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8日，22:00，凯泽斯劳滕西郊，112师师部前进指挥所
全息沙盘上，蓝红两色光标的犬牙交错在午后进一步向东偏移。萨尔布吕肯已经落在身后，112师的三个合成旅像三根锋利的楔子，正从三个方向向凯泽斯劳滕西郊的工业区挤压，最前方的侦察分队已经摸到了市区边缘。但顾晓霜知道，真正的防线还在后面——凯泽斯劳滕以西的丘陵与林地间，流放者第79机步师和第35机步师的防线正在收拢，等待她的装甲洪流一头撞进预设好的绞肉场。
她靠在一辆指挥车的侧板上，盯着折叠屏上的无人机回传画面。工业区边缘的一处厂房正在燃烧，黑色浓烟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中格外显眼。
“335旅报告，先头连已控制西郊立交枢纽南侧厂房群，正与敌警戒阵地对峙。”莫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清晰而简洁，“他们请求批准绕过工业区，直接从北侧切入市区。”
“不。让335旅保持接触，不要冒进。”顾晓霜的目光没离开屏幕，“告诉336旅，把‘铁砧’炮兵群前移，在工业区东北侧设置临时射击阵地。如果79师想依托市区建筑跟我们打巷战，那就先把那些能俯瞰主干道的制高点敲掉。”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另外，让师侦营改派两架无人机沿凯泽斯劳滕北侧森林边缘飞行，不要过高，拍到的所有内容都传给师部情报组。”
莫莱没有质疑。从萨尔布吕肯以来，顾晓霜的谨慎已经为112师省下了大量不必要的伤亡，没有人会再质疑她的判断。
“明白了。”莫莱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妙地降了半度，“另外，军师到了。”
顾晓霜终于抬起头，从屏幕边缘看了一眼正从另一辆指挥车上下来的银白圣袍身影。
军师快步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我有一件关于墨汐的事，需要现在告诉你。”
顾晓霜捕捉到这句话里某种异样的分量。她把折叠屏递还给参谋，转身将军师带到一处四下无人但也不会被炮击照顾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墨汐？她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军师站在原地，微微低垂着头，面具的边缘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远方的炮声和引擎声像是被隔绝在这一小片空间之外，模糊了过去与现在的边界。
“霜，我是墨汐，你认识的那个墨汐。”她终于开口，毫无感情的声音轻而稳，像是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刀，“但我和她不完全一样，在我的记忆里，上沪被一支来自海外的入侵者攻破，你以神魂俱灭的代价，挡住了敌人英灵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武帝与苏天征带着38集团军的先头部队赶来。”
顾晓霜的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之后，顾凌女士收养了我，她的怒火则燃尽了整个北美大陆。”军师的语气没有波澜，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人生，“但这一切结束后，整个UNSC都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相比墨汐更为成熟的脸，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着磨损过度的平静，像深潭的水面。
“后来，我沿着你的足迹，经历了一些琐事，当时人们称呼我为‘英灵之下最强人类’、‘人类第一智者’什么的，这些都不重要，不过在最后，我以生命为代价，对邪神发出了舍命一击。”
顾晓霜的指尖微微收紧。
“在我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时刻，我对文明之理许了一个愿望。我说：愿时光倒流，愿一切悲剧得到救赎，愿被遗忘的英雄能抵达幸福。”军师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然后，我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处1850年的北美大陆。”
“1850年……”顾晓霜的瞳孔微缩。
“那时的北美，你应该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同样抵达了错误的目的地的旅人。她本要从自己的世界，来到这里和你汇合，却不知为何提前了190年。
“莫莱。”
说完，顾晓霜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她转头看向远处那辆指挥车，莫莱正站在车侧，低头调试着一台战术终端，没有看向这边。
“她当时……是美利坚合众国的上位英灵。”军师说，“我们从陌生人变成了挚友，然后变成了同一条路上的同行者。我们用了三十年，架空了合众国政权，用造物议会的名字重塑了北美的命运。她不知道用了多久，逐渐升格为天之座。而在冷战的对峙中，她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的路。”
“成为邪神。”顾晓霜说。
“成为邪神。”军师点头，“她成为邪神，不是为了拥有力量，而是为了让自己在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中，不至于被时间的磨损逼疯。她需要活到你出现的那一天。她等了你190多年。”
远处又有一发炮弹在数百米外落下，沉闷的震动穿过脚下的土地，卷起一片尘土和烟雾。顾晓霜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时间冻住的雕像。
“她……知道你会来找我说这些吗？”她终于问。
“不好说，一般都是我动脑子。”军师微微偏头，“她知道我来告诉你点事，但不知道我会告诉你什么。”
顾晓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是。”军师重新戴上面具，然后不自然的提高了声量，“我觉得凯泽斯劳滕防线当前最致命的问题，根据先前的航空侦察，流放者可能有一批远程火箭炮正在构筑阵地。”
“可能是他们的军属炮兵。”莫莱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低沉而清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不知道是哪个炮兵旅加强给他们了，但如果等他们完成阵地构筑，随时可以覆盖从凯泽斯劳滕西侧到我军后方五十公里范围内的补给线。流放者的指挥层很擅长藏锋，越是重要的杀手锏，越喜欢藏在不起眼的侧面。”
顾晓霜看着莫莱那张熟悉的脸，脑海里却回荡着军师刚才的那句话——“她等了大约一百九十多年。”
“你知道他们具体在哪个位置吗？”顾晓霜问。她没有问莫莱那些关于过去的事。现在不是时候。
军师摇了摇头：“不知道。”
话音未落，沃克网的形象投影在顾晓霜的头盔上，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意外：“师长！有一个疑似友军的无线电信号，信号很弱，估计是用的定向天线，造物议会的标准信道，呼号‘黑马2-6’，请求与我方建立身份确认。”
“是驻德枢机军吧。”莫莱微微挑眉。她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划过，调出那支呼号对应的单位信息——第11装甲骑兵团，黑马团，一支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的老牌侦察部队。
“接入。”顾晓霜说。
短暂的沙沙声后，一个压低的男人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背景里夹杂着明显的发动机怠速声和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密集声响：
“这里是黑马2-6，在这里呼叫所有友邻部队，我们，剩下一辆悍马，四个人，还有两个绿贝雷，弹药不足，油料大约还能走六十公里。现在……我们，不确定自己在哪，大约在一个镇子的北边树林里，镇上能看到敌人的车辆在加油。如果能提供指引，我们可以继续侦察，或者向你们的防线靠拢。”
莫莱已经展开了局部战场地图，指尖在凯泽斯劳滕东北方向的林地区域画了一个圈：“第11装甲骑兵团……他们部署在富尔达地区。看来他们硬接了流放者轨道空降后第一波冲击，附近估计也有 枢机军陆军第10特种作战群的人，也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你相信他们吗？”顾晓霜低声问莫莱。她问得很简短，但两人之间那种跨越了无数时光的默契，让这句简短的话承载了足够多的意义。
莫莱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答道：“他们的指挥官，用的是标准的造物议会枢机军的通讯频道，没有因为部队被快速歼灭逼疯，也没有因为孤立而失去战斗意志。即使他们真的是流放者派来引诱我们的陷阱，那也说明流放者已经开始重视我们的无线电侦察能力了，这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情报。”
顾晓霜轻点了一下头，转向沃克网：“回答黑马2-6，询问是否在附近看见过履带式车辆编队，或者发现过频繁的直升机吊运活动之类的。”
沃克网发出后，那支残部沉默了大约一分多钟。然后扬声器里再次传来那个沙哑的男声，这次被切得更加断续：
“……我们……在两天前的夜里，见过一支……很长的车队……他们裹着伪装网，但还是泥路上留下很深的履带印。我们跟了几公里，发现他们像是给什么东西修筑阵地”
另一道年轻的声音在背景里补充：“头儿，他们还牵着线，往树林里拖。可惜当时装备不够，没法突袭他们。”
通信参谋摘下耳机：“他们给出了一个坐标，凯泽斯劳滕东北约二十公里处，一片林间洼地。”
顾晓霜扫了一眼坐标，低头沉思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军师：“这应该不是主阵地，你说呢。”
军师看着坐标，神色不变：“一样，他们会预设多个发射位。这个应该是一个备用阵地，而非主阵地。”
“那主阵地在哪里？”莫莱皱着眉，“他们修筑了伪装网，压低了红外特征，卫星和无人机都拍了不下三轮，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顾晓霜没有直接回答。她盯着地图上那片林区，指尖轻轻叩着折叠屏的边缘
“看来咱们要亲自跑一趟了。”
说完，顾晓霜走到电台前
“黑马2-6，这里是达摩克利斯1，已经确认你们的位置，我现在需要你们回你们的据点，并在那里再次呼叫我们，在路上不要与敌人交战，如果听到火箭炮的发射声，就记录下来时间和你们所处的位置、面向哪个方向、以及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顿了一瞬，而莫莱这时候又接上一句：“黑马2-6，这里是巴风特，这段路可能不会太轻松，能办到吗。”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一次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
“巴风特？黑马2-6收到，我们能办到，这是我们的荣幸，长官，黑马2-6，结束通话。”
“好吧。”顾晓霜松开按键，“莫莱，你这一句话就能恢复他们的士气啊。”
顾晓霜的视线在指挥车里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莫莱和军师身上
“那，咱们就收拾东西，等待他们呼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