼我头上了。反正,不想再在那个地方呆了啦,再这么下去我可是会自杀的哦。”

“……”轻描淡写的好没有威慑力,不要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自杀”啦。话说厕所里的脏水桶是什么,作者为了剧情发展随便想出来的新名词吗?

“老师在割呢……”她看了看溅满鲜血的墙壁,双手合十,“抱歉,打扰了。”

你要是知道打扰了从一开始就别来啊……女人好可怕。

“老师今天脸色不是很好呢,是不是割太多了?”

“嗯。”

“最近……有什么让老师感到痛苦的事吗?”

“……没有。要说的话就和平常一样吧。”

我拿一条毛巾裹住左手腕,不情不愿地看起了她带来的稿子,只希望能早点赶走这位不速之客。不知是疼痛的麻木还是失血过多,我感到头晕目眩,就像小时候刚大哭一场过后的那种感觉。

谁知道,光是看看她的文章都够打击我的了。她一直在进步,而我却无论怎么努力都停滞不前,写不出美丽的文字。自然,她早就远远超过我了。越是在她诚挚的目光之下往下看去,我便越发窘迫了。我除了“写的很好”以外还能做什么评价呢——虽然还不至于好到能把她的名字写到那份名单上。

我竭尽所能地找出来几处错别字,便不敢再多说一句。看见她感恩戴德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已是形容狼狈。

我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她说,你看过X先生的那本出道作了吗?

“看过啊,”少女甩了甩天生棕色的齐肩长发,漫不经心地说,“但是和老师的大作比起来,完全是差的远了呢……”

“你不要再恭维我了。”

我听不下去了,语气严厉地打断她。

“我不知道你是被业界的风评冲昏了头脑,被评论家的胡扯弄得丧失了辨识能力,亦或是一心只想要拍马屁,虽然我这种废物也不值得你来拍马屁,”我对她说,“我的文字在X面前如同一摊稀屎一般软弱无力,这是毋庸置疑的。很快全世界都会发现这一点,然后所有人都会来杀死我,杀掉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假作家。”

少女的面部僵住了,维持着一种看到了一排导弹拖着尾迹从天空中落下一般的神情。樱桃小唇微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比起她的声音更先传到我耳中的却是物品破碎的声音。

她抓起桌上的一个半满的茶杯砸到地上。杯子化作碎片,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平常发病的时候砸碎一两个杯子也是家常便饭,所以我到也没有过多地生她气。

她哭了起来,晶莹的泪花从栗色的杏眼中迸出,抽抽答答地说:“老师,不可以这样说自己,更不可以这样说自己的作品!我平时……看到黑子这样胡扯……都是要上去拼命的,可是连作者本人都……”

“如果你还对作者本人抱有幻想的话,那现在也该破灭了。认清现实吧,你所谓的【作家大大】只不过是个一点文学细胞都没有的废物,写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堆废纸,”我冷冷地看着她,我不喜欢女生哭,女生哭的样子总让我联想起学生时代班上那些玩弄人心的绿茶婊,“所以,请你不要在说了,我自己写的垃圾,我自己最有数,也最有评价的权力。”

“不!作者只需要写就可以了……评价是我们读者的事!一部作品好不好,是由读者说了算的!”

感觉到她似乎已经在歇斯底里地大吼了,但声音并不很大。是疲惫无力导致声音嘶哑了,还是她本来吼不出什么声音?

事后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勇气说出的那句话。

“不管怎么说,”我撇过头去,像罪犯一样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我想杀了X。”

“欸欸!?老师您要杀人?”

她眨了眨栗色的大眼睛,瞳孔上仍蒙着泪滴,但显然已经停住了哭泣。

那神情就像孩子发现了新奇的宝藏,联系上下文的话,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可怕。

不知为何,我突然决定将一切都告诉她。这几个月以来,每当读到一本优秀的【书】时,都会产生的那种在胸口盘桓的呕吐感,不知所以地油然而生的焦躁与恐慌,感到自己的存在一文不值,活的像一个罪犯,用刀使自己感到苦楚,将目力所及的一切尽皆破坏,以及……

……【好想把作者杀了啊】这种心情。

受制于我低劣的语言组织能力和空乏的辞藻,我无法将那种感觉描绘的贴切形象,就像那些我找到的【故事】一样。况且那是一种就连我自己都不甚明白的模糊情绪,一般人大抵更加听不明白了吧。然而,她反倒越听越是兴奋起来,噙着泪水的双眼愈加迸发出那种找到宝藏似的光。

“老师,您的这种感觉……我也可以理解!”

我如同被雷击了一般震惊。连这番描述都能理解,也难怪她能够看下去我那么抽象的文章。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女高中生露出了看到救星一般百感交集的神色。顺带一提,我上一次对异性露出这种表情是我四岁时在商场里走丢了约两个小时后终于看见我妈时。

你可以理解?这种毫无缘由,难以言表,来源不明的单纯的恶意,一团无头绪的物质化的混沌,你可以理解?

“嗯,我想我清楚您说的时什么样一种感觉,”她投来了看到同类的眼神,“因为,我也曾经如此感同身受啊。”

我心底的声音告诉我这不可能。但是……

“就是自尊心被践踏的一塌糊涂,想要为别人的故事感动却又不甘心如此,这样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吧。”

……我选择相信她。

这家伙啊,挺多方面……还和我挺像的。

“所以。老师,杀人的事……”她双手在胸前合十,“……我可以一起吗?那些让老师感到痛苦的家伙,那些威胁到您地位的人,我也来帮忙除掉吧!”

我悲哀而近乎怜悯地看着眼前两眼冒光的少女,似乎对“和喜欢的作家一起杀人”一事充满了向往。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就是所谓的“偶像崇拜”吧,即使那个偶像只是一个华而不实的空壳。但我明白,这时对她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大概吧。

我点了点头。自然不是因为我对她产生了什么情愫,而是从我自身的利益角度出发。

毕竟,杀人这种事情,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一点。至于一个女高中生的未来和身心健康,我和她非亲非故,关我屁事。

十三

那天,我们动手了。

对于第一个目标,也就是X,我采用了曾经在报纸上读到的手段,而没有学习侦探小说里的犯罪手法。我从出版社那里打听到了他的大学,让JK(我懒得去记她的名字,就这么叫吧)找去X的大学,谎称暗恋他的学妹,将他约到大学边上一家我选好的咖啡店,之后带他去咖啡店附近的小巷散步,我埋伏在一旁伺机动手。

纵使能写出那种天才般的文章,现实中的X也只不过是一个大学生宅男罢了,对于年轻可爱的女子高中生显然没有什么抵抗力。纵使我的严重恐女症导致我对一切现实中的异性抱有不可抗力的反感,但要是客观地评价的话,她的长相以女性的审美标准来看绝不算难看。虽然从来不涂抹化妆品,也不会花心思在衣着打扮上,但整个人给人感觉干干净净的,长长的刘海下是水灵灵的杏眼,这样的女生在性取向正常的男人眼中应该是很受欢迎的吧。

与我笔下的一些人物不同,我应该没有什么折磨尸体的习惯,也不会有肢解死人的爱好。因此讲究干净利落成为了我的唯一追求。在后颈和后心各捅了一刀后,确定X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我便没有再补刀,血要是流多了反而不好处理不是吗?

看着X的身体一点点冷却下来,瞳孔消散,舌头伸出……我非但没有一点杀人畏罪之类的紧张感,反而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轻松了好多,仿佛长期以来一只一直死死地掐着我脖子的无形的手终于松开了一样。

车后备箱传来腐败的尸臭味,在我闻来却是那样的迷幻,我切实地感受到一直以来那样折磨着我的文字已经连同它们的创造者一同彻底地化作了眼前这一摊发烂发臭的没有生命的烂肉,当然,更多即将诞生于世愈加折磨我的文字也连同一起胎死腹中。

我从名单上划掉X的名字。

“老师,X先生开始不新鲜了欸。”后座上的JK嚷嚷着。

“哦。”我盯着眼前的山路,好久没有出门过的我开车技术都快退化完了,在山区的路里开就更显吃力了。

“趁他还没有烂透,我们赶紧找个地方生火把他烤起来吃了吧!”

“……山林里生篝火是犯法的,会被抓起来,引发森林大火还会处以数十万的罚款。”

我没心思对她的猎奇笑话展示出兴趣,最后选中了一块看上去较为偏僻的地方,掩埋了X的尸体。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警方涉足之前,尽可能将名单上的名字尽数划掉。

十四

作家这种东西,是除了核武器研究者外少数即使人间蒸发也不会引人奇怪的职业。X这种明明签了约却大半年没出新书的新人作家,人间蒸发就更正常了。所有知道的人都会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态:“哦,又去逃稿了。”而编辑则会火冒三丈,带着凶器整座城四处缉拿,直到将作家捉拿归案或者其自己带着稿子上门自首为止。像我这样每次在死线之前两三个月就把稿子交上来、让编辑不知所措的属实罕见,但这不过是因为我想要勤能补拙而已。要是我有他们那样的才能的话,恐怕也会变得一样怠惰吧。只是,就算写的再勤,写出来的也只是更多的垃圾。真为那些浪费钱买了我写的垃圾的读者们感到惋惜。

由于这个特性,X失踪一时半会至少是不会有人去报警的。这样我就有了更多的时间。我压根不曾指望过能逃脱警方的法网,只希望在被捕前尽可能多地划掉名单上的名字。

至于这样做的目的,我已是忘得差不多了。只知道:要把作者杀掉。

我也花了一定的时间加速赶稿。我手里还有一本未完成的作品,即使它是那样的垃圾,那样的不堪入目,我也不希望留下一个没有结局的谜。即使我根本不是什么作家,但我希望在死前尽到真正的作家该尽的责任。

Y女士的家住在郊区。我们瞅准她从出版社离开回家的路上经过的偏僻之处,四顾无人,便让JK上前假装问路,我于身后将其勒死。

C先生本职工作是某钢铁厂的工人,我混入厂中,于无人处将其推落于烧红的钢水之中,伪造成X失足跌入钢水的事故。

然后我们又以杀死X相同的手段杀死了S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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