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攻击加尔马斯之前,我们指挥官吩咐过我们要注意城上的火枪队。
临时拼凑起来的各军精锐们显然没把这句话放在眼里。
人类兵法上有提过一句,一只被逼到极限的野兽,体内到底会迸发出怎样的野性,这一点绝不可忽略。
魔族们的大脑永远都是这么单纯,作为魔神的眷属之一的哥布林,在被赋予强大的力量同时似乎被剥夺了智力一样,对于稍微复杂的事情都不会尝试去思考。
在弩箭的掩护下,我们朝着城池发动了猛攻。
当城墙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管子之时,我就意识到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就近找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趴在它的后面,以我为中心的士兵们向魔神祈祷着不会被人类的火炮正面击中。
第一排的哥布林来不及找掩体,成片的子弹就穿过他们的身体,连带着盔甲一起轰的稀碎,微小的火药爆炸摧毁他们身上的组织,绿色的血液从小孔里汩汩流出,仅仅几秒后又会停下。
火炮每在地上砸一次就会爆炸开来留下一个弹坑,爆炸中心的哥布林滞留下的只有深绿色的肢体残片。
如果从我这里往城下看的话,这样的弹坑大大小小有数百个。
有些高大的哥布林身体被子弹穿透后并不会倒下,一些稍微矮小的哥布林就会钻到他们的身体后面,顶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向前冲锋。
在哥布林的视野里,人类值得畏惧的东西就是火枪与火炮。
之后的,就是一片死灰般的眼眸,那一对对眸子穿过硝烟,死死盯着城墙上面,似乎只要爬上去就能够回避死亡的结局一般。
城里的人类似乎预见到了我们登上城墙的结局,城上的火枪轮换着从来没有停过。
短短几个回合下来,我们几百人的先遣队伍就减员过半,后续的哥布林战士还在向前冲锋。
祭司们运用着魔法轰炸城墙上的人类,他们的身躯是如此脆弱,仅仅是一发进攻魔法就可以夺走他们的生命。
城下的土地没有野外的柔软,硬硬的踩上去很不舒服。
积攒多的淤血会散发出浓厚的铁锈味,与城上飘下来的焦尸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联想起地下城里放了一个月腌臜了的鱼。
在军营里的哥布林们本身就有不爱干净的,身上的汗臭味在死亡之后更是很好的散发出来。
但在我舌尖品尝的战场气息,却是丝丝的甜味。
这大概就是所谓魔神给予哥布林们的斗士祝福,作为魔神的剑,我们会对杀戮感到欣喜,会对死亡感到甜蜜。
哥布林大祭司被城上的魔法师用魔法回敬着,就算我们的身体素质再怎么强悍,也经不住如此巨量的魔法轰炸。
但拜他们和弓弩手所赐,城墙上的人类拉大的伤亡逐渐无法维持他们引以为傲的远程防备系统了。
被摧毁了远程防备系统的城墙,就这样如入浴少女一般毫无防备的展露在了我们的面前。
依据着本能躲在四处的哥布林们从掩体内跳了出来,怪叫着向着城墙发动最后的冲刺。
为了莉娜,我必须在此处冲上前去。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思考,亦不需要知道如何去思考。
城上稀稀拉拉的火枪声音断了下来。
我绳索上面的哥布林在最后一声爆响之后跌了下去。
绿色的血液滑溜溜地布满城墙。
站在墙边,射杀他的那个拄着火枪的剑士脸庞似曾相识,我毫不犹豫地对他斩下手中的长刀。
“是你啊。”
哐啷一声挡开我的长刀,不给我惊异于他力量之大的机会。
那嘶哑的声音蕴含着来自地狱般的愤怒。
那是诅咒,是谩骂,凝华着世间一切的恶意。
与此同时,那份熟悉感同时漫上了我的心头。
那个剑士,毫无疑问是要与我搏杀的对象。
他就是那个杀了我朋友们的人类,在昨日的攻城战中杀死我队伍里四人的人类。
我什么都可以忘记,我可以忘却自己腿上的伤痛,也可以忘却自己即将死亡的现实。
但惟有那张可憎的墨绿色的脸,哪怕在地下十八层我也不可能忘却掉!
舍弃手中刚刚射击的火枪,我挥舞直剑与他打成一团。
那一日,贯穿了露露心脏的可憎之人。
那一日,让我失落了时间之人。
就算是在这里就此死去,这份仇恨也绝不会被抹去。
他不愧于自己的哥布林精锐之名,每一次挥出的长刀力度都恰到好处。
但人类的觉悟可不仅仅如此,我此刻不再作为无铭作为灰烬作为盗贼去行使那可笑的正义感使命感。
此刻,我仅仅作为一名失去挚爱的人类,向着逼迫我失去爱人的怪物——
发起名为厮杀的生命游戏。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狂怒的人类,眼前的这个家伙,即使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从他那密集的攻势中挣脱。
他怒吼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毫无章法地挥舞着直剑,但那眼中愤然燃烧起的怒火竟令拥有着魔神加护的我打心底感到畏惧。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予他的魄力,竟能彪悍到这等程度。
但他对直剑的掌握终究不过是外行的程度,对于我这种经历过大量剑术训练的战士来说不过是有点麻烦的程度。
趁着他挥舞的间隙的时候反手一刀斩掉他手中的直剑,接着直冲他的脖颈斩去。
“身首异处吧你这异乡人!”
但是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故意露出破绽,趁着对方孤注一掷的时候伸出致命的毒刺,这是盗贼永远不变的战斗法则。
这个家伙很强很强,那远远超越常人的视力与耐力,那几乎两人份的力量,这是我完全不能模仿的东西。
赫然出现在我左手的,是曾在腰间悬挂着的还剩一发子弹的手持火枪。
“该说永别了的人,是我啊!去死吧你这畜生!”
堪堪躲开那袭来的致命一击,子弹从膛口飞出,在一瞬间贯穿了面前这个家伙的心脏。
“以魔物那可怜的大脑,估计想象不出来这样的作战计划吧。”
枪声响起,墨绿色染遍了我的视野,脉搏拼命地向心脏发送不想死的脉动,每一个神经元都在迸发着这一生没有的能量。
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我的心脏,四肢的力气在一瞬间就被抽去了,比曼德拉草更软。
从喉咙底向着口腔的灼烧感是胃酸倒流的结果,子弹的碎片留存在了我的心脏内,破坏掉的肌肉无法支撑血液的运转。
飘飘忽忽地倒了下去,大脑几乎宕机。
意识如同风筝般断线之前,我所看到的是死敌与我一同坠落的身影。
哥布林没能躲过我的枪击,我也没能完全躲过他的刀刃。
本应斩下头颅的刀只是划开了我的喉咙。
要死了。
那一瞬间我便如此反应。
死亡比我想象中的更宁静,猩红爬满我的视野之后,就是一片比夜更黑的黑暗。
冷冷的,像是冬夜一般。
不过究其根本,冬夜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那么露露在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是想那些与我们的回忆吗?
偶然间,看到了与露露并肩而坐的那盏篝火。
意识就此失去与身体的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