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远去，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金沙玻业楼下那片狼藉的空地，很快又恢复了傍晚该有的平静。林孟之拖着一身酸痛，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晚风一吹，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隐隐作痛，嘴角那道伤口被风一刺，更是有些发麻发紧。
他没有立刻回出租屋，而是先拦了辆车，直接去了附近的医院。
挂号、就诊、拍片、检查，一套流程走下来，医生捏着报告单，抬眼打量了他好几眼，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小伙子，你这看着伤得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加上多处肌肉挫伤、软组织损伤，没有骨折，也没有内脏问题，养几天就差不多了。你这身子骨是真够硬的，换一般人，被那么多人围殴，早撑不住了。”
林孟之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心里清楚，这都是常年练出来的底子在撑着。
医生给他开了消炎、止痛、活血化瘀的药，又安排了输液，让他先在观察室躺一会儿。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放着傍晚那场打斗——从十一道身影合围，到自己出手，再到被人按住、警笛响起，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他没有后怕，只是冷静地复盘着每一个动作、每一步应对，哪里做得干脆，哪里险些吃亏，心里一条条理得明明白白。
没躺多久，手机响了。
是金沙玻业的张守正经理打来的。
林孟之接起，声音还有点哑：“张经理。”
“小林啊，你现在在哪儿？公司这边都听说了，有人在楼下堵你，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了。”领导的语气很沉，带着明显的关切，“你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在医院输液，”林孟之如实说，“检查过了，都是皮外伤和肌肉伤，没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张守正松了口气，又道，“你安心养着，上班的事先不用想。我这会儿正好在附近，过去看看你。”
挂了电话没多久，张守正就提着水果和牛奶出现在了病房。
他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林孟之一番，见他虽然脸上带伤、气色不算好，但眼神依旧稳当，心里先多了几分认可。
“这事公司这边都清楚了，是别人蓄意找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张守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很实在，“你现在这情况，身上到处是伤，肯定也没法回来实习了，强度你扛不住。”
林孟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心里也明白，实习本来就是阶段性的，自己这一闹，再回去也不合适。
张守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把话说开：
“你也别多想。我们金沙玻业，不差你这一个实习生，但差你这样踏实、又有分寸的人。既然你暂时没法实习，公司这边就直接给你把实习证明开了，该给你的实习工资，也一次性给你结清，一分不少。”
林孟之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公司处理得这么干脆、这么人性化。
“谢谢您，张经理。”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张守正笑了笑，目光里多了几分赏识，“说实话，小林，我今天才知道，你小子深藏不露啊。那么多人围着你，你还能从容应对，最后还是正当防卫，没吃大亏，也没乱出手闯祸，有身手，更有脑子。”
他顿了顿，又上下看了看林孟之，带着点打趣，又带着真心赞叹：
“我平时看你，长得不算精瘦，甚至还有点敦实，谁能想到，身体这么灵活，手底下这么硬，真能打。我算是看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把自己身体练结实，比什么都重要。关键时候，能护着自己，也能守住底线。”
张守正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愁，实习证明、工资，我让人明天一早就给你办好。我把话放这儿——等你以后大学毕业了，想回来，我们公司大门随时给你开着，我真心赏识你。”
林孟之坐直了一点，郑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张经理。谢谢您。”
“行了，安心输液，好好休息。”张守正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孟之望着天花板，轻轻吐出口气。
一场突如其来的围堵报复，闹到聚众斗殴、警察介入，最后居然是以这样一种体面、温和的方式收尾：自身无责、实习圆满结束、工资结清、还被领导看中、留了毕业后的后路。比起付伟诚那群人要面临的处罚，他这结果，已经算是万幸。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切，不是运气。
是他那一身没白练的功夫，是他从头到尾没乱分寸的克制，是他守住了正当防卫的底线，才把一场可能毁掉自己的祸事，硬生生扛了过去，甚至变成了一段被人认可的经历。
身体，果然是最踏实的底气。
输完液，天已经全黑了。
林孟之结完账，慢慢走出医院，晚风微凉，吹得人清醒了不少。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回家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回出租屋收拾东西，回家住几天。
在外面漂久了，遇上这种事，人总是下意识想往家里靠。
他拦了车，先回了出租屋。
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常用的衣物、证件、几本书塞进去，锁好门，他便提着箱子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走，心里却越来越沉。
父母年纪也不小了，身体都不算特别好，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外面被十多个人围堵殴打，就算伤不重，他们也得整夜睡不着觉，担惊受怕好一阵子。
有些事，自己扛得住，就没必要再让家人跟着揪心。
快走到家楼下时，林孟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站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不让他们担心，才是最要紧的。
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一步步原路返回，重新走向那间不大、却只属于自己的出租屋。
夜色里，他的身影不算高大，甚至带着几分疲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有些伤，自己慢慢养。
有些事，自己慢慢扛。
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一个人，一步步走下去。
出租屋的窗帘没拉严，一缕晨光顺着缝隙钻进来，落在林孟之缠着纱布的额角上。他睡得不算安稳，翻了个身，浑身的肌肉还带着昨夜输液后残留的酸胀感，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腰，才想起昨天那场围堵，又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李胤雪。
来电显示：张守正。
林孟之接起，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张经理。”
“小林，醒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几分爽朗，“昨天回去之后，我心里总惦记着你，你那边伤好得怎么样了？能下床不？”
“能，就是浑身酸痛，肌肉挫伤，医生说养一周左右就差不多了。”林孟之坐直了些，顺手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那就好，那就好。”张守正笑了笑，语气里少了几分公事，多了几分熟络，“是这样的，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其实是想跟你说个事。我最近啊，总觉得身体有点虚，上班坐久了腰酸背痛，下班也没精神，寻思着得练练身体。昨天看你那身手，我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就琢磨着，能不能麻烦你，教教我几招拳法？就当是健身，不求多厉害，能强身健体、防身自保就行。”
林孟之愣了一下，倒是没料到张守正会提这个。
他以为对方会问案件后续、实习证明的进度，没想到直接绕到了“学拳”上。
“张经理，您太客气了。”林孟之连忙道，“我那就是点皮毛，算不上什么拳法，就是平时瞎练的，怕教不好您。”
“别谦虚别谦虚。”张守正连忙打断，语气很认真，“我看你昨天那身手，那是实打实的功夫。你看你那身板，看着敦实，动起来却灵活得很，几招下来就把那几个人撂倒了，我是真看呆了。我这年纪，也不追求什么实战，就是想活动活动筋骨，省得天天坐在办公室里，身体越来越垮。你要是愿意教，我肯定好好学，绝对不偷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打趣：“再说了，昨天那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手里得有点真本事，心里才踏实。我也想跟你学学，以后就算遇上点小麻烦，也能护着自己，不至于像昨天那样，只能等着警察来。”
林孟之心里暖了一下。
他能听出，张守正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有这个想法。而且，对方是领导，主动开口请教，本身就是一种尊重。
“行，张经理，那我就试试。”林孟之答应得干脆，“我这几天还在养伤，没法教太复杂的。等我伤好利索了，我找个时间去您公司附近，或者您方便的话，来我出租屋这边，我教您一些基础的站桩、拉伸，还有简单的发力技巧，都是健身用的，不涉及实战。”
“好好好！”张守正听得高兴，连声应着，“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安心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实习证明和工资，我已经让人给你办好了，下午我让助理给你送过去。另外，我跟财务打过招呼了，给你多算一周的误工费，算是一点心意，你别拒绝。”
林孟之刚想开口推辞，就被张守正打断了。
“你听我说，小林。”张守正的语气沉了沉，“昨天那事儿，是你替公司挡了麻烦。你在金沙玻业楼下被人围堵，公司有责任。这点钱，不算多，就是让你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好好养伤。你要是再拒绝，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孟之也不好再坚持，只能点点头：“那……谢谢张经理。”
“谢什么。”张守正笑了笑，“对了，你现在住的出租屋，条件还行吧？要是住着不舒服，我给你找个离医院近点的房子，搬过去养伤方便。”
“不用不用，张经理，我住这儿挺好的，离公司也近，不用麻烦您。”林孟之连忙拒绝。
他不想总麻烦别人。
“行，那你自己注意。”张守正也不勉强，“等你伤好了，咱们再约时间，我跟你好好学学。你放心，我肯定认真学，绝不敷衍。”
挂了电话，林孟之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这场冲突过后，自己和金沙玻业的联系，大概也就止于实习结束了。没想到，张守正不仅没有疏远他，反而主动提出要学拳，还如此贴心地安排后续。
这让他对这家公司，又多了几分好感。
简单洗漱了一下，林孟之煮了碗粥，慢慢喝了半碗，就坐在沙发上，开始琢磨张守正的需求。
对方是公司经理，年纪大概四十出头，平时久坐办公，腰椎和颈椎肯定有问题。学拳，不能教太刚猛的招式，容易伤着关节。得从最基础的站桩、呼吸、拉伸、简单的发力方法入手，既能活动筋骨，又能起到健身效果，还不会让他因为动作不当受伤。
他翻出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了很多基础的养生功法和站桩要领，挑了几个适合久坐人群的动作，一一标注出来，又想了想教学的顺序，心里有了大概的计划。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林孟之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还有一张银行卡。
“林孟之先生吗？我是张经理的助理，我叫苏晴。”女孩笑着递过文件袋，“这是您的实习证明和工资，还有张经理让我给您的误工费，一共是这个数。”
她把银行卡递过来，又把明细单打印件一起递过去。
林孟之接过，道了声谢：“麻烦你了，苏助理。”
“不麻烦不麻烦。”苏晴笑了笑，又打量了他一眼，“林先生，您伤得怎么样？张经理特意嘱咐我，让您一定要好好养伤，别太劳累。”
“没事，就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林孟之摆摆手。
苏晴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这才转身离开。
林孟之关上门，坐在沙发上，仔细看了看文件。
实习证明上，写着他的实习时间、岗位，还有张守正亲自签的字，盖着金沙玻业的公章。工资加上误工费，数额比他预想的多了不少。
他把银行卡收起来，心里默默记下：这份人情，得记着。
接下来的几天，林孟之就在出租屋安心养伤。
每天除了按时吃药、输液，就是看看书，练练简单的呼吸，偶尔活动活动手脚，避免肌肉僵硬。李胤雪每天都会发消息问他的情况，语气里满是担忧，林孟之也耐心地一一回复，尽量让她放心。
期间，张守正也打过几次电话，都是问问他的伤势，没有提别的，让他安心养着。
到了第五天，林孟之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身上的淤青渐渐淡了，肌肉酸痛也缓解了不少。
他给张守正打了个电话：“张经理，我伤差不多好了，这周末，我去您公司附近找个地方，教您练基础的站桩，您看怎么样？”
“好好好！”张守正特别高兴，“那我周末上午有空，我在我们公司楼下的靖安公园等你，那边环境好，人也少，适合练。”
“行，那我周六上午九点过去。”
挂了电话，林孟之开始准备教学的东西。
他翻出之前买的太极桩功图解，又结合自己练的一些养生方法，整理了一份简单的教学计划。周六那天，他提前半小时到了靖安公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铺好垫子，等着张守正。
九点整，张守正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运动包，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小林，不好意思，来晚了。”张守正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孟之一番，“哎，你这伤恢复得真快，看着精神多了。”
“谢谢张经理关心，好多了。”林孟之站起身，“咱们就在这儿练吧，这里安静。”
“好。”张守正点点头，把运动包放下，“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练，我就怎么练。”
林孟之也不客套，直接开始示范。
“咱们先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林孟之走到垫子上，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抬在胸前，掌心相对，“您先模仿我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内扣，膝盖不要超过脚尖，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腰背挺直，下巴微收，舌尖抵上颚，全身放松。”
张守正跟着模仿，一开始还有点僵硬，肩膀绷得紧紧的。
“肩膀放松，别使劲。”林孟之走上前，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您这是坐办公室坐久了，肩膀都僵了。您试着深呼吸，吸气的时候，感觉气息往下沉，呼气的时候，全身再放松一点。”
他一点点纠正张守正的姿势，从脚的站位，到膝盖的弯曲度，再到腰背的挺直，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张守正学得很认真，一开始站了五分钟，就觉得腿开始发抖，额头渗出细汗。
“哈哈，不行不行，老了，身子骨早就不如年轻人了。”张守正缓了口气，站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双腿，脸上却满是兴致，“不过这站桩看着简单，站一会儿浑身都发热，比我平时跑步管用多了，果然是门道。”
“这是基础，练久了气血顺了，身子自然就轻快了。”林孟之笑着回道，又教了他几组简单的拉伸动作，专门针对久坐后的肩颈和腰背，动作舒缓不费力，刚好适合日常健身。
张守正跟着一招一式地学，眼神专注，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反倒像个虚心求教的晚辈。歇憩时，他擦着汗感慨：“以前总觉得功夫是花架子，现在才知道，踏踏实实练这些基础，比吃多少保健品都强。你小子是真有东西，不光身手好，教得也细致。”
两人又练了半个多小时，张守正已经浑身通透，原本紧绷的身体舒展不少，连精神都好了很多。
“今天就先到这，您回去每天照着练十几分钟，别贪多，慢慢适应。”林孟之叮嘱道。
张守正连连点头，拍着他的肩越发满意：“等你彻底养好伤，我再跟你好好学。对了，毕业入职的事你一直放心里，公司随时等你。”
林孟之应声道谢，看着张守正离去的身影，站在清晨的公园里，微风拂过，心头那份因斗殴事件泛起的烦闷，也渐渐散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没让他陷入困境，反倒意外收获了认可与机缘，也让他越发笃定，练好自身、守住分寸，终究会有属于自己的底气。他转身往出租屋走，脚步轻快，心里已然盘算好，接下来安心养伤，再好好规划往后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