Неизбежный Мат(将杀)

作者:dcdfggbh 更新时间:2026/5/1 17:16:19 字数:10133

随着大地轻轻颤动,受惊的鸦群振翅飞向铁灰色的天穹。白桦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却在半空中被枪骑兵散热口排出的热气凌空融化,迅速化为缕缕白雾。

达米安悬停在低空,看着地面上高速行进的枪骑兵打击小队,不安地抽了抽鼻子。他并不喜欢指挥部的这个决策——这不像战斗,更像是一场豪赌。把所有机动力量撤出城外,只派出小股部队攻击关键节点,再等主力从外部夹击攻城的敌军。无论从哪个角度审视,这个计划的容错率都低得令人窒息。即便不需细想,达米安也能列出一连串致命的“如果”:如果城内守军没能守住呢?如果对关键节点的打击失败呢?如果机动主力在半路被发现了呢?

他讨厌这种不可控的感觉。但他无能为力——作战计划已定,而他拿不出更好的方案。

达米安叹了口气,轻轻前推节流阀。伊卡洛斯的推进器喷出一小截青蓝色的尾焰,机体在低空中划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线。他没有开启航行灯,没有使用无线电,甚至连姿态喷口的点火都被刻意压制到最低频率。在暴风雪的掩护下,六台枪骑兵沿着地面废墟的阴影悄然移动,而他和菲欧娜的两台伊卡洛斯则悬停在更高的空域,如同盘旋在猎物上空的鹰隼。

“寒鸦,这里是鸢。东南方向,距离十二公里,侦测到热源集群,疑似白军炮群阵地。”菲欧娜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达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HUD上的战术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白军在这片区域的火力配置。情报来自契卡渗透小组。三天前,那几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告诉他的同志,用生命换回了这份标注到每一门炮坐标的情报。代价是七个人。只有一个人活着回到了红军阵地。据说军医从那个家伙身上挖出了一盘子的弹片——没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换回这染血的情报。

“确认。”达米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按照预定方案,枪骑兵小队从地面渗透,拔掉外围警戒。伊卡洛斯随我负责高空掩护,清理可能出现的空中拦截。各机确认任务。”

“枭收到。”

“渡鸦,就位。”

“夜莺,就位。”

“铁锤一号收到。”

“铁锤二号收到。”

“铁锤三号收到。”

“铁锤四号收到。”

“铁锤五号收到。”

八个简短干脆的确认,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达米安侧目扫过头盔面罩上HUD的数据流——高度、速度、燃料余量、弹药计数,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他: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突袭。

六台枪骑兵从巡航状态脱离,端起武器,脚步被战场上回荡的爆炸声掩盖,轮廓被建筑物的阴影吞噬。达米安在高空中注视着它们,像在看一队蚂蚁沿着墙根摸索前行。然后他拉升高度,伊卡洛斯的姿态喷口微微调整,机体无声地没入低垂的云层。

风在驾驶舱外呼啸——冰冷、干燥,带着硝烟的刺鼻气味。

白军的炮群阵地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庞大。

达米安从云层缝隙中俯瞰下去——那是一片被临时平整过的开阔地,数十门大口径火炮按照射程分列三排,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察里津的方向。弹药车在炮位之间穿行,士兵们抱着炮弹箱小跑着填装。每一次齐射都让大地震颤,火光在炮口绽放,将周围的一切镀上一层惨白。

“铁锤小队,这里是寒鸦。你们前方八百米,敌军警戒哨,两处,交替巡逻。”达米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菲欧娜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紧绷——他正在用余光追踪那两处哨位,同时计算着枪骑兵小队的渗透路线。

“铁锤收到。”地面的回答简短有力。

达米安看到六道黑影在树林间无声穿行。它们压低身形,很难想象这些以厚重装甲闻名的钢铁巨兽居然能如此安静。那些驾驶枪骑兵的同志们大多没有接受过足够长时间的培训——他们中最好的那几个,也只是接受过短短数月的简化驾驶训练。如今他们却要操控这些钢铁巨人穿越火线。

他们学得很快。但达米安知道,快不够。

在战场上,快只能让你死得慢一点。只有更快、更准、更狠,才能活着回去。

“寒鸦,铁锤一号就位。已清除外围警戒,无异常。”

“收到。铁锤小队,按照预定方案:三号、四号、五号从西侧切入,一号、二号从东侧切入。目标是弹药堆积点和指挥通讯据点。行动开始。”

达米安话音未落,地面的六台枪骑兵同时动了起来。

它们不再是潜行的猎手,而是猛然亮出獠牙的猛兽。推进器全开的咆哮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六道钢铁身影从废墟间跃出,如同六支离弦之箭射向白军炮群阵地。

第一台枪骑兵在落地瞬间抬起右臂,速射炮的一个短点**准地击中了一辆弹药车。殉爆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周围的炮位吞没在火海之中。第二台、第三台紧随其后,炮火交错覆盖着预设的目标区域——火炮的炮管被炸弯,炮手在爆炸中化为碎肉,弹药箱被引燃后爆发出连绵不绝的二次爆炸。

白军阵地陷入一片混乱。

但达米安此刻没有看地面。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东南方向的空域——那里,四道炽热的尾焰正在急速接近。不出所料,敌军的制空支援来得迅速得令人不安。

“各机注意,嘉姆截击编队靠近。”达米安的声音在队内频道中响起,“接下来我做以下部署:夜莺、渡鸦,你们跟我从西南方向雾区切入,直接冲击嘉姆编队的侧翼。鸢,你保持在云层上方,等我信号。”

“收到。”菲欧娜的回应干脆利落。

“他们现在的速度和高度都占据优势。我们爬升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要做的,是把它们拖进低速缠斗,用转弯半径吃掉它们的机动空间。渡鸦、夜莺,你们负责牵制,不要硬拼,保持距离,逼它们转向。”

“寒鸦,那你呢?”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我负责支援。”达米安说道,“它们转向的瞬间,就是它们姿态喷口响应最慢的时刻。我会在那个窗口切入,一击脱离。”

“明白。”

白军的嘉姆编队如约出现在预定的空域。很明显,他们的注意力过多地集中到了地面正在攻击的枪骑兵身上,而忽略了潜藏在阴影处的威胁——察里津城那孱弱的制空力量,让白军的驾驶员们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果然。”达米安心中冷哼一声。

“寒鸦,它们进入伏击圈了。”菲欧娜的声音从云层上方传来。

“再等等。”达米安按住通讯键,“等它们再飞近一些。”

四台嘉姆的尾焰在夜空中拖出四道橘红色的光痕,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达米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无数次训练和实战磨砺出的本能正在接管身体。

“就是现在。”达米安猛地将节流阀前推,“各机,突击!”

四台伊卡洛斯的推进器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青蓝色火焰。它们从浓雾中骤然冲出,如同一群从深渊中跃出的猎食者,直扑嘉姆编队的侧翼。

嘉姆长机的反应极快——它的监视器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来袭的威胁,操纵杆猛推,机体开始拉升。

“渡鸦、夜莺,咬住它的僚机!别让它们支援!”

达米安的命令在无线电中炸响的同时,渡鸦和夜莺的两台伊卡洛斯已经完成了转向。它们没有冲向长机,而是切入嘉姆编队的侧后方——那里是僚机的视野盲区。

第一台嘉姆僚机试图转向迎敌,但速度过快导致转弯半径过大。就在它的机身刚刚转过一半、姿态喷口还在调整方向的瞬间,渡鸦的速射炮已经顶住了它的腹部装甲。

三发点射。

炮弹贯穿了嘉姆的动力炉,机体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火球。

“漂亮。”达米安来不及夸赞,目光已经锁定了正在拉升的嘉姆长机。

长机的驾驶员很聪明——他知道在低速缠斗中伊卡洛斯占优,所以选择拉升高度,想用速度优势脱离战场。但达米安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鸢,该你了。”

云层之上,菲欧娜的伊卡洛斯早已预热好所有的武器。在嘉姆长机冲破云层的瞬间,她扣动了扳机。

速射炮的炮弹从正上方倾泻而下,贯穿了长机的驾驶舱。

第二台,击坠。

剩下的两台嘉姆终于反应过来。它们不再试图保持编队,而是各自散开——一台向左,一台向右,试图用速度拉开距离。

“渡鸦,追左边那台。夜莺,你跟我追右边。不要让它脱离。”

达米安的伊卡洛斯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姿态喷口全开,机身在极限过载下发出金属的呻吟。夜莺紧随其后,两台机体死死咬住那台向右逃窜的嘉姆。

嘉姆驾驶员显然意识到了危险。他开始疯狂地做不规则机动——急转、俯冲、爬升、翻滚——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但每一次转向,他的速度都会下降一点;每一次下降,伊卡洛斯的炮口就更近一分。

“夜莺,它要向左急转了。”达米安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从右侧包抄,我继续咬它的六点。”

“收到。”

两台伊卡洛斯在追猎中默契地分开。嘉姆果然向左急转——就在它的机身刚刚偏转、姿态喷口还在调整的瞬间,夜莺的速射炮从侧翼开火,炮弹击中了它的右腿关节。

嘉姆失去平衡,开始失控翻滚。

达米安抓住这个窗口,将节流阀推至极限。伊卡洛斯如同一道闪电切入嘉姆的翻滚轨迹,热能斧预热到白炽状态——

一刀。

嘉姆的头部监视器连同半个驾驶舱被斩开,机体向地面坠落。

第三台,击坠。

“渡鸦,你那边怎么样?”

无线电里传来渡鸦略带喘息的声音:“击坠了。但我的姿态控制喷口被弹片擦了一下,有些失灵。”

“严重吗?”

“还能飞,但机动性会受影响。”

“好。铁锤小队,地面情况如何?”

无线电里传来铁锤一号急促的声音:“目标区域已清除百分之七十,但我们损失了两台。铁锤四号和铁锤五号……一个被藏起来的反坦克炮击中了驾驶舱,另一个被嘉姆击中,应该是……失去作战能力。”

达米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继续执行任务。完成后按预定路线撤退。”

“铁锤收到。”

四台伊卡洛斯重新集结。达米安扫了一眼各机的燃料和弹药余量——渡鸦的损伤让他有些不安,但问题不大。只要不遇到更强的敌人,他们应该能全身而退。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HUD上就出现了两个新的信号。

速度极快。远超嘉姆。

达米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各机,注意东南方向!高度一万二,高速目标接近——”他的声音还没落下,一道白色的残影已经撕裂了云层。

海拉。

冥界女王,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从天而降。

它甚至没有减速,在俯冲中直接开火。速射炮的炮弹在渡鸦的驾驶舱上炸开——没有击穿,但巨大的冲击力让机体失去平衡,向地面坠落。

“渡鸦!弹射!”

没有回应。

第二发炮弹。

渡鸦的驾驶舱被贯穿,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火球。

“散开!散开!”达米安的嘶吼在无线电中炸响,“不要集中!各自规避!”

但太迟了。

海拉的第三发、第四发炮弹接连射出。夜莺试图拉升高度躲避,但海拉的速度太快了——它甚至没有给夜莺完成机动的机会,炮弹就已经贯穿了它的背部推进器。

夜莺的机体在低空中失控翻滚,拖着一条长长的黑色烟尾,砸进了地面的废墟。

弹射座椅在坠落的最后一刻弹出。

但机体已经完了。

四台伊卡洛斯,不到三十秒,被击坠两台。

菲欧娜的声音有些颤抖:“海……拉?”

就在不久前,这台白色死神才在帕拉格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若非及时赶到的阿芙乐尔,菲欧娜可能根本没有再次对阵死神的机会。

“蝼蚁,你们成功激怒我了。”科琳娜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自无线电中传出。

“呵呵,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你说呢,陛下。”达米安强忍着恐惧,带着七分无奈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调笑。

科琳娜没有回应。她从不和死人浪费口舌。海拉的速射炮代替科琳娜回答了达米安的冒犯。

达米安在炮弹出膛的前一瞬间猛地侧翻,伊卡洛斯的姿态喷口全开,机身几乎贴着炮弹的弹道翻滚而过——炮弹在装甲上擦出绚丽的火花,但达米安完全无心欣赏。

千钧一发,但确实勉强躲过。

“菲欧娜!现在!”达米安嘶吼道。

菲欧娜的伊卡洛斯从侧翼切入,热能斧预热到白炽状态,朝着海拉的肩关节全力劈下。

瑟琳娜的嘉姆改横插进来。

藏青色的机体横在菲欧娜的进攻路径上,热能刀与热能斧在半空中交击,火花四溅。两台机体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数次攻防转换,金属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你的对手是我。”瑟琳娜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菲欧娜没有回答。她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手中的热能斧一下接一下地劈向瑟琳娜的嘉姆改——但每一次都被精准地架开,每一次反击都被预判。

她和瑟琳娜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那确实是从地狱中爬出所获得的战场经验——或者说,原本站在贝拉身边的,应该有她。

另一边,达米安的情况更加糟糕。

海拉的速度太快了。白色机体在刻意压制性能的情况下,依然戏耍着达米安的伊卡洛斯。它甚至没有使用速射炮,只是用头炮和姿态喷口的微调,就将达米安的所有攻击尽数化解。

一发热能斧的横扫,被海拉轻巧地侧身躲过。

一发速射炮的点射,被海拉的肩甲弹开。

达米安的攻击像是对着空气挥拳——每一次都差之毫厘,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逆贼,看起来你的实力也不过如此。”科琳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那个叛逆的妹妹,难道没有教会你们一点东西吗?”

达米安没有回答。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既是恐惧,也是愤怒。

但他不能愤怒。

愤怒会让思考变慢。思考变慢,就会死。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海拉的性能远超伊卡洛斯,科琳娜的驾驶技术也远在他之上。硬碰硬没有任何胜算。

除非——奇迹降临。

所以,达米安已无任何筹码。非要说筹码,可能真的只剩下——

时间。

拖到奇迹发生的时间。

海拉的主监视器冰冷地俯视着达米安,那双没有温度的猩红光学镜片如同赫尔海姆的血海,吞噬着一切光和热。

科琳娜没有再说话。她不再需要言语。

海拉动了——不是冲锋,不是突袭,而是一种近乎漫步的、从容不迫的推进。它甚至没有使用速射炮,只是抬起右臂,头部火神炮以一个稳定的频率吐着火舌。炮弹不是射向达米安,而是射向他可能闪避的每一个方向。

这不是攻击。这是围猎。

用金属风暴构筑一堵无形的墙,将猎物的退路一条条封死,逼迫他走向预设的终点。

达米安咬着牙操纵伊卡洛斯左突右冲,姿态喷口频频点射,机体在弹幕的缝隙中翻滚、俯冲、急转。他躲开了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但每一次规避,他的可机动空间都在被压缩,每一次闪避,海拉都离他更近一步。

他知道科琳娜在做什么。

她在等他犯错。

“寒鸦!右翼!”菲欧娜的嘶吼在无线电中炸响。

达米安本能地侧翻——一枚从炮膛中急射而出的榴霰弹擦着驾驶舱装甲掠过,海拉抓准机会用一发头炮击中那枚炮弹,榴霰弹随即凌空爆散,无数枚钢珠向四周激射而出。达米安只能抬起机械臂护住监视器。那是瑟琳娜的嘉姆改,不知何时已经甩开了菲欧娜的纠缠,从侧翼切入了一个致命的射击窗口。

“该死!”达米安拉动操纵杆,试图咬住瑟琳娜的六点钟方向。但嘉姆改已经完成了转向,藏青色的机体如同幽灵般滑入海拉的掩护范围,重新与科琳娜形成了犄角之势。

配合无间。

这是达米安第一次见识这对主仆的默契。这不是光靠训练能做到的,这是从无数个地狱般的战场中并肩厮杀才能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共舞。一人负责编织罗网,一人负责收割猎物。彼此之间甚至不需要沟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预判对方的意图。

而现在,达米安就是那张罗网中的飞蛾。

“菲欧娜!别管我!你先撤!”达米安在规避的间隙嘶吼道。

“少废话!”菲欧娜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凶狠。她的伊卡洛斯从侧翼猛地撞向海拉,热能斧在白炽状态下拉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取海拉的肩关节。

科琳娜甚至没有减速。

海拉只是微微侧身,以毫厘之差让过了斧刃。同时,右臂的速射炮抬起,炮口几乎是零距离地顶住了菲欧娜的腹部装甲。

“菲欧娜——!!!”

扳机扣下。

炮弹贯穿了伊卡洛斯的腹部。不是动力炉,不是驾驶舱——是姿态控制喷口的中央枢纽。科琳娜没有选择一击毙命,而是精准地、冷酷地、如同外科医生般切断了菲欧娜机体的运动神经。

伊卡洛斯瞬间失去平衡,开始失控翻滚。

菲欧娜的惨叫声在无线电中只持续了一秒便戛然而止。不是死亡——是通讯中断。机体受损严重,无线电模块可能被震坏了。

达米安眼睁睁看着那台灰色的伊卡洛斯拖着长长的黑烟向地面坠落。弹射座椅没有弹出,机体没有爆炸,只是那样沉默地、无助地砸进了一片废墟,扬起漫天的尘土。

生死不明。

“菲欧娜……菲欧娜!”达米安的嘶吼被海拉的头炮打断。他不得不再次翻滚规避,炮弹在他的脚边炸开,冲击波让伊卡洛斯踉跄了一下。

“还在看哪里?”

科琳娜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达米安猛地回头——海拉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正上方。

那双猩红的光学镜片俯视着他,像奥林匹斯山巅的神明俯视着胆敢挑战神威的蝼蚁。海拉的右臂抬起,速射炮的炮口黑洞洞地指向伊卡洛斯的驾驶舱。

距离不足五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即便是伊卡洛斯的装甲也形同虚设。

达米安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向左?向右?爬升?俯冲?每一个选项都在海拉的炮口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能感觉到死亡的冰冷气息已经贴着驾驶舱装甲渗了进来。

“真是人以群分,你和我那叛逆的不明事理愚蠢的妹妹一样让人厌恶。”科琳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提到那个“妹妹”时的憎恨却溢于言表,此刻她像是在做某种审判的宣判,“所以,去死吧。”

扳机扣下的前一刻——

一道赤红的残影从侧翼撕裂了战场。

不是冲锋,是撞击。

伊卡洛斯改的姿态喷口全开,机身在极限过载下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从海拉的侧后方狠狠撞入!科琳娜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击——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达米安身上,伊卡洛斯改的突袭角度又恰好是她和瑟琳娜的火力死角。

红色的钢铁巨兽与白色的冥界女王在半空中猛烈碰撞,金属的哀鸣震耳欲聋。两台机体纠缠着翻滚了数百米,才在低空中勉强分开。

“抱歉,来晚了。为了从大量的情报里分析出海拉的位置,确实有些浪费时间了。”贝拉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出,带着一丝喘息,却依然平稳。

达米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叹息:“……你终于来了。”

伊卡洛斯改稳住身形,与海拉遥遥对峙。

贝拉的机体状态并不完美——左肩的附加装甲已经剥落,露出一片焦黑的损伤痕迹;右腿的姿态喷口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应该是赶路途中遭遇了零星防空火力的擦伤。但那抹猩红的涂装在铁灰色的天穹下依然刺目,如同一团在暴风雪中燃烧的烈火。

“海拉……吗?是你吗?姐姐?”贝拉的声音很奇怪,苦涩,无奈,无数复杂的感情融汇在一起,“瑟琳娜也在吗?”

“您总是这样及时。只不过现在来看,您的这种特质却让人感到有点厌烦了,贝拉殿下。”瑟琳娜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熟悉的街道遇到了好久不见的故人。但她“殿下”二字咬得很重,终究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确实不像是她表现出的那样淡然。

然而,科琳娜在看到那抹猩红加入战场的瞬间便已经无法再保持理智:“叛徒!你怎么敢出现在我的眼前!你这个背弃荣誉、玷污诺曼诺夫荣耀的丑恶的叛徒!”

海拉动了起来。

不再是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漫步,而是真正的、全力以赴的冲锋。推进器全开的咆哮声撕裂了空气,白色的机体在低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光痕,如同出膛的炮弹直射贝拉。

瑟琳娜的嘉姆改紧随其后。藏青色的机体以稍慢半拍的速度切入海拉的侧翼,弥补着科琳娜冲锋时暴露的视野盲区——默契依旧。

但这一次,对面站着的不再是等待救援的猎物。

“去检查一下鸢的状态,然后脱离战场。这里交给我。反攻要开始了,你去支援察里津这边。剩下的,交给我。”

贝拉的声音中,那些复杂的情感瞬间消失了。此时此刻,没有诺曼诺夫的叛徒,没有科琳娜的妹妹,只有红军的王牌,帕拉格的曙光女神。伊卡洛斯改的姿态喷口微微调整,赤红的机体在低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正面迎向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来的白色死神。

“叛徒——!!!”

科琳娜的嘶吼几乎撕裂了无线电。海拉的推进器爆发出过载的尖啸,白色的机体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贝拉的驾驶舱。速射炮的炮弹在极短的距离内泼洒而出,弹幕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然而——

贝拉甚至没有全力规避。

伊卡洛斯改的姿态喷口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频率点射着,赤红的机体在弹幕的缝隙中穿行,如同一片在暴风中飘摇却始终不落的红叶。炮弹擦着装甲掠过,在表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擦痕,但没有一发命中要害。

“海拉动能投送效率比我想象的还要低。你的翼镜校准出问题了,你的姿态调节喷口的散热进气失衡。”贝拉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念一份检修报告,“美利坚的工程师们的改装看起来有些过于粗暴了,海拉并不适合这样的调教。”

科琳娜没有回答。她的回应是热能刀的横扫。

白炽的刀刃裹挟着足以熔穿钢铁的高温,拦腰斩向伊卡洛斯改的腰部。贝拉没有后退,也没有侧闪——她只是微微下压机头,伊卡洛斯改的姿态喷口同时点火,整台机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上方按了下去,在斧刃触及装甲的前一刻,堪堪从下方滑过。

热能斧擦着驾驶舱顶部的装甲掠过,火花四溅。

“还是那么喜欢用蛮力,科琳娜。”贝拉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看来我以前操作海拉的坏习惯被你全学去了。”

海拉的追击接踵而至。科琳娜似乎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推进器全开,白色的机体在低空中疯狂地加速、转向、扑击。热能刀的劈砍一刀快过一刀,速射炮的点射一次密过一次——她不再思考战术,不再顾及配合,甚至不再在意自身的损耗。海拉的每一寸装甲都在过载的尖啸中呻吟,每一个关节都在极限的扭动中咯吱作响。

但贝拉依然游刃有余。

伊卡洛斯改在她的操控下如同一名在刀尖上起舞的剑客。每一次规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致命。她甚至有余裕在躲避的同时调整机体的姿态,让速射炮的点射始终压制着试图从侧翼切入的瑟琳娜。

“瑟琳娜。”贝拉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不想伤害你。如果你愿意离开,我不会阻拦。”

瑟琳娜没有回答。嘉姆改的热能刀从侧翼刺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这是她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攻,之前她一直在牵制、掩护、弥补科琳娜的破绽。

贝拉轻巧地侧身,以毫厘之差让过刀锋。同时右臂抬起,速射炮的炮口抵住了嘉姆改的驾驶舱。

扳机没有扣下。

“殿下……”瑟琳娜的声音复杂。然而,她终究是一咬牙,侧身扭过枪口,在头炮射击的掩护下脱身离去。

伊卡洛斯改猛地加速躲开弹幕,脱离了两台机体的夹击范围,重新拉开距离。

贝拉俯视着对手,心情复杂。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接受现实,但实际上,当意识到对面的驾驶舱里坐着谁时,她扣下扳机的手终究会有些犹豫。

我,到底有没有做好准备?贝拉很想质问自己,但此时,她却一时间给不出答案。

但是,科琳娜选择帮贝拉做出了回答。

海拉的推进器爆发出最后一丝过载的嘶鸣,白色的机体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伴随着铁幕弹雨,狠狠地冲向伊卡洛斯改。

“叛……徒!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挡在我面前……为什么你总是要背叛我……”无线电中科琳娜的声音宛如索命的厉鬼冤魂,憎恨,不甘,愤怒,委屈,无数的负面情感几乎要溢出无线电。

“你错了,姐姐。我从未想要背叛你……至少我认为,我从未背叛过我对你的承诺。我永远忠于基斯里夫。”贝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伊卡洛斯改迎着弹雨,姿态控制喷口以毫米级的状态喷吐着高温工质,赤红的机体宛如鬼魅般在弹雨中穿行。

随后,热能斧与热能刀在天空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后瞬间消失。

“你不该驾驶海拉的,姐姐,这台机器并不安全。”贝拉低声说着,看也不看便飞起一脚踢歪瑟琳娜偷袭的一击,同时一枪打在嘉姆改的膝关节,瑟琳娜的姿态控制瞬间失衡。

“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关心吧!叛徒!”海拉的攻击越发狂躁,可惜,这毫无意义。

伊卡洛斯改甚至不屑于发起主动进攻。

“面对我!叛徒!”

科琳娜的嘶吼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帝国统治者的威严,那是彻底失去理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海拉的姿态喷口疯狂地点射着,白色的机体在失控的边缘挣扎着转向,试图再次咬住伊卡洛斯改的六点钟方向。

但贝拉没有给她机会。

伊卡洛斯改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瞬间切入了海拉的视野死角。赤红的机体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海拉的侧后方,速射炮的炮口抵住了白色机体的背部动力炉。

“结束了,科琳娜。”

贝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扳机扣下。

三发穿甲弹贯穿了海拉的背部装甲,精准地击中了动力炉的冷却系统。紧接着是各处关节,弹雨打得这台白色的狂兽动弹不得。上一次见面,她也许还能和贝拉打个不分上下。

但贝拉的成长速度,实在是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优秀的驾驶员与顶级的机体,在面对现在的贝拉时,二者缺一不可。

单纯的性能优势在贝拉面前并没有什么意义。

非要说,科琳娜的技术无论如何,都很难称得上——顶级。

海拉和她,本就不搭。

这几乎是单方面的凌虐,海拉以一种极其狼狈的惨状轰然坠地。

伊卡洛斯改缓缓垂下速射炮口,指向坠地的海拉。

“殿下!”瑟琳娜的嘉姆改从侧翼猛地冲了过来,藏青色的机体挡在海拉与伊卡洛斯改之间,热能刀横在胸前,死死护住身后摇摇欲坠的白色机体。

贝拉的炮口转向了瑟琳娜。

“让开,瑟琳娜。你很清楚,你不是我的对手。”贝拉的声音很轻,像是请求,也像是脱力后的呢喃。

“我不会让开的。”瑟琳娜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犹豫。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如果您要杀殿下,请先杀了我。”

无线电里一片死寂。

贝拉的手指压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扣下。

她看着瑟琳娜的嘉姆改——那台藏青色的机体伤痕累累,姿态喷口多处损坏,装甲上布满了焦黑的弹痕。但它的驾驶舱里,坐着一个她曾经最亲近的人。

一个在震旦的战场上,冒着炮火把她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姐姐。

一个在帕拉格的冬夜里,为她掖好被角、轻声哼唱摇篮曲的姐姐。

一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始终站在她身边、从未背弃过她的姐姐。

贝拉松开了扳机。

伊卡洛斯改的速射炮缓缓垂下。

“……滚吧,瑟琳娜。带着她立刻离开,趁着我还没有反悔。”贝拉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段话。

瑟琳娜微微一愣。

“这是最后一次。在震旦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还给你。之后,不会有下一次了。”贝拉的声音冷得像冰。瑟琳娜心中微微一紧——贝拉从未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过话,或者说,她们之间本就不需要什么辞藻。话说到这个分上,那维系二人之间的最后一根丝,消失了。

还能说什么呢?只剩下沉默。

瑟琳娜没有再犹豫。嘉姆改的推进器全开,藏青色的机体托起海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

贝拉没有追。

伊卡洛斯改悬停在低空中,赤红的机体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看着那两道尾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铁灰色的天际线尽头。

无线电里,传来达米安小心翼翼的声音:“……少校?”

贝拉没有回答。

“少校?你还好吗?”达米安再次问道。

“反攻开始。”

贝拉的声音极其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某种比愤怒更沉重、比悲伤更刺骨的东西。

“所有单位,按照预定方案,配合地面单位,从外围向城内推进,我会继续拔出白军的火力点,轮到我们反击了。”

“收到。”

达米安切断了通讯。

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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