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总裹着一层温润的水汽,江风掠过江面,带着淡淡的潮气,拂过城区的大街小巷,也吹进了市中心公园的林荫深处。天刚蒙蒙亮,公园里便有了早起晨练的老人,慢悠悠打着太极,或是提着嗓子散步,周遭透着一股闲适的静谧。林孟之早早便来到约定好的开阔草坪,脚下踩着带着露水的青草,微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让他原本平静的心神,又多了几分清明。
距离金沙玻业楼下的那场围堵,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经过几日的静养,林孟之身上的皮外伤早已结痂脱落,只留下几道淡淡的印记,浑身肌肉的酸痛也缓解了大半,只是医生叮嘱过不可剧烈运动,他此刻活动四肢,动作依旧带着几分谨慎。他抬手轻轻按压肩头,指尖触到依旧有些发紧的肌肉,思绪不自觉地飘回那个晚风裹挟着尘土的傍晚,十一道紧绷的身影将他团团围住,拳脚带着劲风扑面而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的刺耳声响,还有事后民警公正的判定、公司人性化的处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快得如同一场仓促的梦。
他原本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事端,不过是人生路上一段小小的波折,平息之后便会慢慢翻篇,自己也会带着一身伤痕,重新回归平淡的生活。却未曾料到,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不经意间缠绕交错,将他与身边之人,牵出了一段又一段意想不到的缘分。
正兀自沉思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林孟之的思绪。他抬眼望去,只见张守正身着一身藏蓝色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轻便的灰色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简约的黑色运动包,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平日里在公司里,张守正总是一身笔挺的正装,神情严肃干练,此刻褪去职场的装束,整个人显得格外亲和,脸上带着晨起的清爽笑意,眉眼间的凌厉也柔和了不少。
“小林,来挺早啊,我还以为我会是先到的那个。”张守正走到近前,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细细打量了一番林孟之,见他气色红润,周身状态不错,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关切,“伤养得怎么样了?看着精神头不错,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张经理,我也刚到没多久。”林孟之迎上前,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伤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轻微的肌肉挫伤,平时慢动作活动没问题,只要不使劲发力就不碍事,医生说再养个两三天就能彻底痊愈。”
“那就好,习武之人底子就是扎实,换做旁人,被那么多人围殴,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你这恢复速度,着实让人佩服。”张守正放下手中的运动包,站在原地简单地拉伸了一下手腕和腿脚,只是常年久坐办公室,他的筋骨早已变得僵硬,只是一个简单的弯腰动作,便忍不住轻皱眉头,嘴里发出一声轻叹,“人一上年纪,这身子骨是真不行了,天天坐在办公桌前,肩颈、腰椎全是毛病,稍微动一动就酸痛,早就想找个法子好好锻炼锻炼,调理一下身体了。”
林孟之闻言,笑着附和了两句,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很快便进入了正题。按照之前的约定,林孟之先带着张守正从最基础的无极桩开始练习,这是传统武术的根基,看似简单,却最是磨练心性、夯实功底。他一步步耐心地指导着张守正,从双脚的站位间距,到脚尖的内扣角度,再到膝盖的弯曲程度、腰背的挺直状态,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细致入微,生怕张守正姿势出错,不仅达不到锻炼效果,反而伤了身体。
张守正也全然没有领导的架子,放下了所有身段,像个虚心求学的晚辈一般,认真听着林孟之的讲解,一丝不苟地模仿着他的动作。只是多年未曾系统锻炼,他的身体协调性和耐力都大不如前,刚开始站桩,仅仅三五分钟,双腿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可他丝毫没有轻言放弃,咬着牙坚持着,按照林孟之教的方法,慢慢调整呼吸,吸气时沉气入腹,呼气时放松全身,一点点适应着桩功的节奏。
林孟之站在一旁,时不时上前轻轻调整张守正的肩膀、腰背,提醒他沉肩坠肘、周身放松,不要刻意紧绷身体。在他的细心指导下,张守正渐渐找到了感觉,站桩的时间也慢慢延长,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舒展,原本酸胀的腰腿也慢慢泛起一股温热的暖意,整个人的状态都好了不少。
就这样,一套基础的无极桩配合几组简单的舒缓拳路,一练便是半个多小时。晨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草坪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给两人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张守正练得浑身通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发丝,可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平日里久坐带来的肩颈酸痛、腰背僵硬,都缓解了大半,连带着头脑都清醒了许多,整个人精神焕发。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看向林孟之的眼神,愈发充满了赏识与认可,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孟之的肩膀,语气满是赞叹:“你小子可真是深藏不露,年纪轻轻,不仅自身功夫扎实,教拳也这么有章法,专业得很。这短短半个小时的练习,比我自己瞎折腾一个月都管用,浑身都轻快了,这才是真正能强身健体的好东西,绝非市面上那些花架子可比。”
林孟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又谦逊:“张经理过奖了,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养生拳法,没有什么高深的门道,只要坚持练习,谁都能看到效果。我也就是从小跟着家里长辈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间断,算是熟能生巧罢了,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从小练到大,这就是家学渊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拥有的功底。”张守正由衷地感慨道,目光望向公园深处葱郁的树木,语气渐渐沉淀下来,多了几分浓浓的怀念,“不瞒你说,我这辈子,一直对传统武术抱有极大的热忱,年轻的时候,就四处寻访武术名师,一心想要好好学习拳法,强身健体。后来机缘巧合下,有幸拜在了北门县太极拳协会会长瞿援朝老先生的门下,跟着他老人家系统学习过一段时间的太极拳。”
当“瞿援朝”这三个字从张守正口中说出时,林孟之原本平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不过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他自幼便在外公瞿援朝的身边长大,跟着外公学习拳法,早就深知外公是北门县太极拳协会会长,在当地武术界颇有声望,这对他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江城,自己实习公司的领导,竟然也认识外公,甚至还曾拜在外公门下学习拳法,这份巧合,让他心中不由得泛起阵阵波澜。
张守正全然没有察觉到林孟之的细微变化,依旧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语气里满是对瞿援朝的敬重:“瞿老先生那可是真正的武术大家,不仅拳法打得炉火纯青、行云流水,为人更是谦和宽厚,品行高洁,当年教我拳法时,耐心十足,倾囊相授,让我受益匪浅。只可惜后来,我步入职场,工作越来越忙,整日忙于应酬和职场琐事,慢慢就把练习拳法的习惯丢下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学的东西也荒废了不少。”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与遗憾:“如今几十年过去,瞿老先生也年事已高,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我就算心里一直想着要重拾拳法,再去请教一二,也不好意思贸然上门叨扰,生怕打扰到老人家清静,耽误他休养,只能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
话罢,他转头看向林孟之,眼神里的欣赏与认可更加真切:“今天跟着你练了这一会儿,我是真的又惊又喜。你这一招一式间的气韵、力道的把控、拳路的章法,沉稳又灵动,丝毫不输给瞿老先生这位专业的协会会长,甚至还多了几分年轻人的利落与果敢,实在是太难得了。”
林孟之站在原地,听着张守正对外公句句真切的赞誉,心中的感慨愈发浓烈。他一直知道外公德高望重,深受弟子敬重,却从未想过,会在远离家乡的江城,从自己的上司口中,听到这般发自内心的推崇。
而张守正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让他心头一震,彻底怔住了。
“其实我这次主动找你教拳,一来是我本身对传统武术的执念,想要好好调理身体;二来,也是因为前几日,在金沙玻业楼下,我亲眼目睹了你被十多个人围堵的场景。”张守正的语气变得格外诚恳,没有丝毫客套,“当时那么多人围攻你,你却丝毫不慌,身陷重围依旧从容淡定,拳脚间有章法、有分寸,既护住了自己,也没有过度出手伤人,即便以一敌多,也丝毫不落下风,这份定力、这份身手、这份格局,远超同龄人,我是打心底里赏识你。”
他看着林孟之,眼神满是真诚:“以后有空,你可得多带着我练练,咱们不求能打能抗,就单纯强身健体、修身养性,一起琢磨传统武术的门道。等往后时机合适,我再亲自把你引荐给瞿援朝老先生,让他老人家给你指点指点拳法,以你的天赋、功底和心性,瞿老先生见了,肯定会格外喜欢,也一定会不吝赐教。”
话音落下,林孟之彻底愣在原地,看着张守正满心真诚、满怀期待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引荐给外公?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他看着眼前这位真心赏识自己、悉心对待自己的领导,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终于决定开口,坦白这层藏在心底的亲缘关系。
“张经理,其实……真的不用您费心引荐。”林孟之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张守正闻言,不由得面露疑惑,微微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怎么?是觉得不方便,还是心里有什么顾虑?你放心,我和瞿老先生多年交情,只要我开口,他肯定愿意见你,你不用有任何压力。”
“不是的,我没有任何顾虑,也不是不方便。”林孟之轻轻摇了摇头,抬眼直视着张守正,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瞿援朝,是我的亲外公。我自幼便跟着他身边长大,学习拳法,您口中所说的北门县太极拳协会会长,就是我外公,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张守正心中炸开。他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僵住,双眼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林孟之,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恍然,几番飞速变换,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过了足足半分钟,张守正才缓缓回过神来,语气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瞿援朝老先生是你的亲外公?这、这也太巧了!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是真的,张经理,我没有骗您。”林孟之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的讶异早已散去,只剩下释然,“刚才您第一次提起我外公的时候,我就很惊讶,只是没想到,您竟然曾经拜过我外公为师,还有这么一段深厚的师徒渊源。”
“好家伙!原来是瞿老先生的亲外孙,难怪你的拳法功底这么扎实,气韵这么沉稳,原来是得到了瞿老先生的真传,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张守正彻底反应过来,忍不住放声大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孟之的肩膀,满是感慨地说道,“我还一心想着要给你引荐,闹了半天,竟是班门弄斧,早知道有这层关系,我就不该多此一举了!”
惊喜与感慨之余,张守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语气变得更加亲近,带着几分熟稔:“这么说来,瞿帆,瞿老先生的孙子,也就是你的表哥,我跟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我们平日里经常见面,不管是家常往来,还是偶尔坐在一起聊起传统武术、聊起瞿老先生,都格外投缘,关系一直很不错。”
林孟之闻言,心头又是一动,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怅然:“我跟表哥瞿帆,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小时候在外公家生活,我们经常一起跟着外公练拳、玩耍,关系十分亲近,后来我外出上学,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和忙碌,联系渐渐少了,慢慢就断了见面的机会。”
“那可必须得好好聚聚!都是一家人,哪能一直不联系。”张守正当即朗声说道,语气格外热情,“而且咱们这关系,绕来绕去格外近,瞿帆的妻子,也就是你的表嫂,其实是我爱人的侄女,论起亲戚关系,咱们都是自家人。”
林孟之听着这层层缠绕的亲缘关系,心中满是唏嘘。原本只是简单的上司与下属,却因为传统武术,牵扯出同门之谊、亲戚之缘,这般巧合,实在是让人始料未及,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张守正看着林孟之,眼神愈发亲和,当即拍板定下:“就这么说定了,等过两天,我抽空把瞿帆喊出来,咱们三个人一起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一来是叙叙旧,拉近拉近亲戚关系;二来,咱们也可以趁着吃饭的功夫,一起探讨探讨拳法,交流交流心得。到时候也让瞿帆看看,我这几天跟着你练拳,到底有没有进步,让他给咱们评评理。”
林孟之看着张守正满心热忱的模样,心中的疏离感彻底消散,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改口唤道:“好,那就麻烦张叔了。”
一声张叔,彻底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晨光愈发和煦,洒在江城公园的草坪上,江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所有的陌生与隔阂。林孟之站在温暖的晨光里,看着眼前亲和热忱的张守正,心中满是感慨。
一场突如其来的事端,非但没有让他陷入困境,反而意外收获了赏识与认可,牵出了这般命中注定般的缘分。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遇见,原来早已是命运最好的安排,而这段因拳结缘、因亲相系的故事,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