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不知何处涌进的光亮似乎通人心意,像正午林梢的金色日光一寸寸从枝头滚落下去,影子黯淡西斜,四周漫无边际的黑暗群狼般一拥而上,沉沉困顿睡意压得人睁不开眉眼。
糸忽然有了不能在此时睡着的奇怪错觉,像是有什么稍纵即逝的美妙光景蠢蠢欲动着,将要在房间内黑暗笼罩住的地方发生,她挣扎着努力保持清醒,想要见证浮上心头的期待会是什么。
只剩下烛火照耀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烛火欢快的跳荡,和着无声舞步同空气行贴面礼。
糸合上双眼,那份福至心灵的错觉在慢慢消失,她猛地睁眼。
“祝......”
“祝......”
若有若无的低声呢喃道着神圣的唱诵,宛如源自太古洪荒时的祭祀。
嗡嗡的尖锐耳鸣将一切声音压倒,如同在大脑里安了台老式手摇电话,铃音干脆,糸再也听不见任何杂音,她只觉得自己奋力在最后抓住了某样东西的尾巴。睡意大山倾倒,糸意识云烟飘散,彻底闭上了眼睛。
醒来已是中午。
右手边的窗户已经打开了,整条幕布盛大开场拉到两头见底,略带潮湿水汽的微风卷着帘底轻轻晃动,明媚日光带着温度大片大片从窗口照进来,恣意骄纵洒到床头周围,大块的日痕和角落里的阴影分出了明显界限。
糸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收自己暴露在阳光中的白皙大腿,她反应过来,惊喜发觉自己腰部以下的身躯能动了。
“啊啊,我亲爱的小姐啊,中午好!”
热情或者说肉麻的招呼声在门口响起。
糸扭头看把手,略带惊讶。
“马鲁克?你能说话了?”
“当然,我最最最最最敬仰的魔女阁下开恩解开了封印,一切都是为了小姐您。对了,忘记问小姐您昨晚睡的可好?”
那张脸眉飞色舞着,得到了说话机会它神采飞扬。
糸摇晃了下睡太久而发胀的脑袋,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
“昨晚?睡得挺安稳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丽小姐她出去了吗?”
“魔女阁下已经外出了,床边有一封给您的信。”
马鲁克克制着自己的多嘴,不然它不担保丽回来后知道自己废话连篇,又将自己的嘴巴封起来。
糸伸手去够桌子上用书压着的一张薄纸,字迹清秀纤细,见字如人,简单写着:厨房在出去后走廊尽头位置,准备的食物和材料都在里面,洗漱和淋浴的单间在厨房隔壁,换洗的衣物挂在尽头一侧出去后的阳台,你可以随便挑选。
备注:早餐我已经做好了,放在厨房里面,太晚起床冷了的话热一下再吃口感更佳,要是不合口味可以直接倒掉。
备备注:挑选的书籍看完了可以到隔壁房间取。
糸翻过便签反面,是句提醒,让她看完纸条松手丢掉就行。
糸依言松手,纸条瞬间静默燃烧了起来,中心处凭空生出来抹暗色的火焰依附着纸张表面急速行军,火焰吐出舌头风卷残云蚕食完周边,湮没在虚空中,一丁点灰都没留下。
真是便捷无痕的联络手段,糸拍了拍手,跳下床,穿上拖鞋。
“小姐,小姐,还没请教您的芳名?不知该如何称呼?”
马鲁克满脸谄媚的问。
糸立定在书桌前突然一愣,她记得自己好像没和丽介绍过,对方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名,魔女未免也太神奇了些。糸将发散的心思拢着及腰长发一同盘起,短暂开口。
“糸,我的名字是糸。”
“听起来和魔女阁下的名字一样呢。糸小姐,您要出去吗?”
“我饿了。”糸很诚实交待,抬起手臂嗅了嗅自身,没有散发出油脂和灰尘堵塞毛孔的奇怪油腻味,反而有股极淡的清香,像是从沾满露珠的花丛中穿过,暂时把香味带到身上了一样,“也要洗个热水澡。”
“既然如此,糸小姐,请带上我。”马鲁克央求,被糸以瞪得像铜铃的眼睛气鼓鼓盯着才回忆起自己话语中有歧义,连忙开口解释,“啊,请不要误会,我不是想要和您共浴,我的意思是请让我为您带路,顺便介绍屋子里各个房间分布,这是魔女阁下吩咐我的任务。”
“丽小姐已经在信里粗略介绍过了,我知道该怎么走。”
糸忿忿垂下手臂,她头次有了被冒犯到不舒服的感觉,愤怒中夹杂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心理。真是奇怪,以前生活中,大热天偷懒光着膀子,和别人在一个宿舍里共同生活,哪怕被闯进来的人看见了裸体也最多会觉得别扭而已。
绝不会有愤怒之类的感情,何况对方还没这么做,本意也绝非如此,只是口头上一时的误会,自己居然就有了生气,想要发泄的情绪。男女之间思考上的差异天差地别到了难以理解的程度啊,糸呼出一口浊气。
马鲁克委屈,它有了前车之鉴,用词相当委婉,生怕惹恼了糸去告状。
“魔女阁下告诉我,您在认路方面存在一定障碍,所以特别让我留意,临时充当指路人的身份。”
“......”
糸没想到自己无心吐槽的一句话都被对方记了下来,她看向柜桌上为自己翻找出的整摞书籍,想象着丽终日坐在书桌面前,抬首日升日落,月光拖曳长尾巴被拉着坠下,窗外太阳复又破晓新生。
斗转星移,只有人身孤寂,对影三人,所以才会心细于发,格外记得和人交谈时,别人说的每一句话吧?
人类是不畏惧孤单的动物,糸又想起了对方的话,低低笑。
马鲁克趁机在一旁晓之以情。
“糸小姐,魔女阁下的命令是绝对的,要是我没有照做,回来还不知道要被她怎么惩罚,还请务必让我为您指路。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废话,让您产生什么困扰。”
“我要怎么做才能带上你?”
糸抬头,有些犯难,心里嘀咕着总不可能是伸手把它从门板上抠下来吧?更何况也不能拿在手上到处跑,拎着一张类人生物的脸皮四处晃悠,那场景怎么想都只会在年龄分级十二岁以上的恐怖片和游戏里出现。
马鲁克顿时欢天喜地。
“需要一样方便携带的物体让我附身其上就行,比如书本。糸小姐,拜托您将本书抵在门板上,我能自己过去。”
“这样?”糸随手抄过书堆上昨天没看完的《从零开始的占卜之路》抵在了把手下的脸庞正中。
“疼疼疼!”马鲁克发出惨叫,大声疾呼:“糸小姐,轻一点,你戳到我的鼻子了!顺便把书放下一点,那样我才能顺着门板滑过去。”
“噢噢,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有鼻子。”
糸老实调整位置,将书挪下,看着怪诞的脸庞像盆泼在门板上的脏水,无声无息往下流淌到了拿手抵着的书封面上。灰暗的整张封面都被它的脸霸占,马鲁克睁开眼,竖直瞳孔里充满着解脱了的神情,它咧开嘴,像是书要吃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万分感谢,糸小姐,这样一来,我就能随时为你服务了。”
“马鲁克,你和丽小姐生活了多久?”
糸托着它走出了房门,她暂时还没有能心无旁骛的抓握着对方脸行走的魄力,而且鬼知道它会不会又大惊小怪乱叫,她只能用手托着书的底部。
封面上的马鲁克露出了缅怀神色,瞳孔里满是追忆,毕恭毕敬开口。
“有记忆以来,差不多二十年左右。魔女阁下很少带外人回来,就算带回来也不会轻易留人过夜,能留下住上几天的是稀客中的稀客。我想,糸小姐你对魔女阁下而言,一定是很重要、很特别的人...”
“哈,也没那么特别啦,”
糸散步在黑胡桃木走廊上,另一只手挠着发痒的脸颊。咦,自己昨天扯的太用力了吗,怎么还在发烫?她迅速转移话题。
“马鲁克,能和我多说说丽小姐的事吗?”
“可以是可以...但,糸小姐,你走错了,这边是下楼的路!”
眼看着她就要直直迈下楼梯,马鲁克连忙出声制止,它满脸黑线,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什么单细胞生物吗,只有一条走廊也能走反?马鲁克很佩服魔女阁下的先见之明,这份工作意义重大,它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糸急停转向,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鲁克竖直的瞳孔里泛起涟漪,接回上文开口。
“关于魔女阁下,我只能在她允许范围内告知你一些细枝末节的趣闻轶事,任何涉及到重要隐私和机要秘密的事情我都无权开口。身为使魔无法过多谈论主人,这是契约规定的内容,我不能违背。”
“嗯,那些便已经够了,我也没想着要挖人家老底,又不是做人口普查。”
糸深深点头。
马鲁克沉默了一会,似乎拿捏不准该从什么方向谈起自己的主人,它挑选着讲述故事的合适角度,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着重提。
“魔女阁下的客人大都是其他的魔女,我很少见到过人类拜访。”