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诺轻轻吹散马克杯口缭绕的白雾,垂眼望着杯中那透明的液体。片刻后,他抿了一口——伏特加如同烈火般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整具身体不由自主地缩紧。果然,无论怎么尝试,这种烈酒对他而言都过于“热烈”了。
“怎么愁眉苦脸的?是嫌弃我们打扰了你的好事?”达米安突然从卡尔诺身后探出脑袋,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意味深长。
“算不上。”卡尔诺苦笑着把杯子放在伊卡洛斯的脚边,“我只是喝不惯这种东西罢了。我更希望我现在手里是一杯咖啡,而不是烈酒。”
此刻,二人正待在一座倚靠伊卡洛斯搭建的简易帐篷里。北风刮得帐篷边缘猎猎作响,但因为那台钢铁巨人的存在,骇人的寒气终究被挡在了外面。
“烈酒可是基斯里夫人的血液。”达米安笑着搂住卡尔诺的脖子,摆出一副“哥们懂你”的表情,“既然想当基斯里夫的女婿,这点浓度就认输可不行啊。”
卡尔诺没有理会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自顾自地站起身,收拾起桌面上散落的地图和文件。他用脚勾过火盆,将文件一张张卷成三角,投入火中。
“比起我是不是个称职的女婿,你是不是该先考虑一下自己作为驾驶员的工作完成了吗?”卡尔诺的语气平淡,“我们的时间不多。贝拉那边准备好了,我们就得启程。”
“少校还在调试她的新座驾,一时半会儿估计走不了。”达米安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望向帐篷顶部那盏摇晃的煤油灯,“我们为了带着那东西绕过白军防线,一路绕过来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倒是约瑟夫他们也真敢赌——但凡你没在约定时间找到少校,或者我们没找到你们,接下来的一切都无从谈起。”他顿了顿,“老实说,即便看起来一切顺利,我真的很讨厌这种高风险行动。完全信任别人的成本,实在是太高昂了。”
“但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东西——同志之间的信任。”卡尔诺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焚烧着文件,“上下同欲者胜,风雨同舟者兴。想要守住察里津,这就是我们的底牌。”
“听起来像是某种精神决定论……”达米安仰着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不是相信‘相信’的力量,而是相信同志们的力量。”卡尔诺将最后一叠文件丢入火盆,站起身,抓起围巾与手套穿戴整齐,随即拎起冲锋枪的挂带背在身上,“走吧,去看看贝拉那边的情况。”
说罢,卡尔诺抬手撩起帐篷的帘门。风雪瞬间倒灌进来,他眯着眼走出帐篷,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由随动装甲围成的小型营地——数台伊卡洛斯和枪骑兵如同钢铁铸造的城墙,将大部分风雪挡在营地之外。而在这城墙的中央,矗立着那台与众不同的伊卡洛斯。
比起普通的伊卡洛斯,这台机体的身形更为粗壮,尤其是腿部增加了大量姿态调节喷口;躯干反而进行了相当程度的“瘦身”,线条凌厉而紧凑。当然,对于卡尔诺这种“门外汉”而言,最显而易见的改动,还是那标志性的、宛如火焰般的猩红涂装。
“唔,老实说,我觉得你们没必要非得把它涂成红色。”驾驶舱内,贝拉看着头盔HUD上的数据,表情有些复杂——兴奋与窘迫在她脸上挤作一团。新机体的性能确实令她心潮澎湃,但众人的围观却让她感到一阵局促。
“嗯嗯,我懂,别担心!这台伊卡洛斯只是试验机,以后……如果有以后的话,我们会把这些本就是为阿芙乐尔特供的改装计划移植过去的。所以别担心!”柯伦泰先生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听得出他相当兴奋,几乎每个字都带着雀跃。
“呃,我其实不是指这个……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我和红色涂装绑定啊。倒是说起来,为什么您会在察里津城里?”贝拉叹了口气,一时间不太清楚如何与这位兴奋得上蹿下跳的工程师沟通。
“嗯嗯嗯?我吗?察里津作为大型工业城市,我在这里很奇怪吗?从察里津解放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负责伊卡洛斯的改装升级研发工作。别担心,贝拉殿下,这些改装套件可都是我亲自开发的!如果不出意外,这些改装能把伊卡洛斯的出力提高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七十五。虽然可靠性问题还没有解决……但这不重要,那是量产阶段才需要考虑的问题!”柯伦泰先生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一股莫名的兴奋中,宛如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尾巴几乎要翘上天。
“可靠性……不重要……吗?”贝拉无奈地抽了抽眉头,随即释然地叹了一口气。先不论自己这辈子开过多少没通过安全审核的机器,事已至此,这台试验机的可靠性确实已经无关紧要了——只要它能扛过接下来数个小时的战斗,它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至于未来……此时此刻,他们并没有奢侈到能考虑那些的余力。
因为接下来的一切行动,都是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
“喂,准备好了吗?”无线电里,卡尔诺的声音传来。
贝拉调整监视器,找到了正拿着达米安通讯器说话的卡尔诺。似乎是因为通讯器线缆长度有限,此时的达米安正一脸哀怨地以一个小鸟依人的姿态靠在卡尔诺肩头。
“嗯,差不多了。柯伦泰先生已经做完所有调试,正在指挥撤除辅助设备。之后我就出发。”贝拉憋着笑意说道。
“武运昌隆,察里津城内见。”卡尔诺干脆利落地说完,便松开达米安,在他肩头拍了拍,转身离去。
“啧啧啧,这就是恋爱的酸臭味吗?”达米安一边抱怨,一边重新把通讯器戴回耳朵上。
“五分钟后出发。鸢,寒鸦,做好冷启动。”贝拉没有理会达米安的抱怨。
“收到~话说达米安,你是不是嫉妒了?如果你实在是孤单的话,可以来找大姐姐我倾诉啊,姐姐我最喜欢听青春期小男生的悲苦了呢。”菲欧娜的声音从无线电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闭嘴,菲欧娜。”达米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贝拉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而是切入了更为严肃的频道:“时间不多,我把战术方案简单过一遍。”
无线电里的嬉笑瞬间沉寂。
“我独自驾驶伊卡洛斯改,从白军防线后侧发起突袭,沿东南方向朝察里津城推进。目标是扰乱敌人进攻节奏,撕开防空网,尽可能多地击坠敌方飞行单位,为察里津城区减压。”贝拉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入地图的图钉。
“而鸢和寒鸦,你们带领六台枪骑兵,向西北方向渗透。任务有两个:第一,斩首——如果能找到白军前线指挥所的位置,不惜代价摧毁;第二,破坏敌人预备队的集结点和补给线。你们不需要与我协同,各自为战,打乱他们的部署即可。”
“明白。”达米安和菲欧娜异口同声。
“记住,”贝拉顿了顿,“我们没有后援,没有补给,也没有撤退计划。燃料耗尽之前,能打多少算多少。燃料耗尽之后……”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那就别让它耗尽。”达米安淡淡地说了一句。
无线电里传来几声轻笑,随即重新归于沉寂。
辅助设备的液压臂从伊卡洛斯改的机身两侧缓缓撤去,橙色的警示灯在风雪中明灭闪烁。贝拉深吸一口气,将头盔完全扣合。HUD上,各项参数逐一亮起——推进器推力、姿态喷口响应速度、关节扭矩上限……每一项数据都比她曾经驾驶过的任何一台伊卡洛斯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但武器系统没有升级。
依旧是那门速射炮,依旧是那柄热能斧。
没有花哨的新装备,没有秘密武器。
她需要的,从来都只是速度和力量。
“伊卡洛斯改,冷启动完成。所有系统正常。”贝拉的声音平静如水。
“过道清空,祝武运昌隆。”柯伦泰先生的声音里,兴奋终于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推进器点火。
青蓝色的火焰在伊卡洛斯改的背部与腿部喷口同时亮起,积雪在热浪中瞬间汽化,腾起一片白色的雾墙。机体在雾墙中缓缓升空,那抹猩红如同从火焰中涅槃的凤凰。
“出发。”
话音未落,伊卡洛斯改已然撕裂风雪,化作一道赤红的流星,朝着白军防线的后方直插而去。
低空。极低空。
贝拉将高度压到不足10米,姿态控制喷口的火焰几乎点燃了雪松的树梢。伊卡洛斯改的姿态喷口以极高的频率微调着机体的平衡,每一次气流扰动都被精准地化解。这台机体比她预想的还要灵敏——腿部增加的那一组组姿态喷口,赋予了它远超普通伊卡洛斯的低速机动性。
但贝拉现在需要的不是低速。
她猛地将节流阀推至极限。
推进器的咆哮瞬间攀升至一个近乎刺耳的音调,过载将她的身体狠狠压进座椅靠背,眼前的视野因为加速度而微微收窄。然而HUD上的空速指针依然在疯狂攀升——四百公里每小时……五百……六百……
伊卡洛斯改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白军大部分随动装甲的极限,但与此同时,部分装甲板不自然的颤动也表明了这个速度并不安全——伊卡洛斯的身体并没有完全为这样暴力的改装做好准备。
但这都不重要,现在贝拉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胜利。
贝拉微微眯起眼睛,监视器锁定了前方那处正朝着天空拉出一道道火力的防空阵地。
高射炮的炮口还在盲目地对空扫射,显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威胁正从地面方向贴地袭来。
她没有减速。
赤红的机体如同掠食的游隼,在接近防空阵地外围的瞬间猛地拉起,姿态喷口全开,机体几乎垂直地冲天而起——然后,在最高点,翻转,俯冲。
速射炮的炮弹在俯冲的轨迹上泼洒而下。
精准。致命。
第一发炮弹贯穿了一座高射炮的弹药箱,殉爆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炮位。第二发击中了指挥车的驾驶室,车体在爆炸中翻滚着飞出了数米。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每一发都精准地落在最致命的位置——弹药堆、油罐。
防空阵地在一分钟内化为火海。
贝拉没有停留。伊卡洛斯改再次压低高度,贴着燃烧的废墟掠过,朝着察里津城的方向高速突进。
一支正在朝察里津方向支援的枪骑兵中队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当伊卡洛斯发出的音爆传入他们的耳朵中时,猩红的伊卡洛斯已经完来到了他们的头顶。
它们还没来得及展开战斗队形,赤红的机体已经从它们中间穿过。
速射炮的点射在两台枪骑兵的头部监视器上同时炸开——不是巧合,是贝拉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两次独立的瞄准和射击。
两台枪骑兵如同被斩首的巨人,他们胡乱地挥动着手臂试图还击,但下一刻一发自上而下灌顶炮弹在他们的胸腔中炸响,随后便化为两套燃烧的残骸,颓然倒地。
“第三台……第四台……”
贝拉默数着击坠数,语气平静得如同在清点仓库里的弹药箱。
一台嘉姆从侧翼扑来,试图用热能斧发起近战。伊卡洛斯改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微微侧身——嘉姆的热能斧擦着机体的肩甲掠过,而伊卡洛斯改的右臂已经探出,速射炮的炮口抵住了嘉姆的驾驶舱。
一发。
嘉姆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火球。
贝拉拉升高度,伊卡洛斯改冲破硝烟,察里津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城区的上空,几台白军的嘉姆正在低空盘旋,对地面目标进行压制射击。它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威胁——那台红色的死神,已经从它们防线的后方,杀到了它们的背后。
贝拉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
伊卡洛斯改的速度在这一刻被推至极限。赤红的机体如同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从嘉姆编队的后方高速切入。
速射炮的点射如同死神的指尖,在每一台嘉姆的背部动力炉上轻轻一点。
一台、两台、三台……
三台嘉姆在不到十秒内化为燃烧的残骸,向地面坠落。
剩下的两台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散开,试图拉开距离。但伊卡洛斯改的速度太快了——它们甚至来不及完成一个完整的规避机动,赤红的机体已经咬住了其中一台的六点钟方向。
速射炮的炮弹贯穿了它的驾驶舱。
最后一台嘉姆的驾驶员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放弃了所有反击的念头,将节流阀推至极限,朝着远离察里津的方向疯狂逃窜。
贝拉没有追击。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被另一道身影牢牢锁定。
在察里津城区低空,一台银白色的机体正悬停在一团燃烧的残骸上方。它手中的太刀正缓缓举起,刀尖对准了那团残骸的驾驶舱——
那是阿芙乐尔的残骸。
如果她没有记错作战计划,此时,阿芙乐尔的驾驶舱里坐着的,应该正是代替她的萝札莉。
贝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伊卡洛斯改的推进器爆发出过载的尖啸。赤红的机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垂直的俯冲轨迹,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朝着那台银白色的机体砸去。
太刀落下的瞬间——
热能斧从侧面架住了刀锋。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低空中炸开,火花四溅。两台机体的监视器在极近的距离内对视——一边是猩红的独目,一边是狐面般的赤瞳。
红色!又是红色!
加岛优希看着监视器传回的画面,只感到头疼欲裂。那些刺入身体的电极此刻宛如一根根烙铁般灼烧着她纤细的身躯,每一次脉冲都像是在她的神经上浇筑滚烫的铅液。狂怒,憎恨,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
杀了他!撕碎他!把他生吞活剥!
复仇!复仇!复仇!
加岛优希并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支离破碎,像是被撕成碎片的画卷,只剩下零星的片段在黑暗中闪烁。但此刻,她感觉到自己终于和稻荷神的狂怒彻底融为一体——那台银白色的机体不再是她的座驾,而是她延伸出去的躯体,是她的獠牙,是她复仇的利刃。
“你是说,只要我跟着你走,我就能找到哥哥?”
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刚从家乡离开时的画面。那个带着金丝眼镜的白西装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缓缓点了点头。他的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但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只剩下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下一秒,回忆被染得猩红。
稻荷神的狂怒彻底吞噬了少女的意识。
“看起来,是你的熟人?”无线电中,萝札莉的声音带着八分疲惫与虚弱,却硬挤出两分轻佻,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开玩笑。
“看起来是。”贝拉苦笑着回答,伊卡洛斯改的热能斧稳稳架住稻荷神的太刀,火花在两柄武器交击处四溅,“只是,我的仇家太多,我一时想不起到底是哪位了。”
话音刚落,稻荷神猛地发力。
没有预热,没有蓄势,甚至没有任何征兆——那台银白色的机体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从静止到极速只在瞬息之间。那嗡嗡作响的诡异太刀带着劲风直直地扎向伊卡洛斯改的驾驶舱。
贝拉的瞳孔微缩。
不是恐惧,是惊讶。
这一击的速度,远超她的预判。
但她没有后退。伊卡洛斯改的姿态喷口在毫秒级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精密的协同喷射——机身在原地微微侧倾,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余量,让过了那道灼热的刀锋。
太刀擦着驾驶舱装甲掠过,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贝拉手中的热能斧已经自下而上撩起,朝着稻荷神暴露的腹部斩去。
在规避的同时完成致命一击,干净、优雅、毫不拖泥带水。
然而,稻荷神的反应同样快得匪夷所思。
银白色的机体在攻击落空的瞬间,四肢——那对被刻意加长、如同野兽利爪般的小臂和小腿——猛地蜷缩,姿态喷口以不规则的频率点射,整个机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侧面猛地拽开。
热能斧擦着稻荷神的侧甲掠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稻荷神的攻击没有停歇。
太刀在挥空的瞬间变向,横斩,直取伊卡洛斯改的腰部。贝拉再次侧身,刀锋擦着腹部装甲掠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白痕。紧接着是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狂风骤雨般的斩击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带着足以撕裂钢铁的威势,每一刀都瞄准着机体的关节、驾驶舱、推进器——最致命的要害。
贝拉在刀锋的间隙中穿行。
她的动作不大,每一次规避都精确到毫米,仿佛她不是在躲避,而是在与稻荷神的刀锋共舞。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能量,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野兽与舞者共舞,优雅,迅捷,致命。一瞬间贝拉突然感觉到一种熟悉感,这样的画面似乎曾经在贝拉眼前上演过,只不过曾经的野兽,变成了现在的舞者。
但稻荷神不在乎。
它不在乎优雅,不在乎效率,甚至不在乎自身的损耗。它只是一刀接一刀地劈砍,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凶狠,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疯狂。推进器过载的嘶鸣、姿态喷口不规则点射的爆响、太刀划破空气的尖啸——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一头受伤野兽的咆哮。
“……有意思。”贝拉低声喃喃,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认真的神色,她拉起机身,用一阵精确的点射逼退靠近的稻荷神,随后俯视着眼前的对手。
第一轮交锋,平分秋色。
贝拉开始回忆起刚才的交锋,对方……那台银白色的机体,它的规避动作几乎称不上“技巧”。那不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闪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应激反应。
就像是被烫到的手指会自然缩回一样。
那个驾驶员,不是在“思考”如何躲避。
她的身体,或者说,她的直觉,在子弹出膛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贝拉微微蹙眉。
她终于理解了——这台银白色的机体,它的战斗方式,和曾经的自己是如此相似。
那种不计后果的狂攻,那种将一切赌在下一刀上的决绝,那种……被仇恨驱动的、近乎自毁的执念。
“真讨厌啊,就像是看到了叛逆期的自己在朝自己龇牙。”贝拉的嘴角挂起一丝无奈的微笑。
然而,稻荷神没有给她感慨的时间,白色的野兽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银白色的机体如同发狂的饿狼,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低空中穿梭、翻腾、撕咬。它的攻击没有固定的套路,每一刀都像是临场发挥,却又刀刀指向伊卡洛斯改最致命的要害——驾驶舱、推进器、关节连接处。
加岛优希的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
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深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原始、更为本能的东西在操控着这台机体。
那不是驾驶。
是共生。
稻荷神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线缆、每一片装甲,都在此刻与她融为一体。她能感觉到空气流过机身表面的阻力,能听见伊卡洛斯改进气格栅的震颤,能嗅到对方推进器尾焰的温度。
她的直觉,就是稻荷神的直觉,或者说,加岛优希就是稻荷神本身。
而稻荷神的执念,告诉她一件事——
撕碎那抹红色。
贝拉在稻荷神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中不断后退。
不是被动,是观察。
伊卡洛斯改的性能远超她的预期——姿态喷口的响应速度、推进器的推力、关节的扭矩,每一项数据都比她曾经驾驶过的任何一台机体都要出色。但出色的性能需要时间来适应,而她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稻荷神不给她时间。
每一次规避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格挡都震得驾驶舱嗡嗡作响。贝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如冰。
她在适应。
她在学习。
她在等。
因为曾经是野兽,所以,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野兽的战斗方式。
野兽——总是缺少思考。
“过于依赖你的天赋的话,你是不会有成就的。”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贝拉并不能理解,而此时此刻看着这个镜面一样的对手,她突然理解了一些东西。
野兽——太过单纯,以至于,能被人一眼看穿。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贝拉喃喃道。
看似混乱的攻击,本质上只是源自于本能的规律性舞动罢了。
不是招式的规律,而是“节奏”的规律。
稻荷神的攻击如同野兽的撕咬——狂暴、迅猛、连绵不绝。但野兽终究需要喘息,哪怕只是毫秒级的间隙。而那个间隙,就是贝拉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来了。
稻荷神在一次猛烈的劈砍后,姿态喷口的喷射频率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紊乱——那是机体在极限过载后的短暂恢复期。
贝拉没有犹豫。
伊卡洛斯改的推进器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青蓝色火焰。赤红的机体不是后退,而是迎着稻荷神的刀锋冲了上去。
热能斧在极近的距离内与太刀交击,火花四溅。
但这一次,贝拉没有在交击后分离。
伊卡洛斯改的姿态喷口全开,机体在交击的瞬间猛地侧转,利用稻荷神尚未恢复的姿态稳定,硬生生挤进了它的内圈。
热能斧的斧背狠狠砸在稻荷神的肩甲上。
不是致命一击,但足以让它失衡。
银白色的机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才勉强稳住。
“开始了。”贝拉的声音平静如水,就像是审判,就像是通知。
接下来的战斗,节奏完全变了。
伊卡洛斯改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贝拉的攻击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用一连串精准、快速、连绵不绝的打击,不断压缩稻荷神的反应空间。
如果红男爵在此,大概会感到一种熟悉感,宛如看着平行时空的自己。
优雅,迅捷,致命。
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规避都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能量。伊卡洛斯改在她的操控下,如同一名在战场上翩翩起舞的剑客,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加岛优希的直觉依然敏锐。
她能“预感到”贝拉的每一刀,能提前做出规避。但问题是——她的机体,跟不上了。
不是性能的差距。
而是自己预判敌人的预判,被对方预判到了。
先之先。
稻荷神的每一次极限机动,都在消耗着能量本身和姿态喷口的寿命。而伊卡洛斯改——那台该死的红色机体——则从未多浪费一次机动在不必要的动作上,她所有的动作都是那么水到渠成,都是那样刚刚合适。
此消彼长之下,稻荷神反而陷入了劣势。
真正聪明的猎人会让猎物为自己挖好陷阱。
这不是公平的战斗。
这是猎人设下的陷阱。
贝拉在战斗中不断将稻荷神引向更高的空域,每一次交击后都拉升高度,迫使加岛优希跟着爬升。而每一次爬升,稻荷神的速度都在被进一步榨干。
终于——
在一次高速爬升后,稻荷神的推进器出现了明显的推力衰减。
贝拉等的就是这一刻。
伊卡洛斯改的推进器爆发出全功率的怒吼。赤红的机体从高空俯冲而下,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直扑能量耗尽的稻荷神。
热能斧预热到白炽。
加岛优希的瞳孔骤缩。
她的直觉在尖叫——躲不开。
这一击,躲不开。
刺啦!尖锐的金属撕裂声响彻天空!热融斧在稻荷神的背部留下了一道骇人的伤口。
然而,攻击并没有结束,再下一刻,速射炮,头部火神炮,伊卡洛斯改身上所有的火力登时从四面八方射来,不只是普通的压制,反倒是每一击都敲打在稻荷神的要害之处。
加岛优希想动,但哪怕是一丝抬手的动作都被看穿,紧接着的便是对发力关节的精准打击。
根本无法活动,火网宛如组成了一个悬挂于天空中的牢笼。
野兽那无与伦比的力量与无坚不摧的利爪此时显得毫无意义,因为即便是泰坦也无法与水搏斗,而敌人给加岛优希带来的,只有窒息感。
绝望,让野兽也无奈的闭上眼睛。
就在热能斧即将劈中稻荷神驾驶舱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侧面猛撞过来!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伊卡洛斯改的热能斧被硬生生架开,两台机体在撞击中翻滚着分离。
珀西子爵的嘉姆,稳稳地托住了遍体鳞伤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稻荷神。
“撤!”亚契科夫的声音简短而果断,“这里交给我!”
珀西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台赤红的伊卡洛斯改,随即调转方向,护着稻荷神向白军防线后方退去。
空中,只剩下贝拉,以及挡在她面前的亚契科夫和索科尔。
还有他们身后,那数台正在集结的嘉姆。
“殿下……”亚契科夫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们又见面了。”
贝拉没有回答。
伊卡洛斯改的监视器冷冷地扫过面前的机群——七台嘉姆。加上亚契科夫和索科尔,一共九台。
伊卡洛斯改的状态并不算完备,弹药和燃料都剩的不多,不得不说,以前的自己还真是,难缠啊。
“怎么?”贝拉的声音带着几分挑衅,以及轻蔑,“既然都认出是我了,那还在这干什么?就凭你们几个,也敢挡在我的面前?”
无线电里一片死寂。
然后,亚契科夫笑了。
“殿下,您这话说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洒脱,以及一种绝望的无奈“我们没得选啊,而且,我们真的有点分不出多余的人手了,毕竟根据我们的情报,您的朋友们,正在杀向您姐姐的指挥所吧?”
“既然如此,那还不去救驾?”贝拉冷笑道。
“比起他们,我觉得阻止您去追击更重要,您的朋友我认为并不一定能截杀殿下,但您,贝拉殿下,您要是出现在那里,那即便是上帝的庇佑也不一定能让科琳娜殿下逃出生天了。”亚契科夫无奈的说道。
“我不会留手的,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贝拉的声音渐渐冷下来。
“恕难从命。”亚契科夫艰难地从牙缝间吐出几个字。
话音刚落——
伊卡洛斯改动了。
不是冲锋,是瞬移。
至少在那些嘉姆驾驶员的感知里,那就是瞬移。
赤红的机体在视野中一闪而过,下一秒,最外侧的一台嘉姆已经炸成了一团火球。
“散开!不要集中!”亚契科夫的嘶吼在无线电中炸响。
但太迟了。
伊卡洛斯改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在嘉姆编队中穿梭、切割、收割。速射炮的点**准地贯穿每一台机体的动力炉,热能斧的劈砍干脆利落地削断每一根关节。
一台、两台、三台……
五台嘉姆在不到三十秒内全部化为燃烧的残骸。
“我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忠诚还是愚蠢。”贝拉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自无线电中幽幽传出。
赤红的机体如同一道闪电,从两台嘉姆之间穿过。速射炮的点射在亚契科夫的嘉姆肩甲上炸开,热能斧的斧刃擦着索科尔的驾驶舱掠过。仅仅一个交错,两台嘉姆同时受创——亚契科夫的右肩装甲被掀飞,索科尔的左臂关节被斩断。
“该死!她的速度太快了!”索科尔嘶吼着,操纵着失去左臂的嘉姆向后暴退。这是他第三次直面这台烙印在他恶魔中的红,最令人窒息的是,每一次相遇,对方都比印象中的更令人窒息。
赤红的机体在低空中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折线,瞬间咬住了索科尔的六点钟方向。速射炮的炮弹贯穿了嘉姆的背部装甲,动力炉的冷却液喷涌而出,在低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白色尾迹。
索科尔的驾驶舱内警报声大作,机体开始失控下坠。
“索科尔!”亚契科夫的嘶吼在无线电中炸响。
“布莉谢!你在干什么?!射击!”索科尔嘶吼着。
无线电里,传来布莉谢颤抖的声音:“我……我做不到……我的瞄准镜……锁不住她……”
不是锁不住。
是不敢锁。
布莉谢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却始终没有按下去。她的直觉告诉她——只要她开这一枪,下一秒,那台红色的死神就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死亡,简直近在咫尺。
“布莉谢!撤退!”亚契科夫突然下令,“立刻!现在!”
布莉谢没有犹豫,推进器全开,伊卡洛斯狙击型拖着一道长长的尾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
“这丫头……”索科尔苦笑了一声,然而失去动力的嘉姆还在坠落,“别分心!”亚契科夫吼道,同时操控自己的机体向一侧翻滚,堪堪躲过热能斧的横扫。随后稳稳接住了下落的索科尔。
“我觉得我们是在自杀,上校。”索科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们撑不了多久。
那些被他们当做肉盾的嘉姆残骸正在不断减少,而伊卡洛斯改的速度和火力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当贝拉把斧子砍入最后一台嘉姆的驾驶舱时,她发现,亚契科夫和索科尔已经消失了。
伊卡洛斯改悬停在半空,望着已然变成两个小黑点的嘉姆。
贝拉没有追击。
她的燃料,已经见底了,即便还有燃料,伊卡洛斯改也没法让她继续折腾了,她继续整备一下,至少得换一批武器了。
“呼……”贝拉随手丢掉已然弯曲炸膛的速射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
无线电里,传来萝札莉虚弱的声音:“结……结束了?”
“……嗯。”贝拉睁开眼,目光投向察里津城的方向,“暂时吧,话说城里面还有整备站吗?”
“你最好祈祷还有得用,我记得我离开前收到的指令是,如果失守,就直接炸掉粒子罐。”萝札莉有气无力地回复道。
“阿黛尔呢?”贝拉问道。
“你感到之后我就让她撤离了,我觉得有你在,一个半残的伊卡洛斯只是累赘。如果你补给后能去支援达米安他们,再去联系她吧,你们加油,我得在敌人步兵来之前跑路了!”说完,萝札莉就切断了通讯。
战斗还未结束,贝拉叹了口气,猩红的伊卡洛斯消失在察里津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