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随动装甲从铁灰色的天穹中缓缓降下,姿态控制喷口反向喷射,灼热的气流将机场跑道表面薄薄的积雪瞬间升华成一片白雾。机体在雾气的包裹中稳稳触地,引导人员随即上前,挥舞信号灯、打出手势,将这座银白色的巨人引入机库。
驾驶舱的气阀“嘶——”地开启,贝拉摘下厚重的飞行头盔,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连续高G机动带来的酸胀感随着关节处几声轻微的“咔嗒”声缓缓消散——她闭眼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紧绷的弦上松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柯伦泰的声音从登机台下方传来,与此同时,一只水瓶递到了她手边。
贝拉接过来,拧开杯盖,温热的咖啡香气瞬间窜入鼻腔——还带着一丝奶香。她微微挑眉,试探性地抿了一口,随即被过分的甜腻味冲得眼前一黑,迅速拧紧瓶盖,面不改色地将杯子搁在驾驶舱边缘,翻身跃出机体。
“还……还行,至少没在空中解体。”她一边说,一边趁着柯伦泰低头翻看数据记录板,悄悄用指尖将那杯咖啡推向登机台边缘的工具架深处,“坦白说,这是我驾驶过手感最舒适的机体了——落地的时候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柯伦泰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笔尖在记录本上迅速划过几行:“数据确实不错。但说到底,这玩意儿除了收集理论飞行数据,没什么实战价值。所有装甲和武器都拆了,只带最低限度的燃料,还换了大量铝合金件——即便如此,一万米高度的极速也难突破1.3马赫。在没有子系统升级的前提下,单靠结构优化已经到天花板了。”
“可是老师,”一旁名叫雅科夫列夫的年轻人开口,似乎并不认同这份悲观,“在刚才的试飞中,机体连续机动后仍能稳定维持在0.7马赫,并且在当前条件下表现出良好的能量补充效率。我认为,这至少能为我们在资源受限的情况下指明未来的设计方向——或者说,在‘戴着锁链跳舞’时,该怎么跳。”
柯伦泰终于抬起头,侧目看向自己的学生,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掩饰的无奈:“很有工程师精神的发言,我亲爱的雅科夫列夫。但你要明白,现在是战时。我们没有多余的资源去供养一台只用来收集理论数据、无法实战、还挑飞行员的验证机。这次试飞,不过是因为你说服了诺曼诺夫少校才特批的。”他语气稍缓,又补了一句,“接受现实吧——至少现在的飞控系统,还撑不起你图纸上的野心。”
雅科夫列夫脸颊微红,低下头不再言语。柯伦泰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搂着这个手足无措的学生,一同离开了登机台。
贝拉目送师徒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机库侧门,轻轻地挑了挑眉。她弯腰从驾驶舱里捡起那杯被遗忘的咖啡,随手放在一旁的工具台上,又将头盔夹在腋下,转身朝机库深处走去。
卡尔诺正倚靠在机库一侧的承重柱旁,抱着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贝拉走到他面前,没有停顿,也没有打招呼——她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扯住他的领带向下带,趁他微微俯身的瞬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短促而轻柔的吻。
然后她迅速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机库顶灯在他们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晕,贝拉的脸颊浮起一抹不太自然的红晕——她明明是想表现得游刃有余一些的,但真做出来的时候,耳根还是先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卡尔诺怔了一瞬,随即低声笑了出来。
“……这算是在试飞之后,给自己安排的奖励项目吗?”
贝拉别开视线,把头盔换到另一只手上,干咳了一声:“不算。算……预支下一顿晚饭的定金。”
卡尔诺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在贝拉面前才会露出的、有些过分的温柔。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贝拉歪过脑袋看着他。
卡尔诺歪着头微笑着,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台正被地勤人员围住的银色验证机上:“至少想在察里津找到你,比在森林里找你简单得多。而且那样一台闪闪发光的机体在天空飞行,确实很难忽略啊。”
贝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体,随即转回来,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所以你就在这儿干等着?站了多久?”
“没多久。”卡尔诺说得很轻巧,但贝拉注意到他大衣肩头上微微有些湿润——似乎是刚融化不久的积雪,这可不像是待在室内的人会有的痕迹。但她没有戳穿,只是笑了笑。
“我以为你会乘着难得的空闲好好休息几天。”卡尔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那层轻快的壳稍稍薄了一些,“没想到你终究是没闲下来。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吧,本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飞行任务,而且柯伦泰先生的请求我也不好拒绝。”贝拉将头盔夹在腋下,侧过身靠在他旁边的柱子上,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些正在搬运工具的地勤身上,“那孩子确实有想法,柯伦泰先生嘴上说得凶,其实也舍不得让他失望。”
“所以你替他们争取了这次试飞。”
“算是吧。”贝拉顿了顿,“但他说得也没错,现在是战时,确实不该把资源浪费在这种没法实战的东西上。只是……”她垂下眼,“有时候觉得,如果所有人都只把目光聚集在战争上,那我们可能会忘了我们战斗的目的是什么。”
“至少在这短暂的和平中,我们应该试着让大家把目光移到更有趣的地方?”卡尔诺微笑着揽住她的肩膀。
“是啊,难得的和平。”贝拉把头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所以说,这几天怎么样?”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问道。
“和前段时间没什么区别。他们的战线后退了二十公里,然后再无动作。察里津的包围基本上算是解除了,但很可惜我们也没有更多的力量改变现状了——弹药储备在守城战中几乎耗尽,能动的随动装甲不超过一个中队,燃料更是捉襟见肘。伏罗希洛夫将军已经下令停止所有出击行动,转入防御姿态。”卡尔诺长舒一口气,“不过相信对方大概也是一样。总的来说,察里津确实被我们拯救了。”
贝拉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头盔的边沿。这个结果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白军没能攻下察里津,红军也没能歼灭白军主力。双方在顿河沿岸重新对峙,谁都没有余力再发起下一轮攻势。
“唔,看起来,我们得适应一下这个短时间内搬不走的新邻居了。”贝拉挑挑眉笑道。
卡尔诺听着她的话,只是微微一笑,轻声说:“短时间内搬不走的新邻居……这个说法我喜欢。比‘僵持’好听多了。”
贝拉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的位置,目光落在机库地面被地勤人员踩出的一片片水渍上。那些薄薄的雪水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是铺了一地碎银。
“那你呢?”她忽然问,“这几天难得的和平里,你在做什么?”
卡尔诺沉默了两三秒。那沉默很短,但贝拉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随即松开。
“……实际上,我今天来,原本也是想和你说一件事。”他的声音还是轻松的,但那份轻松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壳,像是被刻意撑起来的。
贝拉从他肩上抬起头,看向他的侧脸。
“莫斯科那边来了调令。菲利克斯需要经验丰富的安全人员参与指导一些工作,他点了我的将。”
贝拉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去多久?”
“短的话一两个月。长的话……”卡尔诺停了一下,“莫斯科的情况据说很复杂,我确实没有底。”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的火车。”
贝拉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碎银般的水渍上。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头盔边缘上反复摩挲着,金属微凉的触感像是某种锚点,让她不至于真的飘走。
“别担心,我的公主大人。”卡尔诺捧起她的脸,微笑道,“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贝拉忍不住哼了一声,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机库的出口越来越近。外面透进来的光比室内亮一些,是那种暮冬午后特有的、带着浅淡灰蓝的冷白色。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着一股干冷的、混合着煤灰和冻土的气息。
他们走到机库门口。冷风迎面扑来。贝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指挥部方向快步走来。
铁灰色的军大衣被风鼓动着下摆,皮靴在冻硬的地面上踩出稳而快的节奏。叶莲娜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远远地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步子几乎没有减速地走了过来。
虽然她隐藏得很好,但大檐帽下叶莲娜的额头依然包着纱布。前些天察里津保卫战中,指挥部据说遭到了敌人的突袭——不知道敌人从哪渗透到了如此核心的位置,但好在叶莲娜反应迅速,在建筑物内与渗透来的敌人展开了交火,在敌人威胁到指挥部之前歼灭了他们。代价是受了点不算轻的伤。
“贝拉。”她在两步之外停下,目光扫过一旁的卡尔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重新看向贝拉,“你试飞结束了?”
“刚落地没多久。”贝拉站直了一些,“怎么了?”
“有情况,需要你立刻了解。”叶莲娜说着,目光移向卡尔诺的方向,意思很明确。
卡尔诺微笑着耸了耸肩,随后轻轻在贝拉耳畔吻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回头见”,便转身独自离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快被机库外墙的阴影吞没,靴声渐远,只剩下风仍在原地盘旋。
“你的伤还好吗?”贝拉接过叶莲娜递来的文件,朝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走去。
“还好,不碍事。至少比起我们目前的情况来说,这不算什么问题。”
“所以说,发生什么事了?”
“新的调令。我们得立刻集结队员,最晚明天早上就得出发。”叶莲娜低声说着,同时为贝拉拉开车门。
“明天?这么着急?”贝拉坐进车里打开文件夹,当她看清内容后,随即皱起眉头,“我以为我已经向上峰说清楚情况了——即便我们的人还受得了,机械也已经受不了了。状态最好的机体修复也至少需要两个月,我们根本不可能长途奔袭。而且就这个目标来说,乌克兰并不在我们的实控区吧?”
“上峰很清楚,所以并不打算让我们搭乘随动装甲过去。”叶莲娜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道。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贝拉看着手中的任务简报直皱眉头。
“乌克兰的情况简报里面有写,但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在那儿的局面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叶莲娜单手打方向盘,轿车驶出机库区域,碾过一段被积雪覆盖的碎石路,“你应该知道,在签署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约后,德国人的势力鲸吞了很多我们的土地。现在德国人控制着所有城市和关键设施,白军在乡村地带活动,名义上反德,实际上和德军有默契——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不让我们进去。乌克兰本地还有一支自称‘黑军’的无政府主义武装,控制着大片农村地区。我们只知道他们似乎和白军的人交过火,同时也和德国人打过仗,但与此同时他们似乎也驱赶过我们的人。此外,只是据说,波兰人的势力也在渗透,具体想干什么我们没有确切的情报。”
“所以?这和我们的任务有什么关系?”贝拉的眉头越锁越深。
“非要说就是,即便这样,我们在乌克兰依旧有支持我们的势力——或者说德国人来了之后依旧顽强生存下来的力量。虽然他们和我们已经断联,但也许只要重新接上线,我们依旧有机会重新集结他们。”叶莲娜耸耸肩道。
“我认为这样的任务似乎和我们的部队特性并不相关。”贝拉抬起头,有些不满地说道。
“理论上确实应该这样,但问题是委员会认为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从零开始在乌克兰重新建立力量了。我们需要粮食,贝拉,而乌克兰就是这片土地上最肥沃的粮仓。委员会给出的意见是,比起一队轻步兵,我们更需要一群获得载具后便能迅速投入战斗的攻坚力量。”
贝拉的目光扫过文件上的几行重点标记,眉头越锁越紧:“所以按照委员会的意思是,我们这一趟,没有随动装甲,没有补给线,甚至没有明确的前线?”
“是的。”叶莲娜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空降过去。以轻步兵小队的身份落地,就地集结当地残存的红军游击力量,然后用他们去夺取一处关键的铁路枢纽——只有打通那条通道,主力部队和随动装甲才能进入乌克兰。”
“我想也许这个任务更适合菲利克斯的人,这很明显已经超过了驾驶员所需要执行的任务范围。”贝拉苦笑道。
“理论上是这样,但菲利克斯的人没有会开随动装甲的。更何况,也许委员会意识到,要占领那个关键交通节点并坚守,光靠轻步兵不太可能。所以我感觉他们的意思是,让我们设法自给自足搞到随动装甲,或者在内部找到少量随动装甲运进去的办法,然后立刻形成战斗力。从目前能挑选的具备这种能力的部队来看,最后委员会认为我们有这个能力。”叶莲娜说道。
轿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贝拉手中的文件纸页微微颤动。她低头看着上面那行被红笔圈出的地名,沉默了片刻。
“……我是不是该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叶莲娜,我怎么觉得每次我们领到的任务都像是别人挑剩下的?”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能保证我们的大部分任务都是革命军事委员会直接下达的。非要说就是,我们应该级别挺高?”叶莲娜耸耸肩道。
“哈哈,你可能没有发现,你在冷笑话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贝拉扶额,有些无奈地说道,“火车站周围四股势力,谁都不想让对方得手,而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互相撕咬的时候,把骨头从狼嘴里抢出来。”
“没错。”叶莲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所以说,你还有一晚上的时间收拾东西,顺便好好告个别。”
贝拉没有回答。她把文件夹合上,靠进座椅靠背,侧过头望向车窗外缓缓掠过的察里津暮色。灰色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铁灰色的云层吞没。
她想起卡尔诺肩头那一点尚未融化的积雪,想起他说“后天一早的火车”时那层薄薄的、被刻意撑起来的轻松。
“……一晚上。”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车窗外,察里津的轮廓在暮色中缓慢后退。新的命令意味着新的战场——而战场之外,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沉淀下来的温度,它们并不总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到来。
但你还是得上路。因为那些留在身后的人,正是你走下去的理由。
车灯在前方划开暮冬的冷雾,夜色正在迫近,而察里津,渐渐在尾灯中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