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啊,“传承”这种事情与我无关。
毕竟,像我这样性格恶劣的存在,怎么可能与这样一件看起来就很神圣的事情有关呢?
呵呵……
但是现在……
*
“总算是都完事了啊——”
安排完一切的神梦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这么多年过去即使是像她这样强大的存在,举行一场不逊曾经的试炼依然会感到疲惫……
一点点。
“任务都下达完毕了……传承的试炼也完成了……我什么时候这么负责任了?”
自嘲地笑了笑,在夜空之下神梦缓缓合上了双眼。
身为幽灵,神梦自然是无需睡眠的。
但这些活人才有的行为,她一向乐意去做。
*
“原来你在这里啊,神梦。”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神梦懵懂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黄昏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那么熟悉,但数千年的记忆却让神梦一时间无法想起她到底是谁——但这些年来能让她熟悉的存在,大多都不是什么友善的家伙。
下意识地,神梦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真是好久不见了,亲爱的神梦~有没有想我啊?!”
待长久闭合的眼睛适应了最后的夕阳,神梦看清了那道身影,那几个月来一直令她无时无刻都在期待的面庞——那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血色的双眼,温柔又不失威严的姿态。
那是她唯一的挚友,她无比信任的亲人,在死后的世界中照亮她的希望。
誓约女帝——普雷蒂西娅·达克尼斯。
“怎么可能嘛,这才分开几天而已。”神梦移开视线说道,试图掩饰之前的尴尬。余光中,她瞥见普雷蒂西娅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是吗?是这样的吗?真的是这样的吗?那……你之前是真的想攻击我?”看着神梦迅速染红的脸颊,普雷蒂西娅继续夸张的说道:“好过分哦!人家只不过是打扰了你的午睡,竟然……呜,好伤心哦!”
“……好吧好吧,是我一时忘了你了,可以了吧。“
看着最后还是认输了的神梦,普雷蒂西娅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哼,谁让你要一时傲娇不承认。不过……”
说着,普雷蒂西娅担忧地看了眼仍然懒散的神梦:“我还是建议你多一点警惕心……这次是我,还会友好的接近你,换成一个带有恶意的人的话……”
“这点你就不用担心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神梦看着黄昏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自信地说道:“你看,刚才我不就很快做出反应了嘛。”
“你的记忆啊……”普雷蒂西娅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了神梦的身边搂住她冰冷的胳膊。
她一直都向往活人的生活,普雷蒂西娅想道,可就算她实力强大,用全部的力量向活人靠拢,也只能这样……
从无法触摸的幽灵,变成可以触摸的……像尸体一样冰冷的姿态。
“……帝国最近获得了一种秘法……从一个古老世界的废墟间发现的复活秘术……”
“我不需要。”
“但你……”
“向往活人的生活?”神梦笑了笑,不在意地说道:“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死后才拥有的,力量,朋友……我从未眷恋过活着的时光,像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而且,这个秘法需要很高的代价吧?我可不值得这样的付出。”
“可是……”
“都说了没关系了!好了,你还是讲讲你那边的事情吧,这么久没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吧。”
*
“诶……居然发生了这么多有趣的事情啊。”
神梦看着疲倦的普雷蒂西娅心疼地说:“不过你也真是的,这些会谈啊,契约啊什么的让下面的人去做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全部亲力亲为啊。“
“唔……为了给人一种重视的感觉?“
“……”
看着神梦那如同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普雷蒂西娅底气不足地辩解道:“怎么了啊!我就是觉得如果是我亲自处理的话能给别人一种‘我很重视’的感觉啊!喂!”
而回应她的,只有神梦同情的摇头叹气。
看着马上就要哭了的普雷蒂西娅,神梦无奈地说道:“我说啊,理由这种东西,在说服别人之前能不能先说服自己啊……还重视呢……这些事是由身为皇帝陛下的你——誓约女帝普雷蒂西娅·达克尼斯亲自提出,而不是某个臣子借你的名义提出就已经很给那些家伙面子了。”
“而且说到重视,不仅是你很重视这些契约,那些家伙也同样很重视……相当重视。毕竟你可是暗界最后的王牌,跟你打好关系的利益……呵,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
“所以,这么长时间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理由了?”
沉默许久后,普雷蒂西娅看着夜空中明亮的繁星,幽幽地说道:“你知道‘誓约女帝’的由来吗?”
“据我所知,是因为你在登基之后不断地进行外交工作,在短短一年内就与大部分暗界的种族达成了许多项合约,牢不可破,永世相传。”
“没错。”普雷蒂西娅点点头,她神情复杂的面庞,让神梦不禁想到一个词——脆弱。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拼命吗?也许吧。”普雷蒂西娅疲倦地继续说道:“但我必须这么做。我想为我的后代,留下尽可能多的传承。”
“终有一天,作为帝国女皇的我将会死去,为尽可能延长这个世界的未来而与意图毁灭一切的强敌同归于尽。这是我的命,这是皇族的命,这是每一位皇帝的归途,最后的荣耀。但在这之前,我想尽可能的为后人留下些什么。”
“我不像先帝,拥有着强大的实力可以扭转局势,不,我所擅长的仅仅只有游说的口才。暗界的各族还没有统一战线,在我即位的期间内,我希望能完成它,但我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我必须拼命,尽可能地将一个统一的暗界作为传承,传给我的后人。”
“但是,恕我直言。”神梦不忍心地说道:“我认为,传承这种东西,需要由一位永恒不朽的存在进行监督,以防止在代代传承中出现误解和扭曲……尤其是理念,这些契约一旦被曲解将会出现严重的灾难……我不认为帝国能有人确保传承被正确的解读。”
我见过太多被扭曲的传承了……我不想她的传承也同样……
“可我相信……”
“这不是你相信就能避免的风险。”
神梦打断了普雷蒂西娅,有时候,她对挚友的天真还是相当头疼的。
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这件事你一定要……”
“我知道!”
一反常态,普雷蒂西娅头一次生气地打断了神梦,在这种十分重要的事情上。而接下来的话语,却让神梦吃了一惊。
“我知道我很天真,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将这份传承传递下去。”
……
“我?”
短暂的惊讶之后,神梦才反应过来普雷蒂西娅说了些什么,难以置信地反问道。而她看到的,是普雷蒂西娅肯定的点头。
“不行不行!像我这样性格恶劣的家伙可没资格做这样的事啊!”
“但我能信任的,只有你啊!”
……
要是其他人看到平时冷酷的女皇会露出这副委屈的模样,一定会怀疑人生吧。
神梦如此想到,看着无声哭泣的普雷蒂西娅叹了口气。
在人前那冷酷的伪装可真是辛苦你了啊,明明只是个爱哭鬼……
“不行就是不行,但我可以监督你选出来的人履行责任。”、
“但是……”
“我不配,我真的不配这样神圣的任务,对不起。”
“……”
“今晚就留在这里吧,你这副样子可不能被别人发现哦。”
哭一场,宣泄压力,然后……去迎接更多的压力。
对不起,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出现在你的身边,那样耀眼的你……
神梦搂着逐渐入睡的普雷蒂西娅,看着闪亮的夜空感慨道:
“如果你是耀眼的繁星,那我只配做衬托的黑夜。”
*
第二天,普雷蒂西娅带着同往常一样的自信笑容挥手向神梦告别。
“我还有好几个盟约需要签署呢!下次见面时我一定会告诉你我选中的人!”
“注意点,”神梦担忧地提醒道:“一定要注意皇宫内的动向……你长久不在宫中停留,我害怕……”
“没关系啦!都是些能信任一丢丢的人。你每次都要提醒……算了,期待下次见面我带来的新故事吧!”
是吗……希望你信任的人值得你信任吧……
不知为何,神梦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比往常要更加强烈……
“隐卫。”看着消失在地平线远方的背影,神梦轻声说道。与此同时,一个幽灵缓缓从树阴下走出,在神梦面前单膝跪地。
“留意皇宫的一切动向,有情况像我汇报。”
得到命令后,隐卫后退着消失在树阴之中,亦如来是般无声无息。
“但愿是我的错觉吧。”
*
接下来的几个月,普雷蒂西娅都没有来,而神梦也一直在沉睡中打发无趣的时光。
“怎么还不来……难道真出事了。”
像往常一样按周期苏醒的神梦,在醒来后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
“主上,皇宫于前几日发生了叛乱。由于毁灭全面进攻,边境的骑士团无法离开,普雷蒂西娅大人已经独自前往皇宫了。”
“我不是说了及时汇报吗!”
“对不起大人,我们受到了来自帝国内部的干扰。”
“干扰?”神梦愣了一下,随即懊悔地说:“是那几个家伙吧……我早该察觉到他们有问题……这是我的失误啊。”
“隐卫,召集所有成员!”
神梦命令道,同时向着帝国首都的方向急速飞去。
普雷蒂西娅,坚持住……
*
然而,当神梦穿过布满死尸与鲜血的广场,在残肢断臂间沿着越来越多的血迹来到主殿时,她的心一瞬间失去了什么。
那是情感的寄托。
神梦看到,在由尸体铺成的路的尽头,帝国的王座,普雷蒂西娅无力地靠在上面,浑身是血。
“普雷蒂西娅!”
“神梦……是你吗……”
感到有人来到了身边,普雷蒂西娅挣扎着睁开沉重的双眼,看着她无比熟悉的面庞,欣慰地笑了。
“别动,我这就治疗!”
“没……用的……”普雷蒂西娅轻微地摇了摇头:“我……早就……透支了生命……”
“我知道!可是!”
泪水,流了下来,悲伤的情绪充斥于身,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没关系……”普雷蒂西娅说道,但随即神色黯淡了下来:“对不起……我……没能找到……人选……传承……你能否……”
“我……”
“帮我守护……传承……这是我最后的……契约……”
“我最后的……一切”
看着普雷蒂西娅最后的愿望,不知怎么的,神梦下意识地说:“我,我知道了。我会守护你所传承的一切的。“
“……对不起……对你用了……誓约的力量……原谅我……”
“我知道。”神梦摇了摇头:“我知道誓约……但这是我自愿的,是我自愿传承你的一切——有代价的。”
“毕竟,你是我唯一的挚友,唯一的……爱人。”
“是吗……”普雷蒂西娅欣慰地合上了双眼:“我也是……神梦……挚友……我没让叛徒……夺走帝国的王位……”
“请替我……照顾好我的……子民……”
*
普雷蒂西娅·达克尼斯死了,独自一人面对全部的叛军,将所有篡位者悉数击杀。誓约女帝的名号必将流传下去,但自己什么都没做到。
什么都没做到。
神梦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失控的边缘,而且无法阻止。
我的寄托……普雷蒂西娅……精神支柱……支柱?
“代价就是她了!“
“主上?“
看着逐渐恢复正常的神梦,众多隐卫中为首的一个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却在下一秒被神梦扼住咽喉摁在大殿的柱子上。
“帝国的祖碑在哪里!快说!“
“主上……我……”
“你知道在哪里啊,很好,赶紧带路!不然,你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可是外面的叛军……”
神梦满不在乎地下令:“全部杀光,杀光,杀光!用最残忍的手段,最痛苦的方式!我要看到鲜血彻底染红这座宫殿!”
*
“啊~啊~怎么又回忆起那个时候的事了。”
夜空依旧明亮。月光下,神梦睁开双眼呢喃道,顺手拿起桌上冰凉的咖啡。
“不过传承这件事已经完事了……虽然中间断了挺长一段时间的……普雷蒂西娅不会怪我吧?”
“但我还是好想再听听她责怪的声音啊。”
放下空了的杯子,神梦坐在椅子上怀念地看着双手间模模糊糊的小巧人影。
当时作为代价,自己从帝国的祖碑上抽走了普雷蒂西娅留下的灵魂印记,这样一缕灵魂配合上神梦收集的所有记忆碎片,她有信心将普雷蒂西娅带回来——以幽灵的姿态。
虽然已经过去几千年了,未来还有多长时间也不确定。
但神梦一定会将她的挚爱带回来。
“毕竟,这可是我履行传承誓约的代价哦~不过确实该加快些进度了。”
夜风扬起了白色的薄纱。朦胧间,神梦再一次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