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在黑土之上——“俄罗斯大地啊,你已经够凄凉了!”

作者:dcdfggbh 更新时间:2026/8/23 14:10:41 字数:9380

银月将光倾泻在云海上,让那片流动的白色荒原泛起缕缕涟漪。这本是一片无风也无浪的海,没有涛声,没有潮涌,只有一种近乎亘古的沉默——直到那头庞然巨鲸撞破它的表面。

伊利亚·穆罗梅茨。四具引擎同时咆哮,用粗粝的鲸鸣撕碎了整片夜的安宁。

机舱内,灯光昏黄如将熄的烛火,钢制舱壁在引擎的震颤中嗡嗡作响。六个人挤在两侧的长条座椅上,膝头抵着膝头,降落伞包堆在脚边,像一群即将被掷入黑暗的骰子。

达米安是第一个受不了的人。他靠在颤动的舱壁上,双手捂住脸,声音被引擎声扯得断断续续:“——所以,我坐了四十八个小时的火车,从军医院被拖到莫斯科,就是为了享受八个小时的活塞噪音,然后被从两千米高空一脚踹下去?”

“踹你的前提是你腿软跳不动。”贝拉靠着敞开的舱门,夜风灌进来,把她的红发吹得向后扬起,“放心,如果你主动点,我不会用多大力气。”

达米安没有抬头:“你难道不觉得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是驾驶员,对吧?我们开的是随动装甲,对吧?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要在黑夜里练习自由落体?”

叶莲娜抱着胳膊,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因为夜间空降被发现的概率更低。你也不想落地时被四十条枪同时指着吧?”

“我不想被四十条枪指着,但我觉得我们本来就不该被四十条枪指着脑袋!”达米安终于放下手,直起身,脸上写满了“这不是我的工作”几个字。

阿黛尔坐在他对面,低头反复检查着降落伞的扣带,指节微微泛白。她挤出一个不算太成功的微笑:“至少……这是一次不错的体验?”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主伞和副伞都打不开。”菲欧娜伸了个懒腰,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达米安的肩膀,“但往好处想——那样你就不用参加接下来那个要命的任务了。”

达米安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片刻后,他闷声说:“谢谢你提供的备选方案。”

贝拉没有加入他们的拌嘴。她靠在舱门口,风从她脸侧掠过,带着高空中特有的干冷和一丝机油的气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拍了拍手,让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还有十五分钟。”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引擎的轰鸣,“集结点地图大家都记住了。落地后各自确认方位,按预案行事。如果失散——”

她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每个人的脸。

“……在地面上见。无论用什么方式。”

叶莲娜第一个站起来,把降落伞包甩上肩,用行动代替了回答。阿黛尔紧跟着站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最后一丝犹豫留在地面上。菲欧娜站起身来,拍了拍制服上的褶皱,一如既往地笑着。萝札莉默不作声地走到舱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那片墨色的黑土上,零星的火光像是大地在呼吸。

达米安也站了起来。他看了贝拉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挤出一句:“......老大,如果有命回来,你得请我们在莫斯科最好的地方吃一顿。”

贝拉笑了笑,拍了拍达米安的肩膀,没有回答。夜风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冷。最后一盏绿灯在舱壁亮起,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有检查装备的咔嗒声在六人之间依次响起。

她转过头,望向舱门外那片正在逼近的、辽阔而沉默的黑色大地。

“走吧。”她说,“一切按着程序做,就像我们训练过无数次那样”

说罢,她第一个抬脚离开了舱门。

她跃出舱门的瞬间,夜风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她托住,又猛地向下一掼。失重感攫住腹部,耳中只剩下风的尖啸。

云层在她脚下铺展,厚实而静谧,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月光在云海的表面流淌,泛着细碎的光纹,没有浪,没有潮,只有一种近乎催眠的安宁。她张开双臂,短暂的失重感让她有种奇异的自由——像是从所有重负中松脱了一瞬。她能看到左下方不远处,另一朵降落伞正在月光下缓缓飘落,轮廓模糊,像是夜空中一粒银色的种籽。

她翻转身体,仰面朝上。

伊利亚·穆罗梅茨的轮廓正在急速缩小,四具引擎的光点在夜空中迅速退为四粒橙红色的星。而她身下的世界正在展开——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凝固的海,没有浪,没有潮,只有一种亘古般的静谧。

她呼吸着。风声在她耳边变成一个平稳的、持续的音调。

像被允许短暂地停在这个世界的边缘。

大约在自由落体的第七秒——她感觉到风变了。

不再是从下往上托举她的那种干冷的气流,而是从侧面、从斜下方、从她没有预料到的方向涌来的、混乱而暴躁的涡流。像是云层之下藏着另一个世界,那片银白色的海面开始翻涌、膨胀、隆起——然后她撞了进去。

云层。

在此之前,在出发前最后的任务简报会上,她拿到的情报是:天气良好,可视度高。

但此时此刻,贝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丝丝凉意突然轻轻地打在脸上。

云层之下在下雨。

第一滴雨打在她脸上时,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一滴冰冷的、被高空风压加速到几乎像小石子般沉重的雨水。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雨点密集地扑来,转瞬之间她的飞行服表面已经被打湿,夜风裹着湿冷的气流开始撕扯她的降落伞包。

风速在变。气流不再稳定。

她试图调整姿态,试图重新控制下落的方向,但风太快了——它从她腿侧灌入,猛地将她的身体翻了个面,然后是一阵急促的、不规则的颠簸,像是被一只巨手反复抛接。她的手摸向主伞的拉环,指节因为寒冷而有些发僵,但她还是抓住了。

拉。

伞包顶部的机械卡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但风吹出来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那声响几乎被吞没。没有开伞。风把伞布压成了卷,缠在包口,卡住了。贝拉低头看了一眼气压高度表那荧光指针的位置,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

一千米。

她没有犹豫。她用另一只手扯住伞包侧面那条紧急备用的副伞拉绳,用尽全力向侧方撕开。拉绳很硬,边缘割入她的手掌,但她没有松手,直到听见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布料撕裂声——副伞在她的头顶猛然炸开。

剧烈的拉力猛地向上一扯,像一匹狂奔的马被勒住缰绳,她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和肋骨在一瞬间被拽向了不同的方向。雨点依旧拍在她的脸上,风依然在摇动伞绳,但她下落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五百米。

她滑过一片低垂的云层尾迹,穿出雨幕的瞬间,月光重新照在她脸上。她看到脚下是一片墨绿色的树冠,边缘处隐约能辨认出田野的轮廓、一条泥土路、以及——一小片低矮的屋顶。

村庄。

她试图调整副伞的方向,试图让自己飘向那片空旷的田野,但风不配合。伞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带着她向树林边缘的方向斜斜地滑去。她屈起双腿,收紧下巴,然后——

树枝断裂的声音。伞布被撕破的声音。一根粗枝从她脸侧擦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然后她的身体猛地撞入一片密实的枝叶中,降落伞被她身后的树枝挂住,整个人在半空中荡了一下,像一只被缠住脚的鸟。

她挂在树上。大概三米高。脚够不到地面。

雨还在下,但透过树冠的缝隙,她可以看到那片田野——以及田野边缘正在发生的事情。

车辆灯光。不止一辆。

她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望去。四辆半履带装甲车停在村庄边缘的土路上,车头大灯将前方的田野照成一片惨白色。大约二十到三十名特里尔军士兵正在车旁集结,虽然已经进入了初春,但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东季作战服,携带步枪和轻机枪。其中一辆装甲车顶部架设了一挺探照灯,灯头正在缓缓转动,将光柱扫过田野和树林交界处。

他们在清剿。或者即将开始清剿。

贝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的飞行服已经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副伞的伞绳缠绕在头顶的树枝上,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条被雨水浸透的副伞拉绳。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下巴处汇成细流,落入领口。

她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探照灯的光柱正在向树林方向移动——先是照到树冠的高度,扫过,然后降低,开始沿着树干之间的间隙缓慢推进。

她能看到光柱移动的轨迹。从左到右,大约每八到十秒完成一次完整的扫描。光柱每次经过她所在的位置时,她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对面的树干上,然后光柱移开,影子消失,黑暗重新覆盖下来。

她开始割伞绳。

动作必须慢。不能发出声音。她先用左手固定住头顶那根最紧的伞绳,然后用右手握着的那截短刀——那把她落地前从飞行服内袋里摸出的、还没被树枝刮掉的小刀——一点一点地割。刀锋不快,但绳子的张力帮了忙,被绷紧的伞绳在刀刃下慢慢裂开。

第一根断了。她的身体下沉了几厘米,但她用膝盖顶住树干,稳住自己。

第二根。第三根。

探照灯光第四次扫过她所在的位置时,她刚好割断了最后一根主要伞绳。副伞的伞布从她头顶剥落,在树枝间翻卷了一下,然后被风卷走,消失在黑暗里。

她挂在树上。只剩最后一点支撑——她的手抓住一根足够粗的枝干,脚尖勉强搭在一根侧枝上。

但在她能够翻身落地之前,探照灯转了回来。

这一次,光柱停住了。

它停在她所在的这棵树附近,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树冠方向抬升。贝拉能感觉到光柱移动的节奏——它不再是匀速的扫描,而是开始在某个区域内反复寻找,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能是她的伞布被风卷走时弄出的声响。可能是她的影子在移动时被某个人注意到了。

她没有时间去想。

探照灯光正在向她的方向收窄,像一支缓慢推进的笔尖,沿着树干向上攀爬。

贝拉松开了手。

她没有思考,没有选择,只是松开了手,任由自己从三米高的树枝间落下。下落的过程极短——短到她甚至来不及调整落地的姿势——但风在那一瞬间被树干遮挡了一部分,她的靴子踩在湿漉漉的落叶层上时,发出了一声不太响的闷响。

她蹲在地上,没有动。

探照灯光从她头顶上方扫过,然后继续向上移动,一直到树冠的最高处才停住,又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光柱收缩、转向,重新回到匀速扫描的节奏,沿着树林边缘向远处滑去。

贝拉蹲在树下,雨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割伞绳时被割破的手掌上,顺着手腕滴落。

她可以听到田野边特里尔士兵的喊话声、引擎的发动声、装甲车履带碾过泥土时那种沉闷的声响。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现,也不确定自己的下落是否被注意到了。

但至少现在,她还没有被抓住。

她慢慢地、无声地站起身,朝树林深处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树影彻底吞没她的轮廓,她才低声呼出一口气,把手掌按在树干上,借力稳住身体,然后继续向黑暗中走去。

雨还在下。

灌木丛比她预想中更深。雨水从叶片上滑落,浸透了她飞行服肩部的磨损处,冷意贴着皮肤渗进来,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蹲在灌木丛最密的阴影里,把地图铺在膝头,用飞行服下摆挡住上方漏下的雨水。

指南针的指针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她借着月光和指尖的触感,将地图上的等高线与刚才在树冠上瞥见的地貌对照起来——那条土路的方向,田野的边界,以及远处低矮山丘的轮廓。她在地图上用手指划出一条线,确认了自己偏离集结点的大致距离。

四公里。偏东南。

她收起地图,把指南针挂回领口内侧,站起身,朝预判的方向移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枯叶较厚或草根较密的位置,尽量避免踩碎干树枝。

雨在二十分钟后变小了,从密集的雨幕变成一阵一阵的细丝,风也弱了一些。贝拉穿过一片低矮的橡树林,视野逐渐开阔——前方是一处凹陷的地形,像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大块。

贝拉回忆起地图上的标注,这里似乎是一处矿坑,但借着微弱的月光不难看出,这里应该是已经被废弃了。

矿坑边缘散落着几栋坍塌了一半的房屋,有些是石砌的,有些是木板拼接的,大多数屋顶已经塌陷,露出焦黑的椽子。屋顶塌陷、墙壁开裂、窗框空荡,像是一排被拆去骨架的动物标本。矿坑的入口在村落的南端,黑洞洞的,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忘在草地上的伤口。周围散落着锈蚀的机械零件、一段断裂的铁轨、一辆侧翻的矿车,已经被藤蔓和野草半掩。整个村庄看起来已经废弃了相当一段时间,但贝拉注意到,靠近矿坑边缘的一栋建筑门口,泥土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新鲜的踩踏痕迹。

她停下来。蹲在最后一棵树根旁,观察了两分钟。

没有火光,没有声音。但她还是选择绕了半圈,从矿坑边缘的斜坡滑下去,沿着墙体阴影靠近那栋建筑的后墙。废墟里有一股潮湿的木炭味,混杂着锈铁和灰尘的气息。贝拉贴着墙壁挪到门边,推开半掩的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贝拉在村落的边缘停下,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堆后,静静地观察了大约五分钟。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炊烟,没有牲畜的动静,没有人的气息。只有风从倒塌的墙缝间穿过时发出的低啸,像这座村庄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

她决定进去。

不是为了寻找同伴——她知道同伴不会在这里。但她想进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能源的东西。先不提她的背包与那个来不及回收的降落伞一起挂在了树上,而且降落时副伞的伞绳割破了她的右手手掌,雨水和泥土混进伤口,已经开始隐隐发疼,她至少需要干净的布条做包扎。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找到一些干燥的火柴或打火机,一点能吃的干粮。

她以低姿沿着土路边缘向村落深处移动,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落在阴影里。她先检查了最近的一栋房子——门板已经不见,室内空无一物,只有几根被烧成炭的房梁散落在积满灰烬的地面上。第二栋房子稍好一些,屋顶还有一半完好,但墙壁已经向外倾斜,像一座正在缓慢下跪的建筑。她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一截生锈的旧式打火机——里面的燃油早已干涸,但滚轮还能转出火星,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掩盖——但她听到了。是金属与硬物碰触的声音,像有人在不远处将一件重物放在了石质地面上。

贝拉立刻停住了动作。她蹲下身,将自己藏在一面半塌的墙壁后,侧耳倾听。雨滴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风从破损的门窗间穿过——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声音。

脚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移动,穿过两栋房子之间的窄巷,来到一处被几棵老树遮掩的院落。她蹲在矮墙后,透过墙缝向外看。

院落里停着两辆卡车。不是军用卡车,是那种被改装过、加装了护板和机枪架的民用卡车。旁边站着大约七到八个人,都穿着有些破旧的特里尔军服,有春季的,冬季的,完全不统一现代混乱不堪,但却都没有明显标识。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用的是基斯里夫语,带着当地的口音。

他们是谁?贝拉的大脑开始迅速查找情报里可能会准确的方向。

这伙人很明显不是特里尔人,但看起来也不是黑军。贝拉在脑海里快速排除——眼前这伙人很明显都装备着统一的特里尔装备,而黑军那伙人......他们能把保证人手一把武器想来就已经非常幸运了,怎么可能会如此整齐划一。

但也不是白军或者红军的游击队,这两类人是不会也不可能穿着特里尔的军服,那么,除了土匪,可能性就只剩下一种——特里尔军,或者说准确来说是是德军在当地招募的辅助部队。可能是当地民兵,也可能是从战俘中挑出来的人。

总之,就是伪军或者说叛徒。

贝拉的判断在随后得到了证实。一个人从主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特里尔军标准的灰绿色军大衣,大檐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跟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回到屋内。

她的计划被打破了。这座村庄不是空的——它被一支特里尔军小部队作为临时驻扎点征用了。她看到了弹药箱的堆放点,看到了卡车上的机枪,看到至少七到八名武装人员分布在院子里和屋檐下。

她应该撤。但她没有立刻动。因为她在卡车货斗的边缘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红十字标志——可能是医疗用品箱,也可能是其他物资。她的右手还在渗血,如果她能弄到一卷绷带,至少能撑过接下来几天。

她选择了冒险。不是冲动,是权衡之后做出的判断:她需要物资,而这座村庄里恰好有物资。时间窗口很短,但并非不存在。

她从矮墙后撤离,绕到院落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半敞开的木门,通向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屋。她侧身挤进去,室内堆满了旧家具和废弃农具,灰尘的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痒。她穿过偏屋,来到与主屋相连的一堵隔墙前——墙上有一道裂缝,足够宽到让她看到主屋内部的情形。

屋内有三个人。一个特里尔军官,坐在桌后,面前摊开地图和文件。旁边站着两名武装人员,正在把物资箱从一个墙角搬到另一个墙角。其中一只箱子上,确实印着红十字标志。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正面硬闯,而是在侧翼制造混乱。

她退出偏屋,绕到院落的另一侧,靠近卡车的尾部。她在经过一处工具堆时顺手捡起一根锈蚀的铁棍,然后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将铁棍用力朝院落另一端的墙壁砸了过去。

金属撞击石头的声响在雨幕中格外清晰。院落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谁在那?”有人用德语喊了一声,伴随着迅速拉动枪栓的咔嗒声。

贝拉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声响来源的瞬间,快步移动到卡车尾部,右手伸进货斗边缘,指尖触到那只红十字箱的边缘,勾住,向后一拽——箱子从货斗边缘滑落,在即将坠地时被她接住,塞进外套内侧。她没有立刻离开。她看到一支MP18冲锋枪靠在卡车侧栏上,枪口朝下,像是某个士兵在架车时随手放在那里的。

她伸出手,抓住枪管,轻轻抽走。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是她自己发出的,是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位置。

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转身,只能将身体向侧面压低,同时将MP18的枪口转向身后。那一瞬间,她看到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人影从阴影中闪出,对方的枪口已经抬起,但她比他快了一点——她扣动了扳机。

MP18的枪声短促而刺耳,三发子弹在近距离穿透了对方的胸口。那个人影没有叫出声,只是向后倒去,撞在卡车侧栏上,滑落在地。

枪声像是把一块石头投进安静的池塘。整个院落的沉默瞬间被击碎。警报的呼喊声、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更多枪栓拉动的咔嗒声同时炸裂开来。

贝拉没有犹豫,没有停留,没有试图再拿任何东西。她迈开脚步,冲进最近的一条窄巷。身后传来子弹击中墙壁的闷响和德语咒骂的呼喊。

她跑。不是直线跑,而是在巷子之间不断折转,穿过一处倒塌的马厩,翻过一面矮墙,在一排废弃的猪圈之间蹲下。她听到追击者的脚步声从她刚才经过的方向掠过,没有停留,继续向村外的方向追去。她听到身后紧接着传来的呼喊和指示,是德语,简短而急促,正在指挥搜索队形展开。

贝拉没有回头去确认自己的动作是否奏效。她继续向村落深处移动,穿过一片泥泞的空地,翻过一段坍塌的石墙。石墙后是一处半地下结构的仓储室——入口被石板和泥土掩埋了一半,但铁门还挂在铰链上。她侧身挤进门缝,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干燥尘土的气味。她靠着墙坐下,把MP18横放在膝上,开始检查自己刚缴获的这件武器。

弹匣里还剩大约十五到十六发。枪身保养得不算差,但显然没有被使用者经常清洁过。她拉动枪机试了试,动作顺畅,没有卡滞。然后她把自己外套内侧那支红十字箱取出来,撬开卡扣,里面是几卷绷带和一小瓶碘酒,还有一盒吗啡片剂。她把绷带和碘酒放进自己的装备包,然后靠着墙,用牙齿扯开一卷绷带,开始缠裹被割伤的右手手掌。缠到一半时,她听到脚步声。很轻,从她来的方向传来。

她没有动。MP18的枪口指向铁门缝隙。脚步声在铁门外大约三四米处停住了。

“他肯定就在这附近,仔细搜索。长官说抓住那个抢了我们的MP18的混蛋,否则我们就等着在接下来一周里去挖黑匪军布设的地雷去吧!”一个德语声音从门外传来。

贝拉屏住呼吸,没有动,枪口仍然指向门缝。铁门外传来一阵低声交谈,然后脚步声转向别处。

她等了三分钟。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推开门,重新回到雨幕中。

她像一截被风推进死胡同的枯枝,在村庄废墟的缝隙中不断折转。每一次移动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落在阴影与阴影之间的夹缝里,短刀握在左手中,刀尖朝下,枪声和呼喊声像潮水一样从她身后涌来,又在她拐过墙角时被砖石吞没。

第一个是在一间坍塌的厨房里。他进来得太快,脚步声还没有落地,贝拉已经从他侧后方贴上来,左手按住他的嘴,右手从肋骨下方刺入,刺刀准确的刺穿肺部破坏了心脏。她感觉到他身体一僵,然后软下来。她没有看他的脸,只是把他轻轻放倒,从他肩上取走那支步枪,枪带太紧,她扯了两下才解开,耽误了两秒钟,不够好,但她没有时间回头修正。

第二个是在一处堆满废铁轨的院子里。她从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经过一根立柱时,他恰好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相交。她没有犹豫,拉动手枪的套筒——那一响在雨幕中不算大,但足以让他开口。他喊出的半个词被枪声截断,子弹准确的击碎了喉骨打穿了脊椎,她在没有确认敌人是否倒下之前,已经退进了院子另一侧的木棚里。她听到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正从木棚正门逼近。那是一串急于立功的脚步声,靴底的泥土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压抑着兴奋的声响。当那扇残破的门被踢开时,她并没有藏在正面。她贴在上方的横梁上,像一个等待着收网的蜘蛛。门被踢开的瞬间,她松开钳住横梁的手,利用自身重量笔直落下,膝盖锁住他的肩胛,将他整个压倒在地。刀尖没有落空,刺穿了风衣的后领,稳稳没入颈根。一气呵成,既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声响。可她落地时靴跟磕在了地面的碎瓦片上,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平静水面上溅起的一滴水。她立刻压低身形往侧面的阴影中退去。但已经晚了,那一声像是钥匙拧开了锁——特里尔人和伪军开始重新调整队形。呼喊声不再是零散的搜索命令,而是逐渐清晰的战术指令。她从断墙缝隙中看到他们分成三人一组,相互间保持视线交叠,不再给她任何单独的窗口。她的空间被一点点压缩,她能活动的范围在收窄,每一次移动都比上一次多跑两步才能找到下一个掩护。她能听到北侧巷口传来靴子踩碎瓦片的声音,然后东侧,然后西南方向也有。她在南端停下,蹲在一截横倒的矿车之后。前方是一片通往矿坑的缓坡,生锈的铁轨、断裂的支架、几块被丢弃的碎石,像是从某个被废弃的机器身上剥离下来的零件。没有足够的掩护。

她低头看了一眼MP18——空仓挂机状态,弹匣已经打空。她把它放在身侧,从腰间抽出那把一直伴随她身侧的配枪,退出弹匣看一看,不知该怎么说,但终究还剩五发子弹。

“我看到她了。”一个声音从北侧方向传过来,德语,语气平稳,是刚才那个发令的人。声音中透着一种审视式的镇定,仿佛她的困兽之斗不过是被圈在栅栏里的闹剧。“她也看到了我,正对着这边躲着呢。从西面包抄过来,别让她沿着轨道坡跑进矿洞里。”

贝拉没有回答。那是一种不需要对话的沉默,像是你在承认自己已经被发现。她的目光没有回望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是垂眼看向自己手中的枪,确认它还在。她压下枪口,指腹抵着扳机护圈,没有扣下去。如果这就是终点的形状,一条铁锈色的缓坡和一截歪斜的矿车,那至少她可以控制最后一个动作的方向。

然后——第一声枪响。

不是她开的枪。

声音来自矿坑的方向,一发出膛,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她看到德军阵列中一个人影倒下,然后是第二个。剩余的人迅速转身,向矿坑方向寻找掩护和还击位置,但枪声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从她的左前方,从矿坑边缘的废料堆后,从她一开始进入村落时经过的那片灌木丛方向——同时响起。那些她没能占领的有利位置,此时被另一方占据了。

她看到一队人从矿坑边缘的阴影中现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说话声。他们穿的是混杂的衣物,没有统一的标识,但他们的行动方式清晰表明他们不是乌合之众。很快,枪声停止。贝拉意识到,那群特里尔人和伪军大概率已经全部被解决掉了。

“出来!你已经被包围了!把手放在我们能看到的地方!”一个严厉的女声自掩体外响起。

“停停停,我知道了,我没有子弹了,别开火,我想我们能谈一谈!”贝拉举起手,从掩体里站起。

“你是谁?”对方问道。贝拉想看一看对方的模样,但手电筒打在脸上让她什么也看不清。

“你别管我是谁,但很明显,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我觉得我们可以聊聊。”贝拉举起手遮住炫目的强光,大声喊道。

“油嘴滑舌!”贝拉感觉有人快步接近自己,她刚想举起手护住头脸,然而,她感到后脑被某种钝重的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自己的头颅中有人把一盏灯打碎,噼啪乱跳的碎片在她头骨内侧弹跳了几下。她没有立刻失去意识,但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能力。她的膝盖先触地,然后是手肘,然后整个人像一袋被松开的粮食一样向一侧倾倒下去。

而她的最后一秒意识并没有停留在疼痛上,而是停在了雨水的细节上——它落在她脸颊上,沿着额头向下流,流入眼皮的缝隙中,带着一阵微咸的凉意,像是这片土地特有的味道。她想动,但手臂已经不再听使唤。一个影子在她上方晃动,她听到有人用当地口音说了一句话——很短,像是一句判断,而不是命令。然后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从泥水中拖起来,像是拖一件货物。她的靴子在泥地上划过,留下两道平行的浅痕,然后被雨水填满。

雨还在下。她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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