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二十五楼的高空,不言而喻的寒冷
平静的双腿顺着楼顶的开裂的地板,一步一步迈向不远处的台阶。
11月的夜晚还是有点清冷,可那单薄的身姿却没有任何因气温而产生的抖动,也没有因为即将「解脱」而感到胆怯。
少年内心似乎还有些犹豫,思索着有什么未完成的事情,快速回忆了一遍自己的人生后,心中看不见的裂痕好像更大了。
翻过半人身高的围栏,身体已经处于没有任何防护的处境。
“为什么呢。”他对着空气低喃。
内心控诉着。
虽然前方的黑夜空空如也。
虽然自己内心可能还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望。
可内心的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它们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蔓延。如同病毒找到宿主般寄生,直至宿主消亡。
抬头望向早已变得漆黑的夜幕。
最后一丝期望也被斩去。
第一章 坠入这片海
聚与散决定的友情无法持久。
义务与道德维持的亲情脆弱不堪。
虚伪之言与轻浮空想中诞生的爱情注定破碎。
初中的时候,她认为和班上几个吊车尾在一起混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在班上目中无人,和老师顶嘴,无故旷课,让他们的“友谊”越发坚固。
但这个小圈子似乎不是所有人都和沫栗一样,为了逃避家庭的破碎而选择荒废自己。大多数人比沫栗的情况更容乐观,他们只是“合理”的享受
条件优越的人生罢了。
显然沫栗并没有意识到。
“沫栗,你是不是在抽假烟啊?”
看起来像大姐头的一个女生朝着沫栗叫道,她染成浅黄的短发散乱的披在脖子周围,身上的制服也穿出了一股港风的味道,蹲在地上,有点不坏好意的盯着沫栗。
“..啊哈?怎么会呢,你看我这明显过肺了啊。”
“在我面前,现在吸一口。”
空气快凝固了
“嗯...好。”说完沫栗将滤嘴放入口中,深吸一口,任凭曾经和现在都一样厌恶着的烟味进入自己的肺。
“咳咳!咳....啊哈。”她还是小看了尼古丁对肺部的冲击力。
因为一时的莽撞,加上沫栗并不会完全清楚怎么吸烟,浑浊的烟气在呼吸道扩散,鼻腔中令人窒息的烟臭味挥之不去,剧烈的咳嗽似乎不是由大脑控制发出,而是喉咙下意识主动发起的抗议。
“啊呀啊呀,小沫栗还真是不会吸烟呢。”旁边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的双马尾女生附和道。
“咳咳。。是的咳。。呢”
“下次不就直说好了嘛,反正我们的关系又不用通过抽一口过肺烟来维系是吧?”
“嗯嗯。。是啊”
似乎全世界的在这个年龄的不良少年团体中,其中的中心人物都喜欢要自己不喜欢的人抽过肺烟来借此刁难。这个设定真奇怪呢,对吧?
这只是一个开始。
——————————
枫叶已经完全脱落,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枝桠。
远处的高中传来电铃声,本是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间,她却在学校外的公园长椅打盹。
一片盘旋落下的枫叶缓缓飘落在沫栗的脸上,略微有些稚嫩的脸庞感受到了落叶的停留。
“呃。。。”沫栗缓缓睁开眼睛,慢慢抬起手臂看向手表。
“还是不能。。回家吗。。”
沫栗缓缓起身。
她盯着被整齐的清扫在马路牙子两旁的落叶,心里想了好一阵子,她看向学校,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可家里的氛围更令她不适,一时她又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初中快毕业时,沫栗的母亲琴子发现了沫栗总是和小太妹在一起,并且旷课不遵纪,琴子联系了自己在教育部的情人帮沫栗办理了转学手续,高中又因为沫栗中考的分数本就不高,便失去了反抗的权利,理所应当的转入了离原来学校几公里的一所普通高中。
人们都是这样认为的,孩子们成年之前是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的,只能在此之前对父母言听计从。
至少大部分人是如此。
不知在远离学校的路上走了多久,沫栗想走到一个听不见同学议论,感受不到老师冷漠的地方。
视野尽头之处,太阳完成了一天的使命,向地平线沉没着,漫步在夕阳余晖下的影子被逐渐拉长。
淡蓝的月光将橘黄色的晚霞溶解,遥远的天穹降下了名为夜晚的帷幕,天像是要吞噬一切一样,用着不存在的纯黑画笔,涂黑整个世界。
早已放学的初中门口很是寂静,沫栗的脚步停在大门口,想起了自己不堪的过去,晃了晃头离开了。
快步离开自己曾就读的初中门口后,过了几分钟,沫栗来到了一栋废弃写字楼下,他轻车熟路的通过楼梯上楼,途中瞥见楼道中自己曾经和最好的朋友钰菱留下的天真话语:「逃避世界,不想长大!」
心中泛起一丝怀念。
当初的钰菱和自己一样,都是小团体中不受待见的孩子,沫栗觉得他们很是同命相怜,关系也愈发加深。二人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被欺负后萌生了去和老师举报的想法,其原因是沫栗不想一直被和自己同龄的孩子约束命令。
这种想法越深,她对以前和现在的自己就越厌恶。
因为,在说好的那天,二人还没碰面去找老师,钰菱跳楼自杀了。
沫栗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和自己在一起的钰菱是多么乐观的一个女孩子,每次她们两个好不容易有单独在一起玩的时间的时候,她都会神秘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可爱的本子,上面画着自己和她长大后的样子,每次拿出来都会要自己给一些建议或者来添一笔。
放学后,沫栗久违的无视了小团体人员的招呼,被辱骂了一番后面无表情的蹲在钰菱的桌子旁,看着空空的抽屉和挂在一旁的书包,她哭不出声,还是那个有点脏兮兮的座位,好像钰菱还坐在那一样,随时会拿出她那把可爱的本子,边画边说:
“你来帮我画头发吧,我也想有和你一样顺滑的长头发!”
沫栗别过头,不忍回想起钰菱开心的脸,回忆中钰菱笑的越开心,她的心就越难受。
颤抖的打开钰菱的书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书包内部早就破了好几个洞,里面存有被爆竹炸过和烟头烫过的痕迹,但只有那本可爱的粉色本子保存的很完好,它被放在书包内部侧面一个小夹层中,用了平时钰菱自己舍不得买的书衣,静静地呆在那里,毫不起眼又很美好。
就像钰菱和沫栗憧憬的未来一样。
自责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的夺眶而出,沫栗将本子抱在怀里,低头不停喃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钰菱...对不起......啊啊呜呜.....如果...不是我...要去和你找老师...呜呜呜呜呜”
在沫栗忏悔之时,本子中夹着的一张字条掉落:
「世界很美好哦,可能只是对我没那么友好啦,我这样做,他们应该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吧,所以,沫栗,我先逃走啦!^^」
字条上可爱的初中女生字迹,不亲眼看见很难想象写出的是这种句子。
“你还真不负责任呢。”
沫栗在昏暗的楼道带着哭腔笑骂道,回过头的沫栗发现自己的面颊早就湿润,她离开楼道前往天台前,在墙上的「逃避世界」下面以相同的字迹
向彼方传达了一句不可能送达的话。
「下次换个方式好吗?」
忍着回忆带来的悲痛,沫栗来到了自己初中时最喜欢的亲近之地,这个天台她只和钰菱来过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钰菱和自己来过天台后,她才滋生出了那种想法。
钰菱离开后,她在这里待的时间明显增加,她开始喜欢在白天逃课,倚靠在半人身高的围栏上眺望远方,也喜欢在午休时躺在天台中央,几阵风吹过,仿佛能吹散少女心中的结。
爬二十五楼花费了沫栗不少精力,此时的天台已经洒满了微弱的月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高空独有的味道,这里能暂时远离尘嚣,放空心境,即使沫栗会有想自杀的心理,在天台放松后这种想法也荡然无存。
可如此多怀着悲痛之情来到天台的人,只有她是这么想的。
毕竟寻死之人,其心意甚难易。
通往天台的门似乎被打开过,被风微微吹动,发出「吱呜吱呜」的声音。
又有微风吹过,将月光从门缝吹进楼道,沫栗缓缓推开有些生锈的铁门,看着还算开阔的天台,心中感慨万千。
低温带来的冰冷体感在天台似乎被放大,沫栗打了一个寒颤,渡步在开裂的地板上。
沫栗习惯性的望向围栏,以往乐观的她看什么都是美好的,秋天来到天台,看着满地的枯叶覆盖了道路,天空中的大雁盘旋而飞,在天台就像是独享此景一般:冬天来到天台,太阳似乎变得不再那么耀眼,一切都慢了下来,城市雪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被目光扫过。
但这次望向围栏,沫栗猛的一惊,因为她的视线方向不只有因为夜幕降临而产生的深邃的黑暗,在栏杆的外侧,还有一个少年的身影。
少年直直的站在围栏外侧,身着附近高中的校服,细看好像还是和沫栗同一所学校。
沫栗不知该怎么办,或许他只是站在那放松?不不这怎么看也是想自杀吧。。。
不知为何,少年的背影好像和漆黑的深空越来越契合,就像是潜入海底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少年不像是在天台,而是在大海中央。
沫栗也被这股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定住了,她想起了钰菱,心里不忍猜想:难道钰菱死前也是如此吗。
她也深知寻短见之人心意难改的道理,更何况对方是和她素未谋面之人,可当初钰菱的脸在脑海慢慢浮现,自责之感挥之不去,直觉告诉她,要去劝住这个少年。
做好决定后,沫栗利用冲动撬开了嘴:
“喂!同学!”
可这句话传达到的地方只有没有深度的夜空。
少年已经一跃而下。
沫栗瞪大了眼睛,因喊话而张开的嘴迟迟无法闭上。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钰菱跳下高楼的身影,她再次为自己的无能而流泪,悲痛被无限放大,明明刚才只是一名素未相识之人轻生,可这好像是揭露了沫栗的伤疤,自己的无助又没有人能够理解。
眼前的夜空黑的发蓝,沫栗眯起双眼,任凭眼泪流向领口。
柔和的月光变得刺眼,一闪一闪的刺痛着眼睛,使沫栗忍不住闭上眼睛。
在沫栗看不见的地方,本是死寂的夜幕此时却流动起来,天空的形状不停变化。
慢慢定型后,天空变成了海面的形状,周围之物全都在逐渐淡化后直至消失。
沫栗缓缓睁开眼后,自己已经站在海面之上,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听见大海那有规律的波浪声。
天穹和海平面融为一体,仅凭肉眼观看很难看出分界线。
沫栗刚从悲痛中缓过神来,惊愕之时,她发现不远处的海面,有什么东西随着海浪起伏着。
仔细一看,是刚才的少年,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和沫栗一样无视重力站在水面上,看样子他应该是失去了意识,闭着眼睛随波逐流着。
沫栗缓缓靠近他,蹲下后并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轻轻抓住他防止被海浪带走。
少年的制服是高二年级的的制服,比沫栗高一年级,不长不短的头发似乎有仔细修剪过,被海水打湿后坨在一起,沫栗慢慢拨开他的刘海,看向他的脸,睫毛有一点长,男孩的长相还算清秀,属于普通人中比较好的水平。
正当沫栗心想这种帅哥怎么会想寻死时,她发现少年的额头上有一块淤青,不只是额头,露出的手臂处在月光的照射下上面的新鲜刀痕愈发明显,当沫栗挪动他的手臂时,少年还会因为海水浸泡产生的疼痛而微微抖动。
面对昏迷的少年和突如其来的海洋幻境,沫栗忍不住向面前的少年发问:
“喂,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刚才不是跳下去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沫栗轻轻推了推怀里的少年。
“不过,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肯定会没命吧,但既然你还没事,那是不是还应该庆幸你还活着?”
“这是...哪里...”怀中的少年意识逐渐恢复。
“啊?这是,呃...我也不太清楚,你跳下去之后我就来到这里了。”沫栗认真的回答。
“让我.....走”
“走?为什么啊...我刚好来到天台放松,却撞见你在天台寻死,要是让你一个人自己去死的话,那我...那我...心里肯定也会自责的啊....”
沫栗抗议着,有了钰菱的前事,沫栗这次不管怎么说也要劝服少年。
“为什么...吗?”少年发出微弱的询问。
“可能...只是世界...刚好对我没那么....友好吧”
少年的答复让沫栗心中一颤。
“不是!并不是的!既然...既然世界对你不友好的话..那就和我...一起逃离这个世界吧!只是...不要用这种方式,换个方式好不好呢?”
“和你吗?”
“是的,和我,如果你对身边的事物,对你自己的世界如此失望的话,那就来和我做朋友吧!我会努力的!”
“朋友...吗...”
“嗯,就是互相倾诉的那种。”
“不可能的。”
“诶?”
随着沫栗的一声质疑,海面开始消融,原本无规律的波浪开始逆流,天空也开始顺着海平面逐渐侵蚀,这片凭空诞生的大海瞬间变得脆弱不堪,失去了大海的广阔。
但最后,那股属于海洋的神秘感从未在沫栗身上离去,少年的身影被逆流的海浪带走,消失在沫栗的视线中,此时的沫栗也好像失去了“神”的支撑,像是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般坠入海中。
这就是结局吗,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这个太过想念挚友从而面对轻生的陌生人幻想出来安慰自己的幻境吗?可这一切是那么真实,当时少年朦胧睁开的双眼中透露出来的绝望和郁闷,是自己曾切实感受过的痛楚,正是这份感受,才让这次幻境体验愈发真实。
脑海中这样的想法逐渐模糊,沫栗也在下坠中远离淡蓝色月光的环绕。
一瞬间,沫栗有一丝想要永远沉底的想法,可远处刚刚降下的夜幕将她拉回现实。
醒来时沫栗躺在地上,她晕乎乎的揉了揉眼睛,身上明明是干的,却有一股海水的味道。
天空的橘黄色晚霞才刚刚消退,沫栗发现自己躺在废弃写字楼的楼下,正疑惑之际,沫栗突然想到了什么,不顾一切的朝着天台跑去。
这一刻,她虽然没有完全明白刚才的幻境是什么情况,但她此时却只想借此机会救下那个准备从二十五楼一跃而下的少年。
上楼的过程中,沫栗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她跑的很快,但在一个地方她慢下了脚步。
“果然,你放心吧,钰菱,我一定会让他换个方式逃避世界的!”
还是类似的文字,传达的位置依旧是那个彼方,但墙上「逃避世界」下方沫栗留下的文字消失不见,像是早有安排般转换为了沫栗口中信誓旦旦的话语。
转身继续上楼,耳边的风声听起来像海浪拍打的声音,沫栗想起了和钰菱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日子,钰菱的笑声,本子缓慢翻页,给小人物均匀上色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那是属于二人的永恒世界。
那是二人唯一不想逃避的世界。
沫栗将美好的记忆封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天台的门。
此时晚霞也刚好被黑夜吞噬。
少年还未翻过栏杆,只是和沫栗以往一样,倚靠着栏杆上,当沫栗推开门时,气喘吁吁的对少年发出请求:
“要不...我们,换个方式?”
少年渐渐转向沫栗,忧愁的双眸与沫栗四目相对。
二人黯然无光的世界本不连通的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