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8日，深夜，凯泽斯劳滕东北方向二十公里，黑马团残部临时集结点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这片林区的视野比以往更差。顾晓霜坐在一辆轮式车的副驾驶座，手指在移动终端上核对无人机刚刚回传的航线照片。
道路两旁的白桦和冷杉被近几日的暴雨打湿了树干，深色的水痕顺着树皮纹理向下淌。空气里那种潮湿的、混合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灌进半开的车窗缝隙里。
路面上开始出现车辆的痕迹——先是几道被雨水冲刷得不太清晰的履带印，然后是往来的轮胎压痕，再往前是一片被反复碾压过的泥泞开阔地。顾晓霜的视线扫过这些痕迹的时候，莫莱已经在旁边低声开口：“前方便是枢机军残部的集结点了。履带印的间距和宽度符合布雷德利和M1A1主战坦克的混合编队，但数量很少。”
“之前黑马2-6说他们没剩下多少东西了。”顾晓霜说着，将终端递还给姬子。
榛名坐在对面，最后检查了下自己的夜视仪。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流放者对自己主要后勤线外的控制能力着实有限，加上这几日的云层和降雨，基本上不会费心思在这里。”
“所以他们才敢把营地放在这里。”顾晓霜推开后车门跳下去，泥水在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地间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寂静。前面不远处的树丛后面传来看不见人影的低声交谈，夹杂着发动机低速运转的声响。一名拿着CAR15的绿贝雷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路口的指挥车比了个靠边停车的动作。
“你们谁是达摩克利斯1？。”
“我，顾晓霜指了指自己。怎么不问巴风特是谁。”
“很简单，这个代号本身就是一种防伪措施。”哨兵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其中确实有种如释重负的释然，“跟我来，营地在里面。”
指挥车缓慢驶入一片被伪装网和树枝遮蔽的林间洼地。
顾晓霜下车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片规模远超预期的隐蔽营地。这片洼地比她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天然的地形凹陷加上人工加固的伪装网，足以容纳一支相当规模的部队。她能看到的散布在林间空地各处的帐篷和车辆掩体就大约有几十个，全部覆盖着两层以上的伪装网和新鲜砍伐的带叶枝条。
那辆孤零零的M3骑兵侦察车停在洼地中央。车体表面覆盖着断裂的树枝和泥浆伪装，左侧履带护板上有处明显的凹痕。车长舱盖半开着，一名穿着坦克手夹克的军人正靠在舱盖边缘。他看到了顾晓霜之后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以标准的美式军礼向她致意。
“达摩克利斯1，我是黑马2-6的指挥官。”他的声音比无线电里更清晰，也更粗糙，“上士哈维尔·门罗。11装甲骑兵团铁马中队，现在是我们团所有幸存者组成的这个中队二排的代理排长。”
“代理排长？”顾晓霜问。
“整个团只剩下三辆布雷德利和四辆艾布拉姆斯了。”门罗上士的嘴唇抿了一下，“其余的——流放者第一波轨道空降下来的那天，光我们中队就损失了副中队长和三个排长中的两个，以及三分之二的车辆。现在能站在您面前的黑马团残部，总计还有约一个中队的兵力，车辆吗，如您所见，全团的最后四辆布雷德利和两辆M1A1HA。”
他转身指向洼地北侧的一片伪装帐篷：“绿贝雷那边的情况好一些。他们还有大约七百到八百人。虽然也丢了不少东西，但通信设备和单兵火力还算齐全。他们在后面的林子里设了第二道隐蔽阵地。”
“绿贝雷的指挥官呢？”顾晓霜问。
“比尔德中校。”门罗说，“第10特种作战群第1营副营长，也是现在绿贝雷残部的最高军衔。他的左臂在掩护敌后打游击时负了伤，但能行动。我们是通过他的战术电台跟你们建立的联络。”
“带我去见他。”顾晓霜说，“还有之前和你们在一起那绿贝雷的两个人，比尔德中士和杰弗里上士。”
门罗上士带着顾晓霜一行人穿过伪装网覆盖的小径，走向洼地北侧的绿贝雷阵地。
绿贝雷的营地比黑马团残部的规模更大，但同样隐蔽而混乱。顾晓霜观察了一下周围——帐篷是标准的两用军用帐篷，但搭建得很匆忙，不少帐篷的固定绳是用车辆绑带临时代替的。到处可见靠着树干休息的士兵，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压缩口粮，更多的人只是闭着眼，把疲惫塞进短暂的睡眠里。但在这种疲惫中，顾晓霜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每个人的步枪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弹匣插着，保险打开着。
这是一支被打散但还没有被打垮的部队。
比尔德中校的指挥所设在一辆被遗弃的M113指挥车残骸旁边。中校本人坐在折叠椅上，左臂用绷带悬吊着，右手里还夹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纸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他看到顾晓霜进来，放下了铅笔，站了起来。
“比尔德中校？”莫莱的语气中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我很高兴枢机军在我离开这么长时间后还能有你和你部下这样坚韧的军人”
“得到您的夸奖属实超出了我的预料，长官，但我觉得我们现在就需要聊正事了。”比尔德说完，看向了顾晓霜。
“您就是那个反击部队的指挥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克制，“欢迎来到我们最后的营地。说实话，我听到有人在反击的消息时，我一度以为那是敌人的诱骗。但门罗坚持要和你们建立联系，我才决定冒这个险。”
“中校，你做了正确的判断。”顾晓霜说，“你的部队还有多少小伙子？”
“我能立刻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大约有两个连，剩下的人最早要到明早才能恢复行动能力。”比尔德说，“但如果你是想让他们去找点什么——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得益于我们这段时间逮着他们的后勤车队袭击，那群敌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主要道路上设卡，我们的人如果暴露，就会像被他们追着打。”
“所以我需要的是情报，不是人。”顾晓霜说，“你们谁见过流放者的大型车辆在什么位置进出？”
比尔德中校把地图在折叠桌上展开，用铅笔点着一条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的林间公路。此时门罗上士也凑了过来，用他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叉。
“几天前，我们的侦察组在霍赫瓦尔德附近发现了点东西。”门罗说，“一些大型车辆从里面开出来，在泥地上留下了很深的车辙。而且——”他用铅笔比了一下车辙的宽度，“可能是弹药补给车，也可能是某种工程车辆；黑马团认为是地空导弹，我们认为是某种火箭炮，但得等看见了才能下定论。”
“路径确认了，但阵地位置还在林子里。”比尔德补充道，“我的人后来尝试靠近，但距离岔路口还有五百米的时候遇到了警戒装置——他们在土路两侧布了某种传感器。我们放弃了渗透，退回来了。”
顾晓霜的视线沿着那条土路向前延伸，在洼地边缘眯了眯眼：“你们做的对。如此大量的传感器布置说明流放者对这条路的重要性很重视。但是——”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营地边上。
在绿贝雷营地最边缘的一片伪装网下面，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收拾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双手，手里拿着一块浸了酒精的棉片，正在擦拭一把已经拆开的零件，那些零件看起来像是一面可拆卸的护盾组件。
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淡紫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脸颊两侧，刘海下面是一双很大的、颜色介于粉紫之间的眼睛。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年纪。
“玛修·基列莱特。”比尔德中校说，“她说自己是拟英灵。我们只知道这可能是某种英灵。是她在空降第一天的晚上找到了我们——当时她一个人在树林里遇到了六个流放者侦察兵。她活了下来。”
顾晓霜朝她走了过去。
玛修站起来，将盾牌组装完成，提在手上。那面盾牌比她本人还高出一截，边缘有圆润的弧线，中央浮雕着某种复杂的几何图案。
“少军主…冕下？”玛修开口了，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礼貌，“我一直以为您只存在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神州的那些文件里。”
“没想到我是个活人对吧，简单说说你之前做什么的吧。”顾晓霜直接问。
“在战争爆发之前，我是联合国的一个普通文员。”玛修说，“我本来是被派到欧洲来参加一个会议，或者说更接近公费旅游，结果会还没开完，战争就打起来了。我在斯特拉斯堡待了几天，通讯中断了，上级也联系不上，我想先动身，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然后就在凯泽斯劳滕附近遇到了比尔德中校的人。”
“那这面盾牌？”顾晓霜问。
玛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盾牌，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战争开始前几天，我总是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这面盾牌。之后身体状态忽然就——总之就是不对劲。结果战争开始前几一天早上在酒店房间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可以单手把衣柜抬起来，然后房间里还多了这面盾牌。”
“你说你是拟英灵？”顾晓霜说。
“好像是…文明之理选中了我。”玛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困惑和无奈，“它没有解释为什么是我，也没有告诉我应该做什么。我只是……被选中了。它给了我一些基本的信息，关于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还有一些超出我原本能力范围的力量。但除此之外，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顾晓霜看着她。她注意到玛修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不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更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战争和力量抛来抛去的普通人。
“你原来的工作是什么？”顾晓霜问。
“整理档案。”玛修说，“会议记录、文件的归档、偶尔帮上级准备简报。我从来不会打仗。但当我发现自己在树林里面对那六个流放者侦察兵的时候，我的身体自己动了。那面盾牌自己抬起，自己落下去。然后就结束了。事后我吐了大约半个小时。”
这次轮到顾晓霜沉默。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要跟这支部队待在一起？”她问。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玛修说得坦率，甚至带着一点自嘲，“我没法跟联合国任何一个机构联络，也联系不上自己的工作组，斯特拉斯堡已经被流放者占领了。比尔德中校的人发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一棵倒了的树下面，试图用几根树枝和一个防雨布搭一个遮雨棚。他们问我是不是联军的，我说我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但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顾晓霜看着她，像在重新评估一件事物的分量。然后她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
“我是顾晓霜，UNSC海军无尽号的舰长。”
玛修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伸出右手。她的手很小，指节上却有因为长期伏案和后来握盾牌留下的薄茧。
“玛修·基列莱特。”她说，“说实话，我很荣幸能见到你。哪怕你现在告诉我说这里其实不需要我，我也能接受。”
“我没说不需要你。”顾晓霜说，“一个能徒手干倒六个侦察兵的人，不会没有用处。但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活着，总之，先跟我来吧。”
玛修将盾牌背到身后，跟着她走进了绿贝雷的指挥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